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節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春秋 《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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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上城牆的匈奴武士與誓死守衛城堡的漢軍士卒,終於在各自占據一段城牆之後,針鋒相對地開始最終決定,鳳翥堡歸屬權的殊死搏殺。

  雙方並沒有進行多餘的試探,使得這場戰鬥在第一時間便極其慘烈。連貫進行的戰鬥過程甚至使所有參戰雙方,毫無預兆地便將戰鬥帶入了白熱化階段。

  就連最先發動攻擊的陳朴事後回憶,也只是想著儘快救出前面的戰友,但他並不知道,那時候他的前面已經沒有活著的漢軍了,他本人已經是匈奴人面前的第一個漢軍士卒。

  陳朴左手持盾,右手將大鍘刀倒拖在地上,衝著面前的第一個匈奴人發起了衝鋒。他從盾牌外側看到這名匈奴武士身上穿著一套半新不舊的綠色胸甲,胸前的甲片上還粘著一道觸目驚心的鮮血,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陳朴知道身邊的戰友都非常可靠,所以並沒有一絲猶豫便拔腿向前衝去。兩人之間不過三兩步的距離,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挨到了一起。那名匈奴武士雙手擎起一柄雙手斧,用盡全身力氣舉過頭頂,用盡全力向著陳朴的盾牌砸了下去。

  這名匈奴武士之所以會採取這樣蠻橫的招式,自然是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屢試不爽,幾乎沒有一名漢軍盾手能夠抵擋住他這樣的全力一擊。被戰斧劈中盾牌後,這些盾手無一例外的都因為巨大的衝擊力倒地不起,非死即傷。但是這次顯然他找錯了對手,同樣身強力壯的陳朴不僅穩穩的藉助盾牌抵擋了這記猛擊,甚至還有餘力揮起右臂的鍘刀,向他進行反擊。

  這名匈奴武士的戰斧此時緊緊的嵌在陳朴的盾牌上,一時間他並沒有找到合適的發力點將雙手斧取出,但是陳朴的鍘刀卻後發先至砍到了他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量在利刃的加持下,迅速突破了肩胛骨並一直向下,這名匈奴武士瞬間便癱倒在地,失去了戰鬥力。但是他的雙手卻仍舊死死的抓著斧柄,導致陳朴無法向前。

  陳朴嘗試著通過改變盾牌的角度或者方向將雙手斧甩掉,但是都沒有成功。面對前方不斷湧來的敵人,陳朴最終無奈將盾牌拋在地上,雙手握緊鍘刀進行戰鬥。這是陳朴第一次在戰鬥中沒有盾牌防身,失去了習慣的戰鬥方式,讓他多少有些心裡沒底。

  但是很快他就發現在自己身體外側,始終有一支長戟為他策應保護,他知道那是馬原在為他進行協防,於是心裡的些許慌亂也便徹底消散開來。

  在另一邊的何郢並沒有陳朴那樣打得開放,始終將盾牌緊貼身體,側身用肩膀輔助支撐,緩慢且堅定的步步向前,他的腳下也已經躺倒了兩名匈奴武士——其中有一名身中三刀,是易嘉和余夢安補刀的結果。

  隨著戰鬥小隊的步步推進,他們逐漸發現對手與前幾日似乎有所區別。無論是樣貌還是身形,都與往日的匈奴人有顯著不同。這些敵人身穿綠色的戰甲,身材普遍都很高大,而且鬚髮濃密,碧眼黃髯,裸露的皮膚也白裡透紅,與匈奴人黑黃色的皮膚看起來完全不同。

  通過戰鬥發現,這些長相怪異的敵人,在戰鬥中並沒有結陣互補的習慣。反而往往更擅長單打獨鬥,並且力大無比,但是身形卻並不笨拙,嘴裡並不像匈奴人一般喜歡發出狼嚎,而是說著另一種從未聽過的語言。

  如果程不識在場的話,到過龍城的他應該一眼就能認出這些是來自極北地區的自由民。嚴格意義上說,這些自由民更像僱傭軍,在遙遠的羅剎國南下尋找新世界而來。

  這次為了突破漢軍的包圍圈,攣鞮稽粥特意將他們派來此地,期望能夠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趁著最初的混亂局面,這些來自極北地區的高大白人,生平第一次登上了南方農耕民族修建的城堡。

  這讓他們感到異常興奮,天性好戰的基因被血腥喚醒,這些來自遙遠北方的敵人在鳳翥堡渴望一場鮮血淋漓的勝利。但是他們卻意外地受到了阻礙。

  對面這些看起來面黃肌瘦的東方「矮人」,擁有著異常頑強的意志,並且還有著極高的戰鬥紀律。雖然在單兵作戰中處於劣勢,但是這些漢人卻往往能夠依靠集體的力量給與羅剎人重創,所以這場戰鬥其實對這些自由民來說,一點都不輕鬆。

  尤其是在戰鬥最後階段,他們遇到了漢軍部隊中最精銳的一個小隊,通過集體的力量充分發揮特長,使得這些自由民節節敗退,單打獨鬥,不講章法的作戰方式將他們的短板被漢軍充分利用。

  甚至在後排的李廣在確認前方沒有友軍之後,收起短劍,不斷進行近距離直射。中箭者均是腦門中箭,這讓自由民們蒙受巨大損失的同時,還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用於防禦弓箭,戰局形勢更是急轉直下,勝利的天平已經完全倒向漢軍方向。

  加之有不少自由民急於撤離城牆,導致雲梯上擁堵不堪,侵略者補兵的通道也不再順暢。漢軍方面則由於占據的城牆面積越來越大,後續補充的盾牆也越發嚴密,匈奴人再也沒有機會重新占據新的城牆了。


  隨著黃昏的到來,匈奴人又一次在鳳翥堡前折戟,緩緩向後撤退到漢軍弓箭手射程之外了。這一天的戰鬥雖然在漢軍的殊死抵抗下,鳳翥堡仍然牢牢的掌控在手中,但是由於初期的混亂也導致了這一天的傷亡人數達到了頂峰。

  最初守在城牆上的兩百餘名漢軍幾乎傷亡殆盡,只有十餘人還有戰鬥力,這其中就包括了易嘉和李廣等人。而後續補充到城牆上的漢軍也因為匈奴弓手的攻擊和後續的城牆爭奪戰也有將近兩百人的傷亡。

  自由民雖然戰法簡單,但是單兵破壞力極大,除了陳朴這樣的奇人能夠一對一不落下風之外,很少有漢軍士兵能夠在一對一的戰鬥中全身而退。

  最終這一天下來,漢軍直接就損失了守堡力量的一半,傷亡十分慘重。匈奴軍隊方面損失人數略少一些,匈奴人和自由民都有一百多人的傷亡。

  隨著夜幕降臨,易嘉罕見地從敵樓上下來,找到何郢他們休息的地方,與大家坐在一起,鼓勵安撫起這些立下汗馬功勞的士兵們。

  易嘉在大致了解這些年輕人身世之後,似乎被他們年輕的氣息所感染,話也多了起來,圍坐在火塘邊上,和大家說了許多。

  他先講起了跟隨孫卬苦守蕭關的那段日子,氣氛就和現在一樣,雖然面對強悍的敵人,但是孫卬總有辦法提振士氣,解決困難。一提起孫卬,大家的興趣更高了,很多在場院中休憩的將士們都圍攏過來,央求司馬大人給他們多講講這位民族英雄的英勇事跡。

  但是易嘉卻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對他家說到:「你們都想知道孫卬大人是如何英勇戰鬥的,卻都忘記了現在的自己,正在像他一樣英勇戰鬥著。」不少戰士聽到易嘉的話,都感到興奮和新鮮,除了何郢的神色有些黯淡之外,大家都能感受到來自指揮官的鼓勵。

  易嘉接著說到:「孫卬大人其實並不是以勇武見長的將軍,甚至可以說他的武藝還不如你們當中的很多人。」說到這裡,易嘉用手劃了一個範圍,將坐在身邊的陳朴、何郢、馬原、李廣、李蔡、余夢安等人都劃到了這個範圍之內。

  今天在城頭上的表現大家都有目共睹,尤其是陳朴一對一單殺白人武士的壯舉大大提振了士氣,所以大家對易嘉的這個結論深以為然。在這些士兵們樸素的價值觀中,並沒有將軍就一定要有以一敵十的勇武才能夠服眾。相比之下,能夠以更小的傷亡比換取勝利,才意味著自己有著更高的生還機率。

  事實上在這些士兵心中,勝利固然重要,但是能活著取得勝利才是心中最為渴望的願景。這也是大家對孫卬異常崇拜的主要原因之一。雖然說他最終戰死沙場,全軍覆沒,但是率領孤軍堅守孤城將近一個月,孫卬千方百計的降低士兵的傷亡率,不遺餘力的保證士兵的安全健康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環節,否則區區那點兵力早就消耗得一乾二淨了。這樣的指揮官,是最容易贏得士兵信賴和擁護的。

  易嘉接著說到:「你們都想知道孫卬大人是怎麼戰鬥的,我卻只能告訴你們,孫卬大人在戰鬥的時候,用腦子的時間,遠遠多餘用刀的時間。如果說一炷香分成七截,那麼有六截那麼長的時間,孫卬大人都在用腦子戰鬥。」說到這裡,易嘉似乎有些口乾,嗓子也感覺有些微微的癢。他停頓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

  然後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往事,讓易嘉突然有些興奮起來,他站起身,火塘中熊熊燃燒的烈火映照在他的面龐上,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火光的原因,他面色紅潤,眼眶也有些濕潤。

  易嘉高高舉起右臂,手掌撐開,對著所有人大聲的說到:「我想起了孫卬大人曾經在蕭關城頭對我說過的一段話,那也是我們在蕭關城頭守得最艱苦的時候。也像今天一樣,是一個晴朗的夜晚。孫卬大人的那段話,給我了極大的鼓勵,讓我心中始終有著頑強不滅的信念,讓我的心中始終有著一團火,讓我始終堅信著勝利必將屬於大漢!」「現在,我就把這段話告訴大家,讓大家更好的了解孫卬大人!」這段話說得大家熱情澎湃,甚至就連一直神情落寞的何郢都有些激動,期待著易嘉的訴說。

  易嘉此刻的思緒又一次的飛回到了一個月前,那時的天氣更冷些,但是血也更熱些。同樣是一個繁星密布的夜晚,蕭關城頭的一堆滾石旁,孫卬慵懶的斜靠在平滑的石頭上,手中把玩著一截不知從哪裡扯來的枯草,黑暗中他的雙眼卻異常明亮。

  孫卬指著天上的星星向身邊的親兵孫通問到:「孫通,你知道你是從哪裡來的嗎?」正在打瞌睡的孫通愣了一下,似乎沒太聽明白孫卬的問題,「啊」了一聲。孫卬又問了一遍,孫通想也沒想就說到:「打娘胎里來的唄。」孫卬有些神秘的笑了笑,搖了搖頭,又轉頭問易嘉。

  易嘉不知道他葫蘆里賣什麼藥,抓了抓耳後,搓出一點汗垢,在手裡反覆揉捏,思索著都尉大人話里的深意。


  孫卬等了一會,看易嘉沒有想明白,也熟知他的秉性,所以便不再等他回答,用手指著天空中的繁星,對在場的眾人說到:「我們都是天上的星星變來的。」這句話說得大家雲裡霧裡不知所云。

  孫卬見達到了目的,於是開心的說到:「《詩經》你們讀過沒?詩經里有這麼一句,具體是哪一篇,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小雅大東》?記不得了,不去管他,有這麼一句,叫做『維天有漢,鑒亦有光』。漢,在這句話里就是星星的意思。我們都是漢人,不就是星星變成的人嗎?」

  孫卬又接著說到:「你們知道我們這個國家為什麼叫漢嗎?」這個問題易嘉知道,於是易嘉說到:「因為高祖皇帝最初被封為漢王。」孫卬點了點頭,接著問道:「當時高祖被封為漢王,封地是在漢中,那是我的老家,你們知道漢中因何得名嗎?」

  易嘉也知道這個問題,因為軍中司馬,地理知識是必修課,所以他便答道:「因為漢水河將漢中郡一分為二,是以漢水河之中而得名。」孫卬有些嗔怪地瞥了一眼易嘉,似乎是嫌棄他搶了自己的風頭。

  不過由於易嘉回答得不錯,孫卬還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又接著對易嘉問到:「那你知道漢水河又是因何得名嗎?」這個問題易嘉就答不上來了,只能搖了搖頭,又從額頭上搓下了一坨泥在手中玩了起來。

  孫卬看著易嘉搓汗泥的手,下意識地往邊上靠了靠,才接著說道:「漢水河因為從地上看,與我們今天頭頂上的銀河方向大致一樣,銀河又叫做星瀚,所以這條河就被叫做漢水河了。」孫卬抬著頭看著遙遠的燦爛星河,面帶微笑,似乎在想著什麼有趣的事情。

  過了一會,孫卬又接著說到:「所以我們說的話叫做漢語,我們用的字叫做漢字,我們穿的衣服叫做漢服,我們的民族叫做漢族,我們的人——叫做漢人,我們這些守衛蕭關,守衛長安的漢人,就叫做好漢!」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孫卬輕輕念著《詩經·小雅·天保》中的句子,接著說到:「泱泱大漢,使我們有著自己的民族特徵、文化特徵,我們有著最豐富的語言,我們有著最古老的傳承,我們有著最肥沃的土地!我們有著最美麗的服飾,我們有著最繁華的城市,我們有著最牽掛的故鄉。在故鄉有我們的父母,有我們的妻子,有我們的兄弟,有我們的姐妹。」

  換了一口氣,孫卬接著說到:「為什麼我們要在這小小的蕭關,守上一日再守上一日?所為何事?如果我們不為他們守護家園,如果我們不為親人們犧牲自己,那麼還會有誰為我們保衛家鄉?守護親人?我們自己的文化、我們自己的土地,憑什麼要讓異族踐踏?憑什麼他們想搶哪裡,就要搶哪裡?憑什麼他們想要什麼,我們就要給什麼?」

  似乎是因為情緒激動,孫卬胸口不斷地起伏:「給金銀、給財帛、給技術、給女人。是因為他們真的強大嗎?還是因為他們蠻橫無理?這些都是不對的!既然是不對的,我們就要讓他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略微停頓了一下,孫卬接著說到:「即便戰爭結束後,回到家鄉的我們傷痕累累,那些傷疤便是我等大好男兒的勳章!更是我等無上的榮光。因為我們今日在此地所做之事,無論功名利祿,只關是非對錯。對的就是對的,哪怕我等只有區區幾人;錯的就是錯的,哪怕你有強大的軍隊。」

  孫卬說到這裡,已經忍不住有些哽咽:「即便今日我等沒能戰勝敵人,不管是我們當中的誰還活著,來日也定要將這關外的狼子野心打到灰飛煙滅。今日吾輩之犧牲,與他日強漢之繁榮,必然有著不可磨滅的關係。即便今日我等在此身死命消,但我等之事跡必將被後人鐫刻於九霄之上。莫道此時我等兵微將寡,他日我大漢覺醒之時,便定是那日出東方之時。撮爾小寇,何足道哉!」

  易嘉眼中含著熱淚,抬頭仰望星空,何郢、李廣...所有人都抬頭看著星漢燦爛的銀河,腦海中迴響著孫卬直抒胸臆、鏗鏘有力的話語,仿佛孫卬正在那裡與他們對視著。通過漫天的繁星,大家都仿佛在星空中找到了家鄉,看到親人,所有人都更加堅定了戰勝匈奴人的信心。而這段話,也給年輕的李廣、李蔡、陳朴、馬原、余夢安等人心中,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

  這一天,也恰好是沮渠圖倫戰敗逃往六盤山的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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