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全被調換(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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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例行檢查。」鄧明回答得很官方,「最近省里在搞文物安全專項,抽檢一批重點文物!」

  館長點點頭,沒再多問。

  但鄧明注意到,在辦理出庫手續時,旁邊一個年輕館員的眼神有些閃爍,拿著登記本的手也不太穩。

  手續辦完,鄧明親自提著箱子走出省博。

  車已經在門口等著,是省文物局的專車,司機也是經過審查的內部人員。

  車子啟動,駛向省文物局。

  路上,鄧明給陳青發了條加密信息:「書已取出,安全。」

  幾分鐘後,陳青回覆:「收到。已轉蔣勤。」

  下午四點,林州古城,狀元樓。

  嚴駿帶著市局技術科的三名技術人員,在周維深的視頻指導下,開始檢查剩下的四件構件。

  可攜式X射線螢光分析儀、高清微距攝像機、三維掃描儀......專業設備一字排開。

  技術科的小劉是個三十多歲的骨幹,操作熟練。

  「先查二樓西側的雀替。」周維深的聲音從平板電腦里傳出,「編號04,雙龍戲珠紋。」

  小劉架起設備。

  X射線掃過石面,成分數據實時顯示在屏幕上。

  「石料成分:二氧化矽72%,氧化鋁15%,氧化鐵5%,氧化鈣3%......」小劉念著數據。

  「氧化鐵含量不對。」周維深立刻說,「林州青石的氧化鐵含量應該在8%-10%之間。這塊只有5%,是外地石料。」

  嚴駿在旁邊記錄。

  這已經是第四件了——加上之前周維深親自檢查的三件,狀元樓七件委託瀚海文保修復的構件,全部被調換。

  仿製精度極高,連專業的儀器檢測都需要仔細比對才能發現差異。

  如果不是周維深有當年的詳細數據和驗收標記,這些調換可能永遠都不會被發現。

  「嚴秘書,」小劉忽然說,「你看這裡。」

  他指著三維掃描的圖像。在雀替背面,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掃描儀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刻痕——不是周維深的驗收標記,而是另一個符號。

  像是個英文字母「H」,但筆畫很怪。

  「拍下來,傳給周教授。」嚴駿說。

  圖像傳過去後,周維深在視頻那頭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的聲音有些異樣,「這是湘江『漢風堂』的標記。他們專門做高仿文物,在業內......很有名。」

  「湘江?」嚴駿心裡一緊。

  「對。他們的客戶主要是境外收藏家和機構,仿製水平極高,有些甚至能騙過專家。」周維深頓了頓,「如果瀚海文保和他們合作,那這件事......就不僅是國內犯罪了。」

  嚴駿立刻撥通陳青的電話。

  但電話占線。

  此刻的陳青,正在接一個讓他皺眉的電話。

  市委辦公室,座機聽筒里傳來省政協副主席趙德明的聲音。

  「小陳啊,聽說你們林州最近在查文物案子?」趙德明的語氣很隨意,像嘮家常,「進展怎麼樣?」

  陳青握著聽筒,眼神微冷。

  消息傳得真快,行動才一個多小時,省里就有人過問了。

  「趙主席,還在調查階段,具體情況不方便透露。」陳青回答得很謹慎。

  「理解,理解。」趙德明笑了兩聲,「不過小陳,我得提醒你一句。文物鑑定這個行業,專業性很強,有時候難免有爭議。你們在基層,可能不太了解,有些事......不能太較真。」

  「趙主席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保護民營企業的積極性。」

  趙德明語重心長,「瀚海文保是省里的老牌企業,魏瀚海我也認識,是個踏實做事的人。如果因為一些誤會,就把企業搞垮了,那影響的不只是一家企業,而是整個行業的信心。」

  陳青靜靜聽著,沒接話。

  趙德明繼續說:「當然,我不是說你們不能查。該查的查,該糾的糾,但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考慮社會影響。特別是現在林州文旅發展勢頭這麼好,別因為一個案子,壞了大局。」


  話說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明白:適可而止。

  「趙主席,我明白您的關心。」陳青緩緩開口,「但公安機關辦案,講的是證據。有證據就查,沒問題就還人清白。至於社會影響......如果真有違法犯罪,捂著蓋著,影響只會更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陳,你還年輕。」趙德明的語氣淡了些,「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文物鑑定本來就有主觀性,你說調換,他說沒調換,各執一詞,最後就是糊塗帳。何必呢?」

  「趙主席,我們找到了真品。」

  「什麼?」

  「在瀚海文保的暗室內,找到了被調換的真品。」陳青一字一句,「而且,不止一件。」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良久,趙德明才說:「那......那就依法辦事吧。我也就是提醒一下,沒別的意思。」

  掛了電話,陳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趙德明的這通電話,讓他更加確信,這個案子牽扯的不僅是瀚海文保,可能還有更上面的保護傘。

  否則一個省政協副主席,怎麼會為一家民營企業專門打電話?

  手機震動,是嚴駿的來電。

  聽完匯報,陳青只說了一句:「知道了。繼續查,把所有證據固定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陽西下,林州城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古城和新城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模糊。

  是該去省里了。

  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清楚。

  傍晚六點,省紀委大樓。

  陳青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但每次走進這棟灰白色的建築,都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這裡是全省紀律檢查的中樞,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他被帶到三樓的一間小會議室。

  裡面已經坐著兩個人——省紀委書記武仝、副書記周正良,還有七室主任。

  「陳青同志,坐。」武仝面容嚴肅地指了指空位,「你報上來的材料,我們都看了。很詳細,證據也很紮實。」

  「武書記、周書記,這個案子可能涉及跨境文物走私,而且......」陳青頓了頓,「可能還有保護傘。」

  武仝點點頭:「我今天也接到一些電話,詢問這個案子。話里話外,都是要『慎重』。」

  果然。

  陳青心裡冷笑。

  看來不只是趙德明給自己打電話,還有人在給紀委打招呼。

  這是雙管齊下,既要壓自己,也要探紀委的口風。

  「武書記,這個案子不能壓。」陳青態度明確,「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瀚海文保涉嫌長期、有組織地調換文物,真品流向境外。如果現在不查,更多文物會流失,而且......可能會牽扯出更多人。」

  「你說的更多人,是指誰?」七室主任問。

  陳青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遞過去:「這是瀚海文保近三年的資金流水。其中,初步核查志宏有八筆款項,共計三百二十萬元,流向一個海外帳戶。而這個帳戶的持有人,經初步調查,與之關聯的人並不少,你們可以看看。」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周正良翻看著材料,臉色越來越嚴肅。

  三百二十萬,不是小數目。

  如果是真的,那這就不是簡單的打招呼,而是涉嫌利益輸送了。

  「這些材料,核實過嗎?」周正良問。

  「這是已經核實出來的結果。」陳青說,「而且,資金流水是銀行提供的,真實性沒問題。關聯性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周正良合上材料,看向陳青:「陳青同志,你知道如果查下去,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陳青回答得很平靜,「意味著可能會得罪人。但如果不查,意味著那些文物永遠回不來了,意味著那些犯罪分子逍遙法外,意味著......我們對不起老百姓的信任。」

  他說得很誠懇,沒有慷慨激昂,只是陳述事實。

  武仝和周正良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這個案子,省紀委會跟進。」周正良代表省紀委表了態,「至於打電話來的人,我們會按程序了解情況。至於瀚海文保,證據確鑿,該抓就抓,該查就查。」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是陳青,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個案子一旦公開,輿論會很複雜。有人會說你是政治鬥爭,有人會說你是打擊民營企業,甚至有人會說你是為了政績搞擴大化。」

  「我明白。」陳青也站起來,「但真相就是真相。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武仝點點頭,伸出手:「去吧,把案子辦紮實。省紀委給你撐腰。」

  兩手相握,堅定有力。

  晚上八點,蘇陽市公安局。

  魏瀚海已經被特事特辦,正式刑事拘留。

  在審訊室里,他最初的抵抗在證據面前逐漸瓦解。

  「那些東西......是我們修復的樣品。」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樣品需要記錄每一件的來源、調換時間、仿製成本、預計售價?」

  蔣勤把帳本照片拍在桌上,「魏總,你是把我們當傻子,還是把自己當傻子?」

  帳本上清清楚楚:

  「**年11.07,收顧家兵書,明代,預估售價800萬。仿製成本12萬7千。調換完成,真品存3號櫃。」

  「**年03.15,收狀元樓雀替,明代,預估售價15萬。仿製成本8千。調換完成,真品存5號櫃。」

  「**年09.22,收劉姓石片,清代,預估售價7萬。仿製成本¥800。調換完成,真品存1號櫃。」

  一條條,一件件,觸目驚心。

  關鍵是他們對老物件一個都不願意放過,小到幾萬的,大到價值上千萬的。

  這還只是預估售價,而真實的上拍賣行的價格通常會上升數倍不止。

  魏瀚海看著那些自己親手記下的帳目,終於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說吧,」蔣勤的聲音很冷,「真品都去哪裡了?湘江的『漢風堂』是什麼關係?還有,你們在省博的內應是誰?」

  審訊持續到深夜。

  而此刻,法國巴黎,正是下午兩點。

  錢鳴坐在拍賣行旁邊的咖啡館裡,看著手機上的倒計時。

  距離拍賣開始,還有二十五小時。

  他剛剛收到陳青的信息:「官方文件已加急辦理,會以最快的時間送達。請務必拖延時間。」

  他端起咖啡杯,手很穩。

  窗外,巴黎的天空湛藍,塞納河在陽光下波光粼粼。

  這座藝術之都,每年有無數文物在這裡交易,有的合法,有的不合法。

  但這一次,他不能讓那件來自林州的石雕花片,成為又一個流失海外的文物。

  手機響了,是拍賣行經理打來的。

  「錢先生,關於那件龍國石雕,我們得到的最新指示是......拍賣照常進行。很抱歉,我們無法再等待了。」

  錢鳴放下咖啡杯,聲音平靜:「告訴你們老闆,如果執意拍賣,我會在拍賣開始之前正式公開文物來源問題,並現場遞交爭議訴訟文件。律師已經在法院等文件,隨時會拿到批准文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錢先生,您知道這是威脅嗎?而且,也並不影響我們拍賣。」

  「不,」錢春華笑了,「這是善意的提醒。畢竟,做文物生意,信譽比什麼都重要,不是嗎?」

  掛了電話,她看向窗外。

  遠處,艾菲爾鐵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時間,他們還需要一點時間。

  深夜十一點,林州市人民醫院。

  周維深靠在病床上,手裡拿著嚴駿傳回來的鑑定報告。

  狀元樓七件構件全部確認被調換,加上工坊里發現的真品,證據鏈已經完整。

  但他心裡沒有輕鬆,反而更沉重。

  因為這些被調換的文物,只是冰山一角。

  帳本上記錄的數量,遠遠多於已經發現的。

  那些文物現在在哪裡?


  還在國內,還是已經出境?

  手機震動,是陳青發來的信息:「周教授,省里已經表態,全力支持。您先好好休息,明天還有硬仗。」

  周維深回覆:「我休息不了。陳市長,帳本上還有二十三件文物下落不明,必須儘快追查。」

  很快,陳青回覆:「已經在查。省廳正在督導根據帳本線索,聯繫所有可能的事主。但有些人聯繫不上,有些物主已經去世,子女在國外。」

  這才是最難的。

  文物調換往往發生在幾年前甚至更早,時過境遷,物主可能已經不在,文物可能幾經轉手,追索難度極大。

  周維深放下手機,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空寥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那些文物時的情景。顧老先生捧著那本兵書,小心翼翼地說:「周教授,這本書傳了好多代了,您給看看,值不值得傳下去?」

  值不值得?

  在有些人眼裡,文物只是商品,標著價格,等著交易。

  但在另一些人眼裡,文物是記憶,是歷史,是祖先留下的聲音。

  「值。」周維深當時回答得很肯定,「這本書的價值,不是錢能衡量的。」

  可現在,書還在,卻差一點就永遠消失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護士進來查房。

  看到周維深還沒睡,輕聲說:「周教授,您該休息了。」

  「好,就睡。」周維深躺下,閉上眼睛。

  但他知道,今夜,很多人都無法入眠。

  在公安局的審訊室里,魏瀚海正在交代;

  在省紀委的辦公室里,周正良正在審閱材料;

  在巴黎的酒店裡,錢鳴和幾個聯盟商會的負責人正在準備明天的談判;

  在市委大樓里,陳青正在部署下一步行動。

  而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那些還不知道自家文物已經被調換的居民,正在安然入睡。

  保護這些人的信任,保護這些文物的安全,這就是他們不能睡的理由。

  凌晨三點的林州市公安局審訊室,燈光慘白如紙。

  魏瀚海坐在鐵椅上,雙手銬在身前,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不過七八個小時,那個在泡茶待客、儒雅從容的魏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眼神渙散、面容灰敗的老人。

  「魏瀚海,帳本上第二十七頁,那批『明代木雕構件』,現在在哪裡?」蔣勤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

  「香......湘江。」魏瀚海的聲音沙啞,「漢風堂收走了,去年十一月。」

  「怎麼出去的?」

  「混在普通工藝品里,走海運。報關單上寫的是『仿古裝飾品』,貨值報得很低。」

  蔣勤在筆錄上記錄,繼續問:「漢風堂的負責人是誰?」

  「李......李兆昌。五十多歲,湘江人,做這行三十年了。」

  魏瀚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們合作五年,他提供仿製技術,我們提供真品和國內渠道。利潤......三七分,他七,我三。」

  「為什麼你只拿三成?」

  「因為......」魏瀚海苦笑,「風險都在我這邊。我在國內找貨、調換、應付調查。他只要在湘江接貨、找買家、洗錢。」

  蔣勤抬起頭:「洗錢渠道呢?」

  「他在湘江有拍賣行,有畫廊,還有幾家空殼公司。」魏瀚海說,「真品到湘江後,他會重新包裝,製作假的流傳記錄,然後通過拍賣或者私洽賣給境外買家。錢......錢通過地下錢莊轉回來,或者留在境外帳戶里。」

  「你的境外帳戶在哪?」

  魏瀚海報了一個瑞士銀行的帳戶號碼。

  「裡面有多少錢?」

  「一百二十萬......歐元。」魏瀚海閉上眼睛,「是我這幾年的分成。本來想著......再干兩年就退休,去國外。」

  審訊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一百二十萬歐元,折合人民幣近千萬。

  這是多少件文物換來的?

  帳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每一行都對應著一件被調換、被運走、被販賣的文物。

  蔣勤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誰在給你們的犯罪提供遮掩?」

  魏瀚海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收縮。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帳本第八頁,」蔣勤翻開那本厚厚的帳冊,「有一筆『顧問費』,二十萬,收款人代號『Z』。第九頁,又是一筆『諮詢費』,十五萬,代號『L』。第十一頁......」

  「別說了!」魏瀚海突然激動起來,「那些......那些就是正常的業務往來!請專家諮詢,總得給點辛苦費吧?」

  「專家諮詢需要走境外帳戶?」蔣勤冷冷地看著他,「需要分五次,從三個不同的湘江公司轉帳?」

  魏瀚海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魏瀚海,你現在的態度,決定你以後的命運。」蔣勤放下筆,「主動交代,算你立功。抵賴到底,這些證據足夠你判無期。你自己選。」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重錘敲在心上。

  良久,魏瀚海癱軟下去,聲音低得像耳語:「『Z』是趙德明......『L』是省文物局副局長劉振華......『W』是......是海關的一個人,我只知道姓王,具體名字不清楚,都是李兆昌聯繫的。」

  「他們具體做了什麼?」

  「趙德明......幫忙打招呼,讓我們拿到政府項目。劉振華......在鑑定和審批上放水,有時候還提供內部信息。海關那個......負責放行,確保貨物順利出境。」

  一條清晰的利益鏈條浮現出來:國內尋找目標→調換真品→專家背書→海關放行→湘江洗白→境外銷售→資金回流→利益分配。

  環環相扣,分工明確。

  蔣勤走出審訊室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走廊里,陳青靠在牆上,手裡端著早已涼透的茶。

  「招了?」

  「招了。」蔣勤把筆錄遞過去,「涉及三個系統,六個人。趙德明、劉振華,還有海關的一個副處長。另外,湘江的李兆昌是關鍵人物,所有境外渠道都在他手裡。」

  陳青翻看著筆錄,臉色越來越沉。

  他知道案子會牽扯出保護傘,但沒想到牽扯麵這麼廣。

  文物局、海關、政協......這是典型的系統性腐敗。

  「證據固定了嗎?」

  「正在固定。銀行流水、通話記錄、出入境記錄,都在調取。」蔣勤說,「但湘江那邊......我們夠不著。」

  陳青點點頭。

  跨境追逃是國際難題,需要層層上報,協調多部門,耗時漫長。

  而對方一旦察覺,可能立刻轉移資產、銷毀證據、甚至潛逃。

  「先抓國內的。」陳青合上筆錄,「劉振華現在在哪?」

  「在省城。昨天下午還在局裡開會。」

  「通知省紀委,控制劉振華。海關那個副處長,也一樣。」

  陳青頓了頓,「至於趙德明......省紀委武書記已經找他談話了。」

  話音未落,陳青的手機響了。

  是周正良。

  「陳青,趙德明來了。」周正良的聲音很平靜,「正在談話室。他承認和魏瀚海是同學關係,也承認介紹過項目,但堅決否認收錢。說那些轉帳是『商業合作』,是魏瀚海公司的『諮詢費』。」

  「他解釋得了二十萬歐元的諮詢費?」

  「他說那是五年累計的費用,平均每年四萬,屬於合理範圍。」

  周正良頓了頓,「而且,他提供了『服務記錄』,列出了他給瀚海文保提供的『諮詢服務清單』。」

  陳青冷笑:「早有準備。」

  「對。」周正良說,「他很清楚我們會查,提前做了應對。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有轉帳記錄,他有服務記錄。各執一詞,很難定性。」

  「那就查他的資產,查他親屬的資產。」

  「已經在查了。」周正良說,「但需要時間。而且......趙德明畢竟是省政協副主席,級別高,影響大。沒有鐵證,動不了他。」


  陳青明白這話的意思。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證據要確鑿,程序要合法,否則後患無窮。

  「周書記,我建議雙管齊下。」陳青說,「一方面繼續深查趙德明,另一方面,從其他方向突破。劉振華、海關的人,還有......湘江的李兆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湘江那邊,我會協調公安部。」周正良說,「但你要有心理準備,跨境追逃,快則數月,慢則數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我明白。」

  掛了電話,陳青走到窗前。

  天已經亮了,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一夜未眠,但他毫無睡意。

  這個案子就像剝洋蔥,剝開一層,還有一層。

  每一層都更接近核心,但也更棘手。

  「市長,」嚴駿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周教授那邊有新發現。」

  上午八點,人民醫院病房。

  周維深雖然還在住院,但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著常服坐在桌前。

  桌上攤滿了文件、照片、鑑定報告。

  「陳市長,你看這個。」周維深遞過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泛黃的古籍,封面寫著《林州山川志略》。

  「這是......」

  「瀚海文保帳本上記錄的第二十三件文物。」周維深說,「物主是林州本地一個老學者,去年去世了。子女都在國外,書委託給親戚保管。去年六月,親戚把書送到蘇陽市瀚海文保修復,後來『修復失敗,原件損毀』,賠償了兩萬塊錢。」

  陳青皺起眉:「又是這個套路。」

  「但問題不在這裡。」周維深翻出另一份文件,「我查了這本《林州山川志略》的來歷。它是清乾隆年間林州地方官編撰的,存世只有三本。一本在國家圖書館,一本在省圖書館,還有一本......就是這本。」

  他頓了頓:「這本書最大的價值,在於它詳細記錄了林州的山川地貌、礦產資源,包括幾處現在已經消失的古礦址。對於研究林州歷史地理,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陳青明白了:「研究價值高,市場價值不高。」

  「對。」周維深點頭,「但我在想,為什麼他們會盯上這本書?如果只是為了賣錢,這種冷門文獻賣不出高價。除非......」

  「除非買家有特殊需求。」陳青接過話,「比如,研究機構,或者......對林州礦產資源感興趣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

  如果文物流失不僅僅是經濟利益驅動,還涉及更深層的目的,那事情就更複雜了。

  「這本書現在在哪?」陳青問。

  「帳本記錄顯示,去年八月已經運到湘江。」周維深說,「但具體下落,魏瀚海說他也不知道,都是李兆昌處理。」

  又回到湘江,回到李兆昌。

  這個隱藏在幕後的湘江中間人,像一張網的中心,連接著國內的黑手和境外的買家。

  「周教授,您先休息。」陳青說,「這些文物,我們一件一件追。只要還在這個世界上,就一定能找回來。」

  周維深搖搖頭:「我躺不住。陳市長,帳本上二十三件下落不明的文物,我已經整理出清單和資料。每一件的特徵、價值、可能流向,都做了分析。你拿去,追索的時候用得上。」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足有上百頁。

  陳青接過文件,沉甸甸的。

  這不僅是紙的重量,更是一個老學者對文物的責任,對歷史的敬畏。

  「謝謝您,周教授。」

  「不用謝我。」周維深看著窗外,「該謝的,是那些把文物託付給我們的人。他們相信我們能為這些文物找到歸宿,我們不能讓他們失望。」

  上午十點,市委會議室。

  這是一次擴大會議,除了周啟明陳青、歐陽薇、蔣勤等專案組成員,還邀請了文旅局、司法局、市場監管局等多個部門的負責人。

  議題只有一個:如何建立長效機制,防止類似案件再次發生。


  「我先說結論。」陳青開門見山,「引進專業機構的方向是對的,但監管機制是缺失的。我們不能因噎廢食,也不能放任不管。所以,我們要建立一套新的機制——『林州市民間文物鑑定中心』。」

  他打開投影,展示方案框架:

  性質:政府主導的非營利機構。

  資金來源:財政撥款+古城旅遊收入反哺。

  人員構成:專家委員會+專職工作人員+志願者。

  服務內容:免費鑑定、公益諮詢、文物登記、法律普及。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文旅局局長文振邦第一個開口:「市長,這個想法很好,但......錢從哪裡來?編制從哪裡來?專家從哪裡請?」

  三個問題,都很現實。

  「錢,從古城旅遊專項資金里劃撥一部分。」

  陳青早有準備,「電影節後,古城旅遊收入增長明顯,拿出一點來保護文物,合情合理。」

  「編制,採用『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不占行政編制,聘請退休專家和培養年輕人結合。專家,周維深教授已經答應牽頭,他會邀請省內外的同行參與。」

  「那現有的文保企業怎麼辦?」市場監管局負責人問,「會不會形成行政壟斷,打擊市場積極性?」

  「不會。」陳青說,「鑑定中心只做鑑定,不做修復,不參與交易。修復和交易,還是交給市場。但我們會建立『文保企業白名單』制度,對合規企業給予政策支持,對違規企業列入黑名單。」

  「怎麼保證鑑定中心的公正性?」司法局負責人提出關鍵問題。

  「三個措施。」陳青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所有鑑定過程全程錄像,公開可查。第二,鑑定結果由至少兩名專家獨立出具,不一致的上專家委員會討論。第三,建立投訴和監督渠道,鑑定中心的工作接受紀委、媒體和公眾監督。」

  方案很完整,考慮得也周全。

  但會議室里的氣氛依然凝重。

  大家都知道,一個好的方案要落地,會遇到多少阻力。

  部門協調、利益調整、資源分配......每一步都可能卡住。

  周啟明的眼神從游離中收回來,「我覺得陳青同志的方案可行。」

  「我支持。」歐陽薇第一個表態,「文物安全不能只靠事後追查,必須建立事前預防機制。這個中心雖然要投入,但長遠看,是值得的。」

  「我也支持。」蔣勤說,「從刑偵角度看,預防的成本遠低於追查。有了規範的鑑定渠道,老百姓就不會輕易上當,犯罪分子也會失去作案空間。」

  陸續有人表態支持,但文振邦還是憂心忡忡:「市長,這個方案報上去,省里會批嗎?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會不會有人說我們『反應過度』?」

  「省里那邊,我去匯報。」陳青說,「至於反應過度......」

  「文局長,你覺得老百姓把祖傳的東西拿給我們看,是為什麼?」

  「是信任。信任政府能給他們一個公正的說法,信任專家能告訴他們真相。如果我們連這份信任都保護不了,那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幹什麼?」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陳青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這個鑑定中心,必須建。不是為了政績,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對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再難,也要建。」

  最終,方案原則性通過。

  但大家心裡都清楚,真正的困難,才剛剛開始。

  下午兩點,古城管理辦公室。

  劉大爺和兒子劉思文來了,手裡拿著一面錦旗。

  紅底黃字:「為民解憂,文物衛士」。

  「李主任,請轉告陳市長,如果可以......」劉大爺有些拘謹,「我們想當面謝謝他。要不是政府,我家那塊石頭,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李名強趕緊迎上去:「大爺,陳市長在開會。錦旗我幫您轉交,您的心意我一定帶到。」

  「那......那鑑定中心的事,是真的嗎?」劉思文問,「以後我們老百姓有老物件,真的有地方可以免費鑑定了?」

  「真的。」李名強肯定地說,「方案已經通過了,很快就會建起來。到時候,大家再也不用擔心被騙了。」


  劉大爺眼眶有點紅:「好啊,好啊......這樣好。那些老東西,都是祖輩傳下來的,不值什麼錢,但都是念想。能知道它是什麼,能保住它,我們就安心了。」

  送走劉家父子,李名強看著手裡的錦旗,心裡沉甸甸的。

  一面錦旗,承載著老百姓最樸素的期待。

  而他們這些在體制內的人,要做的事,就是不讓這份期待落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是省電視台的記者,想採訪文物調換案。

  「李主任,我們接到群眾爆料,說林州政府借文物案打壓民營企業,搞得人心惶惶。想請您做個回應。」

  李名強心裡一緊。該來的,還是來了。

  「對不起,這個問題,我不能給您任何回答。有事,請聯繫市委宣傳部。」

  頓了一下,非常堅定地補充道:「我唯一能給你的答案,是林州市政府所做的事,對得起天地良心。」

  傍晚六點,陳青還在辦公室。

  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處理著該處理的工作。

  嚴駿敲門進來,把一份輿情簡報放在桌上:「市長,網上開始有文章了。」

  「說我們搞『運動式執法』,破壞營商環境。還有人說——」

  「鑑定中心是『政府與民爭利』,是要壟斷文物鑑定行業。」

  陳青掃了一眼簡報,並不意外。

  案子查到這個程度,觸及了利益,必然會引來反撲。

  輿論戰,是對方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也恰好是他最喜歡利用的反制手段,在他的認知中,政府一旦敢於透明公開,就是最好的反擊。

  畢竟,政府永遠矗立在這裡,而那些魑魅魍魎最怕的就是公開透明的信息。

  「通知宣傳部,準備回應方案。」陳青淡淡吩咐,「原則是:不爭論,不辯解,用事實說話。把案件證據、鑑定中心方案、老百姓的反響,整理成材料,主動發布。」

  「但有些文章明顯是水軍,帶節奏很厲害。」

  嚴駿擔憂地說,「我怕輿論失控,影響案件調查。」

  「輿論從來不會失控,只會被引導。」陳青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我們做好自己的事,把真相擺出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話雖這麼說,但嚴駿知道,輿論場的鬥爭,從來不是簡單的真假之爭。

  作為對新媒體了解比較深刻的年輕人,他沒有陳青那麼自信。

  就在這時,歐陽薇匆匆進來,臉色也不太好看。

  「市長,剛接到省政府辦公廳的電話,通知下周三召開『民營文保企業發展座談會』。點名要我們林州參加,匯報文物案的處理情況和後續政策。」

  陳青眼神一冷:「誰提議召開的?」

  「政協和省博物館。」歐陽薇說,「具體沒有指向誰,說最近基層執法存在『擴大化傾向』,需要『聽取企業呼聲,規範執法行為』。」

  反擊來了。

  而且是以這種看似正當、實則施壓的方式。

  如果是一般的正常的工作會議,最多一個副市長或者文旅局局長去參加。

  但這次顯然一個副市長或者局長前去,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您,去嗎?」歐陽薇試探地問了一句。

  「去。」陳青毫不猶豫,「為什麼不去?正好當著全省的面,把話說清楚。」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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