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訴求(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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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英?進來。」歐陽薇放下手中的信件,「產假回來還習慣嗎?」

  「還好,就是孩子夜裡鬧,早上有點困。」

  衛素英三十出頭,戴一副細框眼鏡,說話時習慣性地微微低頭,是那種在機關里打磨過的、恰到好處的謙遜。

  她手裡抱著個淺藍色的文件夾,不是政府統一配發的深灰色,而是自己買的。

  「有事?」

  「是......」衛素英遲疑了一下,「有幾個來電,我拿不準該不該直接轉給衛健委。」

  歐陽薇伸手:「我看看。」

  文件夾打開,裡面是三個市長公開電話的記錄,日期分別是上周二、上周四和上周五。

  電話記錄後的列印稿統一摘錄了大致的來電訴求:

  「市領導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去年在婦幼保健院生孩子時,有人推薦存臍帶血,說是給孩子買『生命保險』。我和愛人都是工薪階層,九千八不是小數目,但想想是為孩子好,咬牙存了。最近聽說這個項目有些問題,心裡不踏實。想問政府,這個到底靠不靠譜?錢會不會白交了?」

  第二個來電的內容相似。第三個記錄顯然更為急切:

  「我是農村來城裡打工的,不懂這些高科技。醫生說存了好,我們就存了。現在聽人說這個不一定有用,我們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誰問。領導能不能幫忙問問專家?錢要是能退最好了......」

  三個來電,三個普通家庭,九千八百元乘以三,不到三萬塊錢。對林州市的年度財政來說,是小數點後忽略不計的數字。但對這三個家庭來說,可能是不短時間的積蓄。

  歐陽薇將記錄稿放下,抬起頭:「轉給衛健委了?」

  「轉了,上周五就轉過去了。」衛素英頓了頓,「但是......」

  「但是什麼?」

  「衛健委那邊說,這是正常商業服務,不是醫療行為,他們只能督促企業規範經營,不能直接干預。」

  「婦幼保健院也反饋了,說合作方資質齊全、合同規範,有投訴會積極處理。」衛素英推了推眼鏡,「我查了這家公司,叫『安康生物』,去年註冊,股東里有洪山資本。他們在省內外好幾個城市都有類似項目,營銷很猛。」

  歐陽薇看著衛素英。

  這個年輕人她是知道的,研究生畢業考進市府辦,在綜合科幹了三年,不顯山不露水,但交辦的事情從來不出紕漏。

  產假前她負責的是會務協調,產假回來被安排做自己的聯絡員——這是市里新推行的「聯絡員」制度,旨在減輕副市長們的事務性負擔,也讓年輕幹部有更多機會接觸核心業務。

  今天是衛素英正式上崗的第三天。

  「你查得很細。」歐陽薇說。

  「我以前在省婦幼保健院實習過,知道臍帶血儲存的技術門檻。」衛素英的聲音低了下去,「說句不該說的,以那家公司的報價,根本支撐不起真正符合國標的儲存成本。」

  「那你覺得問題在哪?」

  「我......」衛素英咬了下嘴唇,「我不知道算不算問題。他們的合同律師團隊打磨過,每一條都合法。但合法,不一定合理。」

  歐陽薇還沒有接觸過類似的案例,對她而言還顯得有些陌生。

  在衛素英解釋了一下「臍帶血」的功效之後,她收回目光,對衛素英說:「你繼續留意,如果還有類似投訴或者諮詢,直接報給我。」

  「好。」衛素英點頭,遲疑片刻,「歐陽市長,還有件事——」

  「我小孩出生前,在省醫院待產期間也遇到了類似的事。但我心裡有些不穩妥,所以——」

  「我查了公開的裁判文書網,安康生物在外省有兩起訴訟,都是因樣本失效被客戶起訴。」

  「兩起都判了企業勝訴,理由是合同已明確免責條款。但其中一起的庭審記錄里有句話,原告律師質疑溫控記錄的真實性,企業沒有正面回應,法官也沒追問。」

  歐陽薇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擊。

  「你把這兩起訴訟的案號發給我。」

  「已經在整理好了。」衛素英打開文件夾,取出一張列印好的A4紙,上面是工整的條目式摘要,「這是基本情況。」

  歐陽薇接過,目光在紙上停留良久。


  「素英,」她說,「聯絡員這個崗位,最大的價值不是跑腿送文件,是把散落在各個角落的信息,串聯成領導需要看到的樣子。」

  衛素英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上午十點半,常委會休會間隙。

  陳青在走廊里接到了李花的電話。

  「方便說話嗎?」李花的聲音比平時低沉。

  「你打來正是時候。」陳青起身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會議間歇時間。」

  「你昨晚發來的消息,我問了幾個人。」

  李花沒有廢話,直接說道,「洪山資本最近在全省範圍內的確在搞一個醫療保障類的項目——『臍帶血』託管保存。」

  「詳細說說。」陳青眉頭微微一皺,看了一眼身後無人。

  「這行水很深。技術門檻高,建設一個符合國家標準的臍帶血庫,前期投入至少兩個億,運營成本也不低。」

  「但現在市場上很多公司根本不是這個玩法——他們不建庫,只『簽約』。收了錢,把樣本送到第三方實驗室代儲,或者交給一些實驗室做研究,根本沒有打算按合同約定存放。甚至有些直接放在普通醫用冰箱裡。合同里把風險撇得乾乾淨淨,客戶真要用的時候,找各種理由推脫。」

  「理賠率呢?」

  「極低。」李花說,「一方面是因為真正需要使用臍帶血的概率本身就不高,比例大約是萬分之零點幾。另一方面是他們的合同設計得太『聰明』。免責條款、不可抗力、技術極限......能把責任卸掉七八成。偶爾有幾例不得不賠的,痛快賠付,成本可控,還能當正面宣傳。」

  陳青想起昨晚趙天野暗示的話。

  「洪山資本在裡面是什麼角色?」

  「領投方。」李花說,「他們五年前開始布局這個賽道,手法很激進:先投幾個樣板企業,快速做大規模,然後打包成『健康生態』概念,跟地方政府談整體合作。合作框架簽下來,再逐個項目落地,每個項目都能拿到政策傾斜和資源配套。」

  「有沒有出過事?」

  「出過,都按住了。」李花的語氣有些冷,「他們法務團隊業內頂尖。有個說法:洪山投的項目,合同里永遠不會出現『如果發生糾紛,在項目所在地法院訴訟』這種條款,全是在他們總部所在地的法院。異地訴訟,成本高,周期長,普通家庭耗不起。」

  「最關鍵的是,如果客戶接受違約賠款,賠付都很及時,也能讓客戶接受。」

  陳青沉默。

  「還有件事。」李花說,「上周省藥監局的新興業態監管研討會,會上專門有人提交了關於『商業性臍帶血儲存監管真空』的議題,援引了幾個省外的案例,沒有點名,但參會的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誰提交的?」

  「省衛健委政策法規處的處長。」李花頓了頓,「馮雙主任會後沒有表態,只是讓政策法規處『繼續跟進研究』。但消息傳出來,已經有幾家做這行的公司在活動了。」

  「謝謝。」陳青說,「還是你在省里消息靈通。」

  「少來奉承我。」李花的聲音里透出些許疲憊,「我也是偶然得知的,正好還有個朋友在省婦幼工作,人家可是真的研究了很久才這麼清楚。你知道她最後跟我說什麼嗎?」

  「什麼?」

  「她說:『李花,你一個單身女人,問這些做什麼?』」李花停頓了兩秒,「我沒告訴她是你的事。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陳青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李花輕輕的一聲嘆息:「行了,你去開會吧。有需要隨時打給我。」

  通話結束。

  陳青握著手機站在窗前。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工作人員抱著文件匆匆經過,有參會領導三三兩兩走向會議室。

  他站在這一片忙碌的中心,卻像是被一層透明的玻璃隔開。

  健康產業園規劃,洪山資本,臍帶血項目,馮雙的提醒,穆元臻的暗示,趙天野的名片......

  這些碎片像拼圖,正在以某種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方式,緩慢咬合。

  「市長,會議要開始了。」何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青將手機揣回口袋,轉身走向會議室。

  周三下午三點,陳青辦公室。


  歐陽薇、蔣勤、嚴駿三人坐成半圈。

  這是文物案期間形成的「小範圍會議」慣例,不記紀要,不錄音錄像,只有茶水和筆記本。

  陳青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那本黑色筆記本。

  「歐陽先說。」

  歐陽薇將衛素英整理的材料摘要發到每個人手中。

  「三條線索:第一,近期出現至少三起針對市婦幼保健院臍帶血項目的群眾諮詢,均轉衛健委,回復口徑是『正常商業服務,政府不宜過度干預』。第二,合作方安康生物,2022年註冊,股東結構中有洪山資本關聯基金。第三,該企業在外省有兩起類似訴訟,均勝訴,但庭審記錄有疑點。」

  她頓了頓:「我個人判斷:這不是孤立的消費糾紛,可能有系統性風險。」

  陳青沒接話,轉向蔣勤:「你那邊呢?」

  蔣勤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倒出幾頁列印材料。

  「經偵做了初步摸底。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註冊,法人代表叫趙康,39歲,籍貫蘇陽,此前在洪山資本任職七年。公司成立至今,總收入約兩千三百萬,全市約有五分之一的新生兒家庭購買了該公司的『臍帶血代存』業務。」

  「支出明細里......」

  他翻到第三頁,「營銷費用占比41%,醫院渠道費用占比29%,實際用於技術運營的費用不足12%。」

  「醫院渠道費用?」歐陽薇皺眉。

  「返點。」蔣勤說得直白,「婦幼保健院產科,每簽約一單,相關醫護人員有提成。比例合同里不會寫,走的是另簽的『技術諮詢協議』。我們沒查帳,這個數是根據公開招聘信息里『銷售主管年薪50萬起』反推的。」

  「郝娟知道這事嗎?」陳青問的是婦幼保健院院長。

  「應該知道。」蔣勤說,「但不一定參與了具體分成。這類操作通常由科室主任或護士長對接,院長層面可以『不知情』。」

  陳青沉默片刻:「嚴駿,你那邊呢?」

  嚴駿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表格。

  「我梳理了近三年省內各地市關於醫療健康產業的招商引資政策。一個趨勢:四年前開始,社會辦醫、高端醫療、生物科技類項目被多地列為重點招商方向。配套政策包括:土地優惠、稅收減免、人才補貼,部分地方還設立產業引導基金跟投。」

  他轉向投影,屏幕上的熱力地圖顯示,林州周邊的三個地市均已落地類似項目,投資方列表里,「洪山資本」或其關聯企業反覆出現。

  「有意思的是,」嚴駿說,「這些項目簽約時聲勢很大,但落地後的實際運營情況,公開渠道幾乎查不到。省衛健委每年發布的社會辦醫白皮書里,也很少提及這類商業性生物科技企業。」

  「為什麼不提?」歐陽薇問。

  嚴駿推了推眼鏡:「我請教了省衛健委的一位朋友。他說,這類企業打的擦邊球——說是醫療機構吧,沒有診療行為;說是生物科技企業吧,核心技術又依賴外包。監管歸屬不明確,衛健委管不著,市場監管局管不了,藥監局只管產品不管服務。一句話:真空地帶。」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青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封群眾來電的記錄稿上。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險」,兩千三百萬營收,41%營銷費,29%返點,12%運營成本。

  數字不會說謊。

  「蔣勤。」陳青看向這位已經在林州安穩紮營工作的副支隊長。

  「在。」蔣勤的回應簡短又堅定。

  「經偵繼續盯安康生物的帳目,重點查資金最終流向。不需要立案,先做情報收集。趙康的個人履歷、社會關係、與洪山資本高管的互動頻率,能摸清多少是多少。」

  「明白。」蔣勤點點頭,「這些資料明面上的掌握不太難。如果真的涉嫌違法犯罪,請求省廳協助,也不會太難。」

  「嗯,」陳青又轉向歐陽薇,「歐陽。你安排人去趟婦幼保健院,不要驚動院方,直接找產科護士長,了解一下這個項目的一線推廣方式。」

  「不用問合不合法,就問簽單流程、話術要點、醫護人員能拿多少。」

  「另外,那幾個群眾來電,你安排人回訪,態度誠懇些,聽聽老百姓的真實想法。」

  「好的。我一會兒就安排。」


  陳青又看向了嚴駿,對這個逐漸成長起來的小伙子,他很欣慰。

  能走出過去的陰影,逐漸陽光起來的年輕人,未來的前途也是光明的。

  「繼續做政策梳理,但擴大範圍:收集外省對這類新興醫療服務業態的監管探索,有沒有地方出台過管理辦法、指導意見或者負面清單。另外,省衛健委最近召開的研討會,想辦法搞到會議紀要或者發言摘要。注意方式,不要給人留話柄。」

  「明白。」

  陳青合上筆記本,環視三人。

  「有一句話,我今天當著你們的面說。」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們不是在跟一家公司過不去,而是在提前識別可能危害公共利益的系統性風險。這個案子和文物案不一樣——」

  「文物案是已經發生的事實,我們是在追查犯罪;而眼前這個,問題才剛剛露出苗頭,我們不能否認企業的投資,而且他並沒有引起不滿,從目前的程序和情況來看,企業的經營都是合理、合規、守法的。」

  他停頓片刻。

  「所以我們的工作方式也要調整。不是立案調查,是風險防範。」

  「但必須把真實情況摸清楚,把風險邊界畫出來,把應對預案做紮實。等老百姓的血汗錢已經變成企業帳上的利潤、分給股東和高管之後,我們再說什麼都晚了。」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但筆記本上的筆尖都在快速移動。

  「散會。」

  歐陽薇和蔣勤起身離開,嚴駿收拾電腦。

  陳青叫住他:「衛素英今天表現怎麼樣?」

  嚴駿想了想:「歐陽市長說,她查資料很細,能發現別人注意不到的疑點。」

  「是個好苗子。」陳青說,「讓她繼續跟著歐陽,多看多學。你私下提醒她一句:發現問題靠敏銳,處理問題靠程序。她那個私下查裁判文書網的勁兒,用在案頭是優點,用在別處容易踩線。」

  「我會轉達。」

  「另外,這個提醒你必須要聽進去。你現在的職務在很多人看來是走了後門,雖然我可以很負責地說程序沒問題,但要是說一點沒有人情世故在裡面,你自己都不信。」

  「我明白。我會更加努力,不讓別人有可乘之機。」

  「也別把人說得都那么小心眼,關鍵是自身要過硬。不管是業務能力還是領導能力,都必須要出眾,而且還要隨時做好被人檢舉、誣告的心理準備。」

  「謝謝領導提醒,我記下了。」嚴駿躬身致謝。

  陳青把話給他說得這麼直接的原因,是不想讓他有思想包袱。

  不管他和陳青承認與否,他爸是副省長,這一點誰都改變不了。

  嚴駿離開後,陳青獨自坐了片刻。

  窗外,秋日的陽光斜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那三封群眾來電的記錄稿靜靜躺在那裡,語氣謙卑,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領導能不能幫忙問問專家......」

  「我們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誰問......」

  陳青將稿紙收進抽屜,與那張黑底金字的名片放在一起。

  同一張抽屜,兩個世界。

  ——※※※——

  傍晚六點,歐陽薇從婦幼保健院出來。

  產科門診已經下班,走廊里只剩下保潔阿姨在拖地。

  她是帶著「市衛健委醫政處」的工作人員前來約見的產科護士長,二十分鐘的談話,得到的信息比她預期更多。

  護士長姓陳,四十五六歲,從業二十三年。

  說起臍帶血項目,她最初的語氣是辯護式的:「這是正規企業,合同我們審核過,沒有違法違規。」

  「很多產婦主動問,不是我們硬推。」

  「那一點點績效獎勵,就是辛苦費,誰家醫院不是這樣?」

  歐陽薇一直旁聽,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

  二十分鐘後,陳護士長的語氣變了。

  「......其實我也知道,那個儲存條件,不一定達標。聽說去年夏天有一次停電,備用發電機晚了二十分鐘啟動,那批樣本有沒有受影響,誰知道呢?企業說沒事,我們也沒法檢測。」


  「您見過合同嗎?」歐陽薇問。

  「見過,厚厚的幾十頁。」陳護士長苦笑,「誰能一條條看下來?產婦剛生完孩子,累得要死,哪有精力研究這個。銷售員會說重點:存18年,國家庫標準,丟失賠20萬。這就夠了。」

  「據我知道,賠付的幾個案例,企業一點沒賴帳。就算客戶非要打官司,企業也很配合。」

  「那20萬,夠治白血病嗎?」歐陽薇忽然插嘴問了一句。

  陳護士長沉默。

  歐陽薇站起來,沒有亮明身份,只是說:「謝謝您,陳護士長。您從業二十三年,救過很多人。這個行業應該有更好的規則,讓您不用為這些事情為難。」

  她轉身要走,陳護士長忽然叫住她:

  「你是市政府的人吧?」

  歐陽薇停步。

  「我猜的。」陳護士長的聲音有些低,「你這氣質,不像做醫政的。」

  「你要是真能跟上面說得上話......我想說,郝院長是個好人,她兒子生病後,她瘦了二十斤。這個項目進來的時候,她其實猶豫過,後來不知怎麼就同意了。我猜......可能是為了孩子。」

  歐陽薇沒有回頭。

  「我會轉達。」

  這種看穿她們前來真實目的的解釋和原因陳述,歐陽薇不反感。

  現在也只是在正常了解情況。

  九千八一份的「生命保險」,有20萬封頂的「風險敞口」和「保障」,一切都在合法框架下的操作,但41%的營銷費和29%的返點,卻透著一股邪性。

  守護與欺騙,都是以「為你好」為名。

  區別不是在結果,而是目的。

  歐陽薇拿到了走訪信息後,回到市政府,直接向陳青匯報。

  陳青也正在看著調查報告上的數據,疑惑不解。

  兩千多萬的營業收入,不算很大的金額。

  但如果按照事先得到的初步測算,可知成本耗費就占據82%,剩下的18%包含了投入和利潤,這已經不是利潤高不高的問題了。

  做公益投資,不賺錢可以理解,但也不能一直這樣持續虧損下去吧?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這是商業投資,利潤應該放在首位。

  這完全不符合邏輯。

  九千八百元、兩千三百萬的營收,加上毫不推諉賠付20萬的行為,完全不像一個精明企業的做法。

  用誠信和虧損來塑造什麼呢?

  他有些想不通。

  陳青用紅筆圈出「儲存資質存疑」「群眾焦慮累積」兩處,對歐陽薇道:「明日由衛健委發函要求安康生物提交合規證明,同步約談趙康。民生問題不能等證據鏈完整再行動。」

  話音未落,內線電話響起,何琪聲音急促:「市長,門衛報告,市政府門口有位市民跪地求助,已經聚集了一些人群圍觀了。」

  陳青站起身來走到窗口,向大門口看去,果然已經有一群人圍在大門口,看上去卻不像是鬧事。

  政府接待辦已經有幾個工作人員從大樓衝出去了。

  「歐陽,你先下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歐陽薇馬上轉身也出了辦公室。

  市政府大門外,市民張德勝跪下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十七分。

  門衛老周在這個崗位上幹了十二年,見過上訪的、喊冤的、舉著橫幅靜坐的,但從沒見過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深秋冰涼的水泥地上,膝蓋著地,額頭抵著地面,像朝聖一樣沉默。

  他趕緊跑過去扶人:「同志,你起來,有話好好說......」

  男人不起來。

  他抬起頭,老周才看清他滿臉都是淚痕,混著蹭上的灰土,糊成一片。

  「我找市長。」男人的聲音沙啞,「我要問問市長,他們說的『生命保險』,到底保不保命。」

  老周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沒有權限放人進去,也沒辦法把這個跪在地上的父親拉起來。

  他只能通過對講機上報,然後站在那裡,陪著。

  十分鐘不到,歐陽薇已經從辦公樓里快步走出來。


  聽完老周簡單描述,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誰。

  或者說,她記得那封上周四從市政府南門投遞箱裡取出的信。

  作業本紙撕下來的,字跡潦草卻工整,開頭寫著:「市領導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

  信是她親手從衛素英那個淺藍色文件夾里取出來的。

  「張師傅。」歐陽薇彎下腰,沒有伸手去扶,而是蹲了下來,與他平視,「我是歐陽薇,副市長。我們收到過您的信。」

  張德勝怔怔地看著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歐陽市長,我孩子......我孩子確診了,白血病。我們存的那個血,他們說用不了......」

  歐陽薇沒有問「為什麼用不了」。

  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此刻不需要追問,只需要傾聽。

  「哪個醫院確診的?」

  「省兒童醫院。」張德勝的喉結劇烈滾動,「醫生說,有臍帶血移植機會,治癒率能高很多。我們趕緊聯繫安康生物,他們說......他們說......」

  他說不下去了。

  歐陽薇警校畢業就進入警隊,接觸過不少案發後家屬情緒失控的場景。

  當一個人情緒瀕臨崩潰時,不要追問細節,不要急於安撫,更不要替他說出那些他難以啟齒的話。

  只需要等。

  等了很久。

  「......他們說,在轉移過程中出現意外,活性不達標,無法使用。」張德勝終於說出這句話。

  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但他們說,按合同賠付給我二十萬,我要錢幹嘛,我要我兒子健康啊!」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歐陽市長,二十萬夠幹什麼?我孩子才四歲,如果不能用原來的幹細胞,光移植要六十萬,後續抗排異還要幾十萬。我哪兒來這麼多錢......」

  說完這些,他的兩眼終於控制不住淚水刷刷地往下落。

  情緒已經完全發泄,現在面前這個中年男人最希望的是有人給他拿個主意,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歐陽薇沒有說話。

  她想起衛素英整理的裁判文書摘要,那兩起在外省的訴訟,原告同樣是使用臍帶血失敗的家庭,企業同樣是「全額賠付、履行合同」,法院同樣是判決被告勝訴。

  二十萬,是封頂線,也是合法合規的誠信保障。

  再多,無論找誰,官司打到哪一級,結果都一樣。

  「張師傅,您先起來。」歐陽薇扶住他的手臂,「外面冷,孩子還在醫院需要您。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說。」

  張德勝終於站起來,膝蓋在發抖。

  他跟著歐陽薇走向門衛室旁邊的接待室,每一步都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量。

  老周馬上和另外一個值班的門衛一起,勸離那些圍觀的群眾。

  看熱鬧的聽了張德勝的話,也知道不是鬧事,只不過是運氣不好。

  這事也找不了誰的麻煩,熱鬧自然也就沒什麼可瞧的了。

  人群散去。

  接待室里,歐陽薇已經安撫住了張德勝,這件事在市政府也只有民政部門能處理。

  她緊急聯繫了民政局局長先過來接待,看看這種情況下,有沒有什麼幫助的辦法。

  如果情況屬實,不管是社會捐贈還是民政部門的政策,能補助一些總歸會讓患者家屬少一些負擔。

  民政局來人把張德勝接走,前往張德勝孩子現在住的市人民醫院實地了解情況。

  下午三點二十分,陳青接到歐陽薇的電話。

  他正在主持新城規劃專題會,手機調了靜音,屏幕上「歐陽薇」三個字亮起時,他抬手示意暫停,起身走到會議室外的走廊。

  聽完整件事,他問:「安康生物那邊什麼反應?」

  「民政局和醫院那邊已經證實,安康生物已經派人去醫院了。」

  歐陽薇的聲音壓得很低,「趙康親自去的,帶了果籃、慰問金,還當著護士站的面給張德勝妻子鞠躬道歉。態度特別好,話說得也漂亮:『這是我們技術團隊的失誤,公司絕不推諉,該賠多少賠多少。張先生當時簽約時我們還不在林州,但既然是我們承接的項目,責任我們擔。』」


  「二十萬到位了嗎?」

  「下午三點十分轉帳完成的。他們專門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銀行回單,文案寫『安康生物信守承諾,首例全額定損賠付已完成』。」歐陽薇頓了頓,「公關團隊比事故處理團隊跑得快。」

  「記者那邊呢?」

  「本地兩家自媒體已經發了稿,標題是《簽約近一年,林州首例臍帶血理賠落地,企業全額賠付獲贊》。」歐陽薇說,「評論里有幾條質疑『20萬夠不夠治病』,很快被淹沒了。大部分留言都在說『這家企業靠譜』『敢賠就是良心』。」

  「郝娟知道了嗎?」

  「我讓衛素英聯繫了她。她說安康生物上午就給她打過電話,通報了『理賠進展』,並感謝醫院一直以來的規範合作。」歐陽薇停頓片刻,「她原話是:『他們讓我放心,這只是個例,不會影響項目整體。』」

  陳青閉上眼睛。

  這是個精心計算的、教科書級別的危機公關。

  第一時間賠付,不推諉、不拖延、不討價還價。

  姿態放得很低,把道歉和賠償做成品牌形象宣傳。

  用二十萬的合同約定賠付金額,對沖可能引發的監管風暴。

  把所有質疑淹沒在「負責任企業」的讚美聲中。

  資本算法,算無遺策。

  唯一算錯的是,他們以為政府會鬆一口氣——案子結了,企業賠了,輿論正向,各方都好交代。

  9800和2300萬,這個數字與20萬相比,陳青怎麼看都看不明白企業到底想要做什麼?

  他們不了解林州,也不了解他。

  「歐陽,」陳青睜開眼睛,「你現在做三件事。」

  「第一,以市政府名義聯繫市人民醫院醫保辦,協調張德勝孩子的治療費用問題。能用的大病救助、慈善基金、臨時救助政策,全部用上。缺口部分,從市長預備金里出。手續後補。」

  「第二,了解一下安康生物最近一年的賠付記錄,要求衛健委實地調取準確資料,安排專人回訪,態度誠懇、記錄詳細,了解他們為什麼不投訴。」

  「第三,給施勇局長打個電話。」他的聲音很平靜,「讓他派人去查臍帶血存放地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個例還是其他原因。」

  「市長,」歐陽薇的聲音很輕,「這個案子,我們還沒有正式立案。」

  「我知道。」

  「現在去查企業,會不會在這個風口給政府帶來不良影響。」

  「我知道。」

  「而且安康生物的法務團隊業內頂尖,就算查到什麼,他們也能推到第三方代儲機構頭上,頂格也就是民事糾紛,賠錢了事,立不了刑案。」

  「我都知道。」

  陳青轉過身,背對著走廊那頭隱約傳來會議討論聲的門。

  「歐陽,這個案子不是為了判幾個人、罰多少錢。是為了讓那些交了九千八的普通家庭知道,政府看見了他們的焦慮,沒有假裝問題不存在。是為了讓那個跪在市政府門口的父親知道,他那一跪,不是跪給了空氣。」

  他頓了頓。

  「還有,我怎麼算都算不明白企業的盈利點在哪兒。」

  電話那頭,歐陽薇沒有再說一個字,按照陳青的吩咐去執行。

  陳青剛走回會議室大門,忽然停住腳步,把嚴駿從會議室里叫了出來。

  「嚴駿,有個事交給你去處理一下,不管通過什麼辦法,哪怕是找你父親,我需要儘快理清這個企業經營邏輯。」

  等陳青把心中的疑惑告訴嚴駿之後,嚴駿從會議室離開,回到自己辦公室,開始梳理該如何完成陳青交辦的任務。

  下午四點,市公安局。

  蔣勤放下電話,從抽屜深處翻出一份三天前就收到的協查請求。那是歐陽薇以市府辦名義發來的,請求協助「梳理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基礎工商信息」。

  而現在,施局長已經明確指示,要去核查經營場所和關聯的單位。

  雖然他們知道,這需要一個藉口。

  但既然是藉口,就從來不缺。

  他撥通內線:「小洪,調一下安康生物林州公司註冊地址周邊的公共監控,時間範圍......去年五月到現在。重點是夜間時段和節假日。另外,查一下他們租賃合同上登記的庫房位置,去現場走一圈,不用亮證件,就看看周邊環境。」


  電話那頭應了聲「明白」。

  蔣勤又撥了一個號碼,這次是手機。

  「老陳,你還在冷鏈協會掛著顧問嗎?」他問,「幫我問個事。臍帶血儲存對溫控設備的精度要求是多少?連續斷電多長時間會導致樣本失效?如果斷電後重新開機,溫控記錄能不能做手腳?」

  晚上七點,省兒童醫院血液科病房。

  張德勝的妻子守在病床邊,孩子睡著了,留置針扎在細小的手背上,膠布邊緣已經捲起來。她不敢動,就那麼看著。

  門被輕輕推開,歐陽薇走進來。

  她沒有穿工作時的深色套裝,換了件普通的灰色開衫,手裡拎著一個果籃。

  果籃不是那種包裝精美的禮品果籃,是菜市場買的當季水果,塑膠袋拎著,看著像來探病的親戚。

  「嫂子。」歐陽薇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聲音放得很輕,「我是市政府的歐陽薇,下午和張師傅見過面。我來看看孩子。」

  女人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他跟我說了,你蹲在地上聽他說話。」女人的聲音沙啞,「謝謝你。」

  歐陽薇在病床邊的塑料凳上坐下。

  「孩子的治療方案,醫生怎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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