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立大功(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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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可是。」陳青打斷她,「歐陽,你記住,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經得起問,經得起查。既然有人想公開討論,那就公開討論。看看到底是誰,在破壞營商環境,是誰,在傷害老百姓。」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話里的分量,卻落地有聲。

  歐陽薇看著陳青,點點頭,陳青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都是出現在大家認為最艱難的時候。

  大家都以為不可能或者是艱難的時候,但他就是能帶著大家,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這一次,也一樣。

  「好,我去準備材料。」歐陽薇轉身離開,步伐與進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古城剛開始煥發新的生機,誰要破壞,就是林州的共同敵人。

  手機震動,是錢鳴從法國打來的電話:

  「小陳,拍賣行這邊已經把拍品撤下來了。」

  「謝謝錢叔,您可是立大功了。」

  「我只是聯絡了一下,主要還是商業聯盟和大使館出面了。」

  錢鳴沒有居功,反而說起了事件的參與者。

  這股力量才是維護社會秩序最穩定的,看不見的堅定力量。

  正是有一群正義和主持大局的人存在,有堅實的國家力量,社會的安寧才能持續。

  瀚海文保帶來的短暫風波,只是陳青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這一天,林州市的市政府辦公樓,市長辦公室的燈還在亮著,只不過,與窗外逐漸開始的夜生活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青的辦公桌上,放著今天省紀委發來的《關於瀚海文保文物調換案處置進展的通報》。

  通報是一貫的官方用詞,肯定了林州方面「證據紮實、配合得力」,也明確了後續跨境追索、深挖保護傘等工作由上級領導和部門牽頭協調。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一個地級市,能做到的邊界很清晰。

  陳青也是第一次感知到力量的真實體現,瀚海文保也僅僅只是展露出冰山一角。

  而他作為一個地級市的市長,能做到的除了配合,其實所做也很有限。

  林州古城區剛掛牌的「民間文物鑑定中心」,還有尚未散盡的文物案餘波。

  敲門聲響起,很輕。

  「進。」

  歐陽薇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文件夾,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尚好。

  「市長,還沒休息?」

  「你不也沒休息。」陳青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有事?」

  「兩件事給您匯報。」歐陽薇將文件夾放在桌上。

  「第一,省文物局剛發來感謝函,對我們在文物案中的工作表示肯定,並邀請周維深教授參與全省文物安全標準修訂。第二......洪山資本的人,今天下午又來了。」

  陳青眉頭微動:「趙天野?」

  「不是他本人,是他們在江南省的負責人,姓徐。」歐陽薇翻開文件夾,取出一份製作精美的項目建議書,「他們想參與林州新城的『健康產業園』規劃,這是初步方案。」

  陳青沒有接那份建議書,只是看著歐陽薇:「你的看法?」

  「方案經過修改和調整已經很完善了,而且定位很高端,投資額度也很誘人,還承諾引進『國際一流醫療資源』。」

  歐陽薇頓了頓,「但有了文物案的教訓,我現在看到太完美的東西,反而會多想。」

  「多想是對的。」陳青終於拿起那份建議書,快速翻看。

  全彩印刷,市場背調和前景的規劃很明確。

  所參考的數據均有來自可查的資料,願景宏大,甚至附了幾家國際知名醫療機構的「合作意向函」。

  翻到最後一頁,他看到了熟悉的LOGO——洪山資本。

  「他們動作其實也不算最快的。」陳青合上建議書,「能來投資,只要安心做事,我們也應該表示歡迎。」

  「從最開始咱們取得一點成績後的試探,到現在幾次提交方案,說明他們一直在盯著林州。」歐陽薇說,「而且時機抓得很準——我們現在也需要有特色的新的經濟增長點,健康產業又是政策鼓勵的方向。」

  陳青將建議書推回歐陽薇面前:「按程序走,讓發改委、衛健委、規自局先做初步論證。」


  「記住一點:所有合作的前提是『陽光協議』——股權結構透明、資金流向可追溯、運營數據定期公開。如果他們能做到,林州歡迎一切合規投資;如果做不到,再誘人的蛋糕也不能吃。」

  「明白。」歐陽薇收起文件,「還有,信訪辦和市政府對外公開電話,最近群眾反應的一些信息,有幾封提到市婦幼保健院的新項目,也與洪山資本所提的項目有關,我先轉給衛健委處理了。」

  陳青點頭,沒有多問。

  在他這個位置,每天經手的各類信息成百上千,不可能事事追到底。

  合理的分層處理、責任到人,是維繫系統運轉的基本邏輯。

  歐陽薇離開後,陳青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攤開面前的工作筆記本,用最簡潔的文字對近期的工作做了一些梳理和記錄。

  剛合上筆記本,準備下班,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妻子馬慎兒的來電。

  陳青接通,語氣不自覺地溫和了些:「還沒睡?」

  「剛讓女兒睡覺,算著你這工作狂應該還在辦公室。」馬慎兒的聲音帶著些許責備和理解,「都忘記我們母女還惦記著你了吧?」

  「對不起......」陳青說這話自己都有些心虛。

  女兒出生沒多久,自己就調到林州市。

  一晃就已經好幾年了,女兒的幼兒園自己一次都沒去過,還真是個失職的丈夫和父親。

  話沒說完,就被馬慎兒打斷,「周末有空嗎?來趟蘇陽。」

  「有事?」

  「我EMBA同學會,這周六晚上。都是拖家帶口的,你也得來露個臉。」

  馬慎兒頓了頓,「知道你嫌這種場合虛,但有幾個同學能量不小,見見沒壞處。而且......馮雙主任和她愛人穆部長也來。」

  陳青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馮雙,省衛健委主任。丈夫穆元臻,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自己兩屆黨校培訓班的同學。

  儘管他和穆元臻之間私交一般,但在工作上,穆元臻也沒少幫助他這個同學,正好也趁這個機會聚一聚。

  「好,沒問題。」陳青爽快地答應下來,隨口問了一句,「對了,你同學會,怎麼請到他們的?」

  「馮雙是我學姐,高兩屆,當年都是學生會的。」

  馬慎兒說得輕描淡寫,但陳青知道,能維繫這種跨屆的同學關係,本身就是能力的體現。

  這多少還是有馬家背景的原因,說不得這場同學會恐怕也是不少有心人搭建的。

  「原來如此。」陳青應下,「具體時間地點發我。」

  「就知道你會答應。」馬慎兒輕笑,「對了,記得穿正式點。我那幫同學,眼睛毒得很。」

  「遵命。」陳青難得的和馬慎兒說話不那麼嚴肅。

  掛了電話,陳青看了看身上幾乎不變的夾克,搖頭笑了笑。

  之前在金淇縣的時候,有馬慎兒幫他打理,他還沒有察覺。

  這幾年在林州,因為擔心他們母女的安全,除了他自己回江南市或者蘇陽市去看望她們母女之外,他都是自己照顧自己。

  一個忙碌的男人,多少都有些忽視自己的日常管理。

  他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簡易衣櫃前——裡面掛著兩三套西裝,都是馬慎兒買的,標籤還沒全拆。

  取出那套深灰色的,對著鏡子比了比。

  鏡中的男人眉眼依舊,但眼角已有了細紋,鬢角也隱約可見幾根白髮。

  時間總是在不知不覺中讓臉上的刻劃越來越明顯。

  第二天早上,陳青到辦公室,秘書科新安排的秘書何琪敲開門。

  這是從組織部提供的人選中,由已經(代)市長的歐陽薇篩選出來的。

  她原本是市衛健委宣傳科的一名科員,進修過中醫養生,這也是歐陽薇篩選她的一個關鍵原因。

  「市長。」何琪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平靜,但掩飾不住還有些緊張感。

  這也是陳青第一次沒有自己挑選秘書或者聯絡員,為了不讓何琪緊張,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

  「今天有什麼安排?」


  何琪翻開筆記本,快速匯報:

  「上午九點,市委常委會,審議新城產業規劃指導意見草案。十點半,全市文物安全工作會議,您要做簡短講話。下午兩點,聽取衛健委關於『一老一小』服務體系建設進展匯報。四點,和財政局、發改委專題研究明年民生項目預算......」

  何琪熟練地報著日程。

  「下午四點那個會,改到下周。」陳青打斷他,「這周末我要回一趟省城。」

  何琪愣了下,但很快點頭:「好的,是您一個人還是有同行的領導,需要安排車嗎?」

  「不用,我自己開車。」陳青喝了白開水,「對了,文物案後續的配合工作,你讓嚴駿繼續跟緊,上面有任何要求,第一時間落實。但記住——我們的角色是配合,不是主導。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管的不管。」

  「明白。」何琪認真記下。

  這新來的秘書,雖然面對自己還有些緊張,但進步很快。

  從最開始說話都有些結巴,到現在能快速地理解他的意圖,算是一個不錯的年輕人了。

  雖然,歐陽薇事後才告訴他,何琪還有中醫養生的技能,可陳青卻也只能聽聽就算。

  領導幹部到他這個層面,下面的人很自覺地為他考慮,他還不能責怪。

  但這個技能真的也沒啥能用的。

  而且,他還真不覺得自己就真的到了需要養生的年齡了。

  只不過,有時候和投資商在一起倒是可以有一些不錯的輔助。

  陳青看著她,有時會想起剛從楊集鎮被柳艾津調到市政府出任市長秘書的自己——同樣的緊張和小心。

  區別在於,現在的林州,能給他更規範的成長環境。

  不同於他出任柳艾津秘書的時候,爭鬥正是最惡劣的時候。

  上午的常委會波瀾不驚。

  散會後,陳青在走廊被周啟明叫住。

  「聽說你要去參加慎兒的同學會?」周啟明笑著問。

  「書記消息靈通。」

  「穆部長給我打過電話,聊了聊幹部培養的事。」周啟明意味深長地說,「他是個愛才的人。你去了,多聽聽,少說話。有時候,聽比說重要。」

  陳青點頭。官場的話,往往只說三分。

  周啟明這是在提醒他,這次聚會不只是同學會那麼簡單。

  下午的會議之後,陳青難得的提前下班獨自駕車駛上前往蘇陽的高速。

  車子還是那輛奧迪,雖然有些年頭了,但現在他自己開車的時候少,多半都是保養之後,偶爾讓司機開出去磨合。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從林州的丘陵地貌,逐漸過渡到蘇陽所在的平原。

  兩個城市直線距離不過一百五十公里,卻像是兩個世界——林州還在艱難轉型,蘇陽這個省會城市畢竟是全省的經濟文化中心。

  路上,他接了李花一個電話。

  「聽說你要去見馮雙主任?」李花直截了當。

  「消息傳這麼快?」

  「慎兒給我打了電話,我不喜歡參加這種聚會,還不如自己在家。」李花解釋道,「給你打電話是提醒你,穆元臻和他老婆感情很好,馮雙這個人的作風也正......很注重程序。這種聚會上一個個都是老狐狸。」

  「明白,謝謝提醒。」

  「還有,洪山資本最近在省里活動頻繁,據說在推動一個『社會辦醫創新試點』的政策。我總覺得,他們背後有更大的棋。」李花頓了頓,「你多留個心。估計馮雙參加這個聚會,也是有人在推動。」

  話說到這個程度,陳青有些明白了。

  馬慎兒雖然已經不再管理綠地集團,但顯然她並沒有放棄自身的圈子。

  她和自己一樣都是孤兒,安全感從來都是靠自己爭取出來的。

  這次特意讓自己回來陪她參加同學聚會,恐怕洪山資本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通話結束。

  陳青看著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目光深沉。

  洪山資本,從觀望到非常積極地投資林州,又在省里推動政策。


  這種敏銳度和行動力,確實配得上它行業龍頭的地位。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警惕——資本的本性是逐利和擴張,當它試圖滲透公共領域時,博弈的複雜度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下午五點半,陳青按照導航,將車開到蘇陽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剛停好車,馬慎兒的電話就來了。

  「到了嗎?我在大堂等你。」

  「馬上上來。」

  電梯從地下三層緩緩上升。

  鏡面電梯壁映出陳青的身影——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

  簡單,但得體。

  這是他斟酌後的選擇:既要顯示對場合的尊重,又不能顯得過於刻意。

  電梯門開,大堂的暖光撲面而來。

  馬慎兒站在不遠處,一襲深藍色連衣裙,外搭白色小西裝,幹練中透著優雅。

  看到陳青,她眼睛彎了彎,快步走來。

  「還不錯,這套西裝挺適合你。再久點,別說曦兒了,就說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她自然地替他整了整衣領,「走吧,他們在頂層觀湖廳。」

  陳青點頭,與她並肩走向電梯。

  電梯上升時,馬慎兒輕聲說:「今晚來的,除了同學,還有各自圈子的一些家屬,做研究、金融和實業都有。會不會讓你覺得不自在?」

  「我今天就是陪夫人,別的對我沒什麼。」陳青握住她的手,「放心好了。」

  馬慎兒怔了下,隨即笑了:「還是你好。畢竟,綠地集團我已經放了很久了,你這個市長還能幫我撐一撐場面。」

  這話也說出了馬慎兒為什麼要讓自己前來的真正目的。

  一個圈子離開太久,會被人遺忘的。

  否則,馬慎兒這個身份除了是馬家的女兒之外,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體面」了。

  電梯到達頂層。

  門開的瞬間,映入眼帘的觀湖廳燈光是經過設計的暖金色,既明亮又不刺眼,恰到好處地照亮每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臉龐,又不至於讓人看清眼角細微的紋路。

  空氣里混雜著香水、雪茄和高級食材的氣息,背景音樂是現場演奏的爵士鋼琴,音量控制在需要傾身交談才能聽清的程度——這是高端社交場合的標準配置,既營造氛圍,又不干擾交流。

  觀湖廳全景落地窗外,蘇陽市中心湖夜景璀璨如星河。

  廳內,數十人三五成群,衣香鬢影,言笑晏晏。

  這是一個與林州市委會議室截然不同的世界。

  陳青深吸一口氣,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微笑。

  一個不同於以往的舞台,已經拉開帷幕。

  而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從來不在燈火輝煌處,而在燈火照不到的陰影里。

  陳青和馬慎兒踏入廳內的瞬間,至少有七八道目光掃了過來。

  審視的、好奇的、評估的,像無形的探測儀。

  他在體制內待久了,對這種目光再熟悉不過——不是看一個人,是看一個人背後的價值。

  馬慎兒輕輕挽住他的手臂,低聲介紹:「那邊窗邊吧檯,穿藏藍西裝的是趙天野,洪山資本合伙人。他旁邊紅裙子的女士是徐薇,華信投行董事。沙發區那幾個做實業的多些,新能源的孫宏斌,連鎖酒店的李月華......」

  她頓了頓,「靠里圓桌那位,穿灰色中山裝的,是省發改委的劉建華處長,旁邊是他愛人。」

  陳青的目光順著她的指引掃過全場。

  廳內人群自然分層,界限分明:

  金融圈的聚在落地窗前;

  實業家在沙發區圍坐;

  體制內的幾位則坐在相對靠里的位置,姿態更為收斂,交談時身體前傾,保持著某種謹慎的距離感。

  「慎兒!」一個穿著香檳色長裙的中年女性從人群中走來,笑容溫婉,「你可算來了。」

  「馮雙學姐。」馬慎兒鬆開陳青,上前與她輕輕擁抱,「這是陳青。陳青,這是省衛健委馮主任,我大學時的學姐。」

  「馮主任。」陳青伸出手,姿態不卑不亢。


  馮雙的手乾燥有力,握手時長恰到好處。

  「陳市長,久仰。老穆都常提起你,說林州古城改造做得有溫度。」她的目光在陳青臉上停留片刻,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專業性的觀察,「我看了省里的匯報片,工作出色又紮實。」

  「那是班長抬舉我。」陳青回答得謙遜,「我其實就做了一些該做的事。」

  「該做的能做到位,就不容易。」馮雙微笑,話鋒卻微微一轉,「聽說你們婦幼保健院最近和民營資本有些新嘗試?臍帶血儲存什麼的。現在新興健康服務不少,挺敢為人先的。」

  陳青心頭微動。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時機和場合都值得琢磨。

  他臉上神色不變:「具體項目是什麼,我還不太清楚,但合作也是一種前進的方式。林州醫療基礎弱,需要多學習、多嘗試。馮主任是專家,有機會還請多指導。」

  「指導談不上。」馮雙的笑容深了些,「新興業態,大家都在摸索。不過醫療健康關乎生命安全,底線要守牢。有時候步子太快,容易踩空。」她說話時目光掃過不遠處正與人談笑的趙天野,又迅速收回,「好了,你們隨意,我去看看老穆。」

  她轉身離去,香檳色裙擺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馬慎兒靠近陳青,聲音壓得很低:「她剛才那話......」

  「聽到了。」陳青目光沉靜,「提醒得很藝術。」

  「馮雙學姐向來謹慎,能說這麼多,已經是看在交情上了。」馬慎兒頓了頓,「她愛人穆部長在那邊,你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陳青點頭。

  兩人穿過人群時,能明顯感覺到周圍的注視。

  有人低聲交談:

  「那就是林州的陳青?」

  「聽說最近辦了個文物大案......」

  「洪山資本好像對林州有興趣......」

  聲音很輕,但足夠捕捉。

  穆元臻站在靠近陽台的位置,正與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交談。

  看到陳青和馬慎兒走來,他微笑著點點頭,對老者說了句什麼,老者便禮貌地離開了。

  「穆部長。」陳青上前,主動伸出了手。

  「今天不是工作場所,別這么正式。」穆元臻臉上帶著親和的微笑,「私人場合,叫老穆就行。何況咱們可是兩屆同學,和這同學會還非常應景。」

  這話說得漂亮,既拉近距離,又界定了關係。

  「班長都這麼說了,我就客隨主便。」陳青淡淡回應。

  他同樣把話說得無可挑剔,還把自己參加聚會的身份擺得很合適。

  「剛才我看馮雙和你們聊了幾句。」穆元臻從侍者托盤中取過兩杯香檳,遞給陳青和馬慎兒,「她那個人,搞醫出身,說話直,但心眼實。要是說了什麼,你別往心裡去。」

  「馮主任的提點是應該的。何況,嫂子關心一下,我感激還來不及呢。」陳青接過酒杯,沒喝。

  穆元臻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些欣賞:「文物案處理得不錯。證據紮實,程序規範,該地方做的做到位,該上級協調的及時上報。有章法。」

  他抿了口酒,「不過啊,地方工作難就難在,一個案子結了,馬上就有新的事情冒出來。永無止境。」

  「是,總有問題要解決。」

  「問題也分輕重緩急。」穆元臻的語氣隨意,像閒聊,「有些問題,是發展中的問題,可以緩一緩;有些問題,是底線問題,碰不得。這個分寸,你們在基層的同志最清楚。」

  陳青聽懂了。

  這是在肯定文物案的處理,也是在提醒:接下來的選擇要謹慎。

  「我明白。」

  「明白就好。」穆元臻拍拍他的肩,「好了,不耽誤你陪夫人的任務。那邊有幾個朋友,我去打個招呼。」

  「好,您忙。」陳青微微側身,讓開。

  穆元臻走了兩步,又掉頭走回來,「對了,聽說洪山資本對林州有興趣?」

  「剛接觸,還在初步了解階段。」

  「嗯,多了解不是壞事。」穆元臻意味深長地說,「資本如水,能載舟也能覆舟。關鍵看你怎麼引、怎麼用。」


  說完,他轉身融入人群,留下陳青和馬慎兒站在原地。

  「我去跟幾個同學打聲招呼。」馬慎兒說,「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看看風景。」陳青指了指陽台,「一會兒有的人,還需要過去打個招呼。」

  「行,我一會兒陪你。」馬慎兒點點頭,先走向自己的同學那邊去了。

  陽台很大,擺著幾張藤椅和小桌。

  夜風帶著湖水的濕氣吹來,驅散了廳內的燥熱。

  陳青坐下之後,眼睛裡所看的方向卻並沒有映入他眼底。

  從進來之後,馮雙和穆元臻這夫妻二人的提醒,似乎都在暗示一些信息。

  而推動今晚這個同學會的應該就是趙天野,從進門到剛才,對方已經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三次,顯然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

  正在想著稍後該怎麼應對,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市長,喜歡安靜啊?」

  陳青轉頭,竟然是趙天野。

  藏藍西裝剪裁得體,腕錶在夜色中泛著幽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過於熱絡,也不讓人覺得冷淡。

  「趙總。」陳青點點頭,「剛開車過來,有些疲倦,歇一歇。」

  趙天野很自然地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這裡的視野真好。」

  他望著遠處城市邊際金黃的天際線,「蘇陽發展快啊,十年前這一片還是荒地,現在已經是金融核心區了。」

  「確實很快。」

  「林州也在快速發展。」趙天野自然地接過話頭,「我看了你們新城的規劃,有格局。特別是新城區發展的思路,很有前瞻性。」

  「還在規劃階段,需要多方論證。趙總的信息倒是比我更多。」

  「我們不只是等待結果,也在分析市場。投資是需要有前瞻性的。」

  趙天野調整了一下坐姿,視線直視陳青,卻沒有一點侵略性,反而帶著一絲親近。

  「不過有時候,機會不等人。所以,我們的態度歷來都是積極的。」他看向陳青,「我們看好林州的前景。」

  話說到這裡,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陳青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問:「趙總對林州的文物案有了解嗎?」

  趙天野愣了下,隨即笑了:「聽說了。陳市長雷霆手段,讓人佩服。」

  「只是正常的工作。」陳青平靜地說,「關乎老百姓的根本利益,底線思維也很重要。」

  「完全同意。」趙天野點頭,「所以我們到林州的投資,一定是建立在合規、透明的基礎上。洪山資本雖然是市場化機構,但也一直強調社會責任。」

  「那很好。」陳青臉上保持著微笑,「林州歡迎一切合規的合作。具體事宜,可以跟我們的相關部門對接。」

  「當然,當然。」趙天野聽出了陳青的言外之意——公事公辦,不走私人路線。他也不糾纏,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私人聯繫方式。陳市長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打給我。洪山總部,也隨時歡迎您來參觀指導。」

  陳青接過名片,掃了一眼。

  黑底金字,只有名字和號碼,沒有職務。

  這是私人身份的象徵,也是一種試探——看你接不接這個私人聯繫的渠道。

  「謝謝。」他將名片收進口袋,沒有回贈自己的名片。

  不是失禮,而是表明態度:我收下了,但不代表什麼。

  趙天野笑容不變:「那我就不打擾陳市長休息了。有機會再聊。」

  他轉身離開,步伐穩健。

  陳青沒有著急起身,去赴那些必須得去主動見的「家屬」。

  廳內傳來一陣笑聲,是馬慎兒的同學群里傳出的聲音。

  或許這些人的輕鬆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裝出來的。

  大約幾分鐘之後,他轉身回到廳內。

  馬慎兒正被幾個女同學圍著,討論著什麼。

  看到他,她投來詢問的目光。

  陳青微微搖頭,示意她繼續,正想著先去那一邊,一個穿著休閒西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主動走過來:「陳市長,我是周正明,蘇陽高新區的。」


  「周區長。」陳青記得他,馬慎兒剛才介紹過。

  「別客氣,叫我正明就行。」周正明笑容實在,「我堂哥周正良,在省紀委工作,常提起你,說你辦案紮實,有原則。」

  「周書記過獎了。」陳青知道周正良,省紀委副書記,對方這是很明顯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與他「對等」。

  「他是真欣賞你。」周正明壓低聲音,「有機會還希望陳市長前來交流一下。」

  陳青連忙回應,「也希望周區長有空到林州來參觀、考察和指導。」

  「互相學習。」周正明舉杯,「我們基層幹部不容易,既要發展經濟,又要防著各種坑。有時候多通個氣,能少走很多彎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隨後陳青向幾位在省里任職的體制內幹部走了過去,大家面子上的應付都還過得去。

  之後,馬慎兒似乎從同學堆里撤了出來,兩人又去和一些新老面孔打了招呼,時間正好到了晚餐。

  這樣的晚餐其實比一般的政企晚餐更無聊,除了幾個商人時不時的活躍氣氛,大部分時間都是各自和身邊坐的人低聲交流幾句。

  就連馬慎兒的同學說話都很克制。

  畢竟,除了這種場合,這些人要聚在一起的機會幾乎不可能出現。

  也沒人會在這個時候,給自己或者誰製造話柄或者自找沒趣。

  像最初趙天野主動給陳青說那幾句,也都是點到即止。

  晚餐之後,大家都陸續告辭。

  穆元臻和馮雙一起在酒店停車場和陳青夫妻分開的時候,也沒多說一句話。

  只有馬慎兒和同學之間的告別,還能讓人看出今天聚會的主題。

  陳青的奧迪車就放在酒店停車場,司機開著馬慎兒的車回了馬家。

  女兒已經熟睡,馬老爺子也休息了。

  久別的夫妻,難得有這樣一個溫情不受打擾的夜晚。

  夜深人靜,月色照進馬家一樓的臥室。

  馬慎兒臉上的潮紅消退了些,躺在陳青懷中。

  口中低聲問道:「馮主任和穆部長昨天的話是不是有些奇怪?」

  「嗯」陳青同樣低聲地回應,「穆元臻這個人,輕易不會對一件事和人做定性判斷。」

  「是不是林州又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應該不是。如果真有什麼緊急的事,馮主任我不了解,但穆元臻不會說得這麼含蓄。」

  「你還是要多留個心眼。」馬慎兒有些擔憂,「我和曦兒都等著你一家團聚。實在累了,就回來。」

  「我知道。」陳青拍了拍自己妻子的胳膊,示意她放心。

  「趙天野那個人,圈內口碑很狼性,投什麼火什麼,但退得也快。今天這個聚會,我看他出力不少,他若真去林州,你多留個心。」

  「嗯。」陳青再次點點頭,「我注意到了。」

  次日一早,趁著女兒陳曦還沒醒來,陳青起床陪馬家老爺子在院子裡小坐。

  沒有工作匯報,也沒有請教,只是想像一個女婿陪著岳父安靜地度過周末。

  老爺子也少有的沒有叮囑和交代,神情中帶著一絲落寞。

  少了曾經身為鐵血軍人的剛毅之氣。

  「老爺子,您這是......身體欠佳?」

  「年齡到這兒了。」馬老爺子感嘆了一句,「最近連曦兒都舉不起來了。」

  陳青微微一愣,也才明白老爺子眼神中為何落寞。

  曾經的光輝歲月,隨著年齡增長,真的只剩下記憶。

  他從老爺子的這句感嘆中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自己原本只是滄海一粟,只不過在金河救了柳艾津開始,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如今他倒說不上王侯將相,然而眼前這老爺子可是實實在在走過槍林彈雨的。

  從他的眼神中尚且看到了一絲落寞,未來的自己呢?

  短暫的回憶,被馬慎兒和陳曦的呼喚聲打斷,天倫之樂沖淡了老人的哀傷和陳青的思索。


  愉快的周末結束,周日晚上返回林州的路上,陳青在高速服務區給李花發了個短訊:

  「方便時幫忙查一查洪山資本最近的動向。」

  李花的回覆直到陳青回到林州才到來,簡單到就只有一個字,「嗯」。

  次日周一清晨七點二十分,陳青的車駛入林州市政府大院。

  昨夜從蘇陽回來後,他整理了一下最近的工作,放下時已是凌晨,只睡了不到五個小時,但精神尚可。

  電梯行至八樓,走廊里已經有人走動。

  何琪捧著保溫杯從茶水間出來,看到陳青,快步迎上。

  「市長,早。」

  「嗯,你也早。」

  陳青上班沒有安排何琪早上接自己。

  作為曾經的市長秘書,他自然知道什麼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一個秘書只是為了爭取早一點給領導匯報今天的日程,而不得不放棄自己早上的時間,先到辦公室整理,再和司機一起去接市長上班,這種帶著「官僚」的作風,看似對秘書的認可,實際上是把自己陷進了一個只對上負責的怪圈。

  上下班的路上所見,遠比早上秘書匯報的「輿情匯總」更真實。

  「市長,常委會九點開始,材料放在您桌上了。」何琪放慢腳步跟在他身後,開始匯報:「發改委那邊連夜修改了健康產業園規劃的論證意見,重點標註了社會資本准入條款的幾種不同表述方式。」

  陳青點頭,推開辦公室的門。

  桌上擺著兩份文件,上面那份是厚厚的規劃草案,封面印著「林州新城健康產業園規劃指導意見(徵求意見稿)」。

  他沒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將公文包放下,取出了昨晚趙天野給的那張名片。

  黑底金字,躺在深色桌面上像一枚待拆的引信。

  他將名片放入抽屜最裡層,與那本用了多年的黑色筆記本並排。

  然後打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日期,以及四個字:

  「洪山,待觀。」

  筆尖停頓片刻,他又補了一句:「底線思維,先於機會思維。」

  合上筆記本,他才開始翻閱那份規劃草案。

  同一時間,市政府九樓,副市長辦公室。

  歐陽薇正在看一份由衛健委轉來的群眾來信匯總。

  這是她每天早晨的例行工作:先處理急件,再處理常規件,最後是那些需要「了解即可」的參閱材料。

  信封按時間順序排列,她處理起來如同流水線上的熟練工,快速而精準。

  敲門聲響起,很輕,帶著某種試探性的節奏。

  「進。」

  門推開一道縫,衛素英探進半個身子:「歐陽市長,您現在方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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