第106章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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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允炆飲盡殘茶,為周觀政與己續盞。

  「皇爺爺意圖北伐已非秘事,故學生欲效唐初魏王李泰編纂草原地理志,然兵部張宏怠忽職守,多日未至衙署。」

  「特來請教先生,可識熟諳兵法通曉史籍之才?」

  「地理志?」周觀政擊節讚嘆:「妙極!」

  「殿下確已精進良多,微臣總算不負皇命!」

  「噓~~」朱允炆知周觀政與朱允熥交好,特意叮囑:「此事尚需保密,萬勿告知皇爺爺!」

  「哦?」這是防我向三殿下透風?朱允炆羽翼未豐便耍弄心機?

  周觀政只覺稚拙,即便他不提,自己也絕不會告知三殿下!

  這般特意點明,反顯其心胸狹隘。

  「先生可有薦才?」朱允炆滿眼期待,傾身相詢。

  周觀政深吸口氣,鄭重頷首:「有!」

  「願聞其詳。」

  「昔年臣任福建按察使時曾遇一人。對了,如今深受重用的山東巡撫夏元吉便是那時結識!」

  「當時有位年輕教諭至省城謁見上官,年方弱冠,眾人皆輕視之,認為黃口小兒焉能為師?」

  「然其言談引經據典,從容自若,談笑間將滿座官員一一駁倒!論及古今戰事,更提出獨到見解,令眾人啞口無言!」

  「此子於兵事造詣之深,才學之高,縱是微臣亦讚嘆弗如!」

  「彼時微臣特往其家拜訪。其家境貧寒,斗室之中卻堆滿典籍!」

  「多為親手抄錄!求學之誠,不遜宋濂!」

  「那時微臣便知,此子必為來日柱石之臣!」

  柱石之臣?

  這是何等推崇?

  朱允炆心癢難耐:「此人現今仍在福建?孤這便遣人……不,孤當親往延請!」

  既已錯過楊士奇,他絕不願再失良才。

  周觀政卻神秘搖首:「非也,此人不在福建!如今……」

  「正在應天!」

  「應天?」朱允炆霍然起身,心潮澎湃。二十歲的教諭,求學之誠堪比宋濂,此乃大才!

  朱允熥,合該我時來運轉!

  「他現居應天何處?」

  「洪武二十四年,三年考滿後由福建調任應天,擔任皇子師。前些時日偶遇,見其愈發沉穩幹練,頗有三殿下風範。」

  三殿下?

  朱允炆心急如焚:「先生快帶學生前往!縱需三顧茅廬,也要請其入宮!」

  既有朱允熥風範,若讓二人相遇,豈非惺惺相惜?

  斷不可行!

  「嗯~」周觀政為人剛正,不偏不倚,「此前他居於禮士胡同,殿下可隨臣往訪。至於成與不成,全看殿下誠意。」

  「好!學生這便去備禮!」他匆忙奔出數步又折返:「還未請教先生名諱?」

  「他喜好何物?」

  「自是鍾愛兵書典籍。至於名諱……」

  「其人名曰楊榮!」

  朱允炆鄭重點頭,飛奔回宮取出珍藏的宋版孤本仔細包裹。

  呂氏不解相詢:「我兒,這不是你最珍愛的典籍?為何包裹起來?」

  「孩兒訪得大才,欲以此書相贈!」

  「大才?」

  「周觀政舉薦!據其言,此人才幹絕不遜於楊士奇!」

  朱允炆對楊士奇懷有特殊執念,經多次較量,他早已看清李貫與楊士奇根本不在同一層級。

  莫說謀略,即便讓李貫執掌銀行,能否勝任尚屬未知!

  而楊士奇既管銀行又理戶部南直隸,諸事繁雜卻從未出錯,甚至遊刃有餘地協理朱允熥與馬三寶掌管內務府!

  皇爺爺已多次當面盛讚楊士奇!

  許其有宰相之才!

  錯過楊士奇已令他追悔莫及,若再失楊榮,他恨不能撞牆明志!

  「先生,學生已備妥禮物,這便出發吧!」

  「走!」周觀政剛用過小米粥,二人一前一後來到禮士胡同,「第三戶便是。」


  「第三戶?」

  朱允炆上前叩門,四下寂然,許久無人應答。

  怎與茹嫦府上情景如出一轍?

  朱允炆欲再叩門,又恐連續叩門形同報喪,太過失禮。他懼楊榮不悅,但凡大才總有怪癖。

  候至一刻鐘仍無動靜,朱允炆困惑相詢:「先生,這是?」

  「楊榮!楊榮!老夫與二皇孫殿下特來拜訪!」

  周觀政揚聲呼喚,半晌仍無回應。

  「不在家中?」

  恰逢一醉漢蹣跚入巷,見二人便問:「你們……尋楊夫子?」

  「正是,閣下亦是此巷住戶?」

  「楊夫子月前便搬走了啊。」

  「搬走了?」朱允炆心急如焚,忙塞過一貫新幣:「可知遷往何處?」

  「這卻不知,也未告知鄰里,一日之間便人去屋空。」

  朱允炆失魂落魄,難道大才就此擦肩而過?

  他連宋版典籍都備好了,正要效法三顧茅廬!

  「你們現在尋他也無用,他早已不是顯赫的皇子師了。聽說觸怒聖顏,被貶去養馬了!」

  「在何處養馬?」

  「我怎知具體所在,約莫是某個養馬場罷,未曾打聽。」

  既成馬夫,還有何可打聽。

  他不知楊榮其實就在御馬監,朱元璋眼皮底下當差。

  「馬夫?」明初養馬場遍布南北,又搬得如此倉促,可見聖旨措辭極為嚴厲!

  「楊榮竟遭貶謫?此事老夫確不知情。」

  「千真萬確,街坊皆笑話他許久。本是前程似錦的貢生老爺,轉眼成了養馬人!」

  「唉……實在可惜!」

  醉漢搖搖晃晃離去,周觀政滿面憾色:「殿下,看來緣分未至。」

  「周先生,當真無法聯絡?」

  「大明疆域萬里,同科官員一別或許終生難見,何況區區馬夫!」

  「只是楊榮確有真才實學,怎會觸怒天顏,可惜啊!」

  朱允炆仍不甘心,欲向朱元璋探問,臨到宮門又心生怯意。

  皇爺爺前日剛因蘇州磚廠之事雷霆震怒,此刻若尋一個被他貶黜之人,還再三強調此人才幹超群,豈非當面忤逆?

  若再引皇爺爺盛怒,他實在承受不住。

  無妨,既成馬夫,自己尋不著,朱允熥定然也覓不到!

  此刻他唯有這般寬慰自己。

  「周先生,今日有勞了。」

  「地理志確是妙計,未能助殿下成事,微臣慚愧。」

  朱允炆悵然若失回到宮中,茹嫦與周觀政兩策皆未奏效,看來唯有面聖懇求。

  思及此仍心有餘悸。

  飲茶定神稍作思量,只要避談蘇州與楊榮之事應當無礙。

  他步入奉天殿,遠見朱元璋臥於躺椅沐浴暖陽,宋和手捧奏章侍立一旁,正逐字誦讀。

  見朱允炆身影,朱元璋微怔:「近前來!躲那般遠作甚?」

  「咱還以為你要多日不敢露面!」

  「皇爺爺……」

  「躲避豈是解決之道?你當明白咱因何震怒,繼而痛改前非!」

  「蘇州磚廠之事確是孫兒過錯。」

  「此乃大錯特錯!你既終日將仁字掛嘴邊,便不可對此等事漠然視之,否則在旁人眼中便是表里不一!」

  「若你登臨大寶,臣工將作何想?為君者尚且言行相悖,如何統御天下?」

  「他們豈不效仿你陽奉陰違?」

  「你統御天下的根基已然動搖,難道僅靠些許帝王權術維繫?」

  「立身不易,為君者統御四海,更是難上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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