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節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宋朝 文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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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易嘉在敵樓上遠遠地就看見匈奴人又一次在山腳聚集了大量的漢人。由於服裝顏色各異,所以與匈奴武士區分起來並不困難。易嘉和守堡的將士們以為匈奴人還要故技重施,無不義憤填膺。易嘉也迅速做出了應對安排。

  在總結了昨日的經驗教訓後,易嘉有側重點的加強了城牆上的守衛力量。專門安排人手藏在後排,一旦有漢人爬上雲梯,就會有專人在後排負責接運下到堡內。沿途都有士兵專門負責警戒,即便有偽裝者混入其中,也很難有出手的機會了。

  但是隨著被驅趕押送的漢人逐漸靠近鳳翥堡,大家才漸漸發現,今天被帶到陣前與昨日恰恰相反,竟然全部都是婦孺。這些女性大多衣衫襤褸,在冰冷山風的肆虐下,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她們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被帶來這裡,即將面對什麼樣的命運。

  匈奴人將隊列停駐在距離鳳翥堡大約二百步遠的地方。然後將這些漢人女子強行分成若干小組,並逼迫他們向鳳翥堡方向喊話,讓鳳翥堡內的守軍投降。

  雖說漢朝女子並沒有太多的封建約束,這些來自北地郡的女性,也大多從事著各式各樣的社會工作,所以並非都是柔弱靦腆的性子。

  但終究是男女有別,這些女子自從到得山頂,遠遠看到了漢人軍士,早就抑制不住長久以來的壓抑與痛苦,悲從心來,紛紛痛哭流涕,無不盼望著能早日獲救,回到家鄉。

  一時間,匈奴陣地前方,愁雲慘澹,哭聲震天。匈奴武士也並不制止她們這般痛哭,反倒是不斷在這些女子身旁肆意凌辱,加深她們的痛苦,好讓她們哭得更響亮、更悲慘。

  易嘉此時已經意識到了今日匈奴人的陰謀詭計又與昨日不同。今日匈奴人是打算利用陣前折磨漢人女子的毒計動搖守堡將士的軍心,從而瓦解漢軍鬥志,實現奪堡的目的。

  於是易嘉趕忙跑下敵樓,趁著匈奴人還沒有進一步行動的機會,將屯長以上的軍官盡數集中起來,把匈奴人的計謀告訴所有軍官,並讓大家全力約束好手下士兵,嚴防死守崗位,不得輕舉妄動。所有軍官在聽易嘉說完之後,迅速回到崗位,將匈奴人的計劃告訴了所有士卒,讓大家一定要屏氣凝神,堅守城牆,不可動搖軍心,中了匈奴人的詭計。

  自古攻心為上,匈奴人用出了這種下流無恥的法子,也確實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很多年輕的漢軍將士看著陣前的同胞女子慘遭欺凌,無不怒火中燒,紛紛請戰救人,都覺得哪怕自己舍卻姓名不要,也要將這些同胞營救回來。

  但是他們這樣的想法卻正中匈奴人下懷。匈奴人之所以要採取這樣的下三濫戰術,目的就是要漢軍同仇敵愾的氣勢被打消掉,重挫漢軍的士氣後,奪取城堡的可能就會大很多。所幸易嘉反應及時,在漢軍將士軍心初動之時,迅速的將匈奴人的詭計揭穿,及時穩定了軍心。

  但是這樣做卻同樣無法解救這些同胞女子,只能任由匈奴人在陣前施暴,卻一籌莫展,束手無策。而只要這些同胞仍在陣前,漢軍將士們就無法像以前一樣痛下殺手,專心守城。時間一長,恐怕漢軍軍心仍要崩潰,鳳翥堡同樣會被匈奴人奪取。

  匈奴人眼見今日的法子似乎有了作用,便試探著將這些女子又向前驅趕了一段距離。有幾名膽大的女子趁這個機會逃出人群,向著鳳翥堡方向跑來。匈奴人也不追趕,只是放肆大笑。待得這些女子跌跌撞撞跑到鳳翥堡城牆下時,城上漢軍急忙放下繩索,打算將這幾名女子拉上城牆時,匈奴弓手才不緊不慢的張弓搭箭,瞄準前方射出零散的幾箭。

  起初城上漢軍都以為這些女子難以倖免,卻不料這些匈奴弓手的目標卻不是這些女子,而是城上拖曳繩索的漢軍士兵。一時間幾名漢軍士兵由於靠在城牆邊上失去了盾牌的防護,紛紛中箭。但是這些女子都緊緊抓著繩索,已被拉到了半空之中。所以這些中箭的漢軍士兵,哪怕被匈奴人射中要害已經當場犧牲,仍然緊緊拉住繩索,至死不放。

  他們身邊的漢軍將士也同樣不懼死亡,一人戰死,旁邊定會有另一人搶過繩索,繼續接力拖曳,哪怕繼續犧牲,也定要將這些女子救回祖國。

  但是狠毒的匈奴人何時會有菩薩心腸,不可能輕易放過這些女子。他們等到這些女子距離城頭只有幾尺距離後,才拉滿硬弓,將飛矢射向這些女子。漢軍不計代價付出慘烈的犧牲,眼見這些女子即將得救,卻在最後關頭被匈奴人射死,確實極大的摧殘了漢軍的意志。

  一些女子中箭後,從距離城頭不遠處掉回地面,還有些雖然沒有當場慘死,僥倖被城上的漢軍將士拉進城牆,卻也是身負重傷,難以為繼。短短一小會功夫,城頭上的漢軍便被悲傷、慘痛、憤怒的情緒所困擾,再也見不到昨日士氣高昂,同仇敵愾的景象了。


  突然,城頭上的一名漢軍弓手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憤怒,向著匈奴弓手陣中射出一箭,正中一名匈奴弓手胸口。這名匈奴弓手登時被射穿前胸,倒地斃命。城上的漢軍無不歡欣鼓舞,士氣又再提振了一些。

  就在城上漢軍嚴密防範匈奴弓手報復射箭的過程中,卻意外發現匈奴弓手並不似前幾日一般,射箭回應。就在漢軍將士面面相覷之時,一名匈奴武將裝扮的人,走到漢人女子中間,隨意挑選了一名女子,伸手抓著她的頭髮,將這名女子拖出人群,向著城牆走來。

  走出一二十步的距離後,似乎是手上力氣有些不夠了,便隨意將這名女子扔在地上,然後揪著女子頭髮,將她的上衣扯碎,就在漢軍陣中的弓手張弓搭箭,打算將此獠射殺之時,這名匈奴武將卻異常殘忍的手起刀落,將這名女子梟首陣前,並提著這名女子的頭顱,向著城上舉了起來。然後便轉身大搖大擺的走回陣中,將女子的頭顱擺在被射殺的弓手身前。

  這分明是告訴漢軍,你殺我一人,我便殺你一人。城上的漢軍弓手一時間頓時紛紛放下手中弓箭,委頓退於盾牆之後。城頭上一時鴉雀無聲。易嘉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方才射死匈奴弓手的那名漢軍突然縱身一躍跳到雉堞之上,手中並無弓箭,右手卻倒擎著一柄短刀,刀尖朝向自己胸口,猛地向自己前胸刺了下去,沒等身邊戰友救援,他就縱身躍下城頭,身體在城外翻滾了一段距離後,最終停在了被梟首的那名女子身體附近,已是自盡身亡了。

  城頭上的漢軍更是悲痛不已,城外的匈奴人卻放肆的哈哈大笑,甚至還有匈奴弓手又向這名漢軍的身體上射了幾箭才算罷休。

  城頭上的漢軍此刻開始有些騷亂了,他們從來沒有感覺到戰爭竟然如此殘酷,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無助。不少戰士紛紛轉頭向軍官求助,有些戰士甚至情緒逐漸崩潰,不願再堅守城牆,打算放棄防守以換取這些同胞女子的生命。陳朴也轉頭看著何郢,眼中含著淚光的問何郢:「我們怎麼辦,怎麼辦才好?難道非得眼睜睜的看著她們都被殺了才行嗎?」

  何郢的心裡也同樣破碎,但是卻仍然保持著理智,他咬牙切齒,面目猙獰的瞪著陳朴,惡狠狠的問到:「難道我們把這城堡讓給匈奴人,這些女子就能活命了嗎?」陳朴也知道這不可能,匈奴人只想占領鳳翥堡,攻占蕭關,他們並不會因為漢人的善良而歸還這些女子。

  李廣已是淚流滿面,他默默的走上前去,用右手摟住已經失聲痛哭的陳朴。左手將陳朴手中的木盾接了過去,馬原和余夢安兩人也是邊哭邊扶著陳朴,坐到了後面的地上。李蔡轉頭看了看李廣,發現李廣也已經熱淚滾滾,只是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而已。而李蔡自己又何嘗不是?熱淚已經將胸前的衣襟打濕了一片。而此時城牆上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哭聲。

  城牆上漢軍男兒的哭聲,似乎比城牆下漢人女子的哭聲更能使匈奴人興奮。他們眼見計謀得逞,更加肆無忌憚的將這些女子帶到了距離城牆更近的距離,直到百步左右方才停下腳步。在更近的距離上,守城的漢軍也能更加清楚的看到這些同胞女子,甚至連面目都能夠清晰可辨了。

  就在城上漢軍沉浸在極端的自責,悲傷氣氛中,卻沒人注意到,秦牧雲已跪倒在夾到里的一個射箭孔前面,把臉死死的貼在射箭孔上,雙手因為過於用力的緊緊抓在石壁上而十指發青。他嘴中喃喃的念叨著「桐兒、桐兒」身體因為極端的激動和痛苦在不停的抽搐著。

  當早上看到大批漢人女子被帶上山,秦牧雲的心裡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就一直趴在那個射箭孔向外仔細的搜索著什麼。他萬念俱灰的心裡突然又升騰起了一絲火焰,他心裡有種直覺,自己的妻兒甚至母親有可能就在那群女子當中。因為妻子身懷六甲,但是從那些為朝那縣死難百姓收屍的士兵口中,卻得知死難者中並沒有孕婦。

  自己的女兒長得好看,又乖巧伶俐,匈奴人或許捨不得殺掉而擄出關外。自己的母親或許因為勤勞,也可能被匈奴人當做奴隸帶走了。總之,秦牧雲的心裡突然就活泛起來,他突然有了一種能與家人破鏡重圓的期待。

  今天一早秦牧雲就一直就死死的盯著那些女子,期望可以從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家人。但是一開始因為距離太遠,他甚至無法看清楚誰是孕婦,誰是小姑娘。他以為匈奴人不敢再靠近了,心裡剛剛升起的期望,又逐漸消散殆盡。

  卻不料秦牧雲他重歸絕望之前,這些匈奴人竟然無比猖狂的又向前走了很長一段距離。秦牧雲因為長期做木器活,所以眼神比普通人要差一些。在很多人已經看清楚這些女子樣貌的距離上,他仍然看的不是很清晰。

  正因為如此,當幾乎所有漢軍都在默默祈禱匈奴人不要再往前走的時候,秦牧雲卻在默默向上天禱告,希望匈奴人再往前走一些。因為他在人群中,似乎看到了兩道異常熟悉的身影,一個看起來模樣俊俏的小姑娘正攙扶著一個大腹便便的女子走在人群之中。

  秦牧雲此時心裡卻又矛盾起來,他既期盼自己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卻又害怕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因為他還沒有想到怎麼解救她們的法子,如果看到的真的是她們,他又該怎麼做呢?

  想到這裡,秦牧雲心裡沒來由的一陣緊縮,心口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讓他幾乎昏厥過去。於是他趕忙用盡全身力氣趴到在地,猶如死去一般任由臉龐埋進城頭的泥灰之中,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將他逐漸拖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仿佛聽到在極為遙遠的地方有人在高聲呼喊著「父親」、「父親救我」,才猶如起死回生一般猛然抽搐了一下,重又看到了光亮,恢復了呼吸。

  秦牧雲顧不上擦拭和著淚水而沾滿面龐的泥灰,甚至也顧不上清理不知何時已塞滿鼻腔和口腔的,滿是咸腥氣息的泥漿,又一次緊緊的把臉湊到射箭孔上。不管他心裡是否承認,他都無法否認自己方才已經親眼看到了自己的家人。

  而剛才深處無邊黑暗之中,他已經走出最初的慌亂,變得無所畏懼。他已經下定決心,要不顧一切的救出自己的家人。是的。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不能也不會繼續在之前那種無限的自責,無限的悔恨中再生存哪怕一息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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