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節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唐朝 杜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沮渠圖倫成功逃出北地郡之後,戰場又重新回到了蕭關,回到了鳳翥堡。

  蹲在敵樓下方,夾牆角落中的秦牧雲雙眉緊鎖、煩躁不安。自從開戰以來他就沒有回過朝那縣的家裡。妻子藺蘭在他走之前就已經懷孕六個月了。好在邊民身體結實,他走之前妻子還能幫著母親一起操持家務,但是最後能送她出城的卻只有長女秦桐。

  一來是因為妻子實在走不了那麼遠的路,二來是老母親不僅要操持家務,還得守著木器鋪子。所以最後只有大丫頭秦桐一路陪著他走到城門口。

  直到此時他還清楚地記得,臨別之前,他忍下了萬般不舍,將十三歲的女兒緊緊抱在胸前,一遍又一遍的撫摸著秦桐烏黑髮亮的長髮。秦牧雲強忍著淚水,反反覆覆交代秦桐要照顧好母親和奶奶,如果妻子和母親又鬧彆扭,一定要兩邊多勸勸。

  藺蘭老家是安定的,經媒人說和嫁到了秦家,來到了朝那定居。但自打嫁進秦家門,除了最初的那兩年還算相安無事,越往後性格就越發古怪,時常和母親鬧彆扭。

  秦牧雲的母親世代久居邊境,性子也磨得如同關外的沙漠一般涇渭分明。無風時靜默安穩,起風時黃沙漫天,也是個執掌天下說一不二的性格。

  尤其是秦桐出生後,秦牧雲在街面上的木器鋪生意也有了些起色,藺蘭就時常在他耳邊嘮叨,說母親年紀大了還總想管這管那,就連帶孩子也要指手畫腳,諸多不是皆是怨氣橫生。

  母親這邊也總是尋著空子跟他念叨,說藺蘭不會帶孩子,這也不給孩子吃,那也不給孩子吃,養個孩子卻把孩子養的像根豆芽菜般弱不經風。

  秦牧雲因為常去僱主家裡做活,所以一年到頭不在家的日子倒占了大部分。這些年每次回到家本應是團員喜慶的日子,卻總是弄得他灰頭土臉,兩邊不討好。久而久之,回家的欲望越來越小,在家的日子也越來越短。

  秦牧雲心裡總是想不明白,年少時學木工、泥工和石工的師傅教他,一堵牆要想最後成型,就最考驗和稀泥的本事,所以他下苦功學的一手和稀泥的絕招。凡經他手抹過的牆,平滑順溜,到冬天連冰碴子都掛不住,但是怎麼家裡的這些事,他和稀泥的功夫就一點用處都沒有了呢?

  凡是做工的人,都喜歡鑽牛角尖,越想不明白就越忍不住去琢磨,越琢磨,事情就越複雜。所以那幾年日子用秦牧雲自己的話說,過得就跟爛尾的椽子一樣,扔掉房子就得塌,留著也是搖搖欲墜,膽戰心驚。雖說因為夫妻倆都是勤勞人,家境一天比一天好,但是秦牧雲的心境卻一天比一天差。

  好在女孩子心理成熟的早,十一二歲的秦桐總能向油脂一樣,很懂事的,將家裡不少的矛盾調和下來,給秦牧雲平添了不少幸福的感覺。所以秦牧雲平日裡最為疼愛這個懂事的姑娘,對女兒也從不吝嗇,父女之間的感情真摯又熱烈,雖然平日裡見面的日子不多,但是只要秦牧雲回到家中,一聽到女兒略顯囂張的笑聲,長久積累的疲憊頓時就會煙消雲散。

  但是這一切都因為匈奴大軍攻破蕭關而煙消雲散。一個月前秦牧雲之所以要跟著陶善若離開鳳翥堡,就是打算趁著漢軍還把守著蕭關,回到家中把家人們都送去藺蘭在安定的老家。但是因為匈奴人把蕭關圍得水泄不通,他和老陶幾經嘗試都沒能潛逃入關,所以才一直滯留在山中。

  後來匈奴人入關,再後來漢軍又打回來,他才得知朝那縣城被毀於一旦的噩耗。秦牧雲從漢軍口中得知朝那被屠城的消息後,心如刀絞,肝腸寸斷,不顧一切地往朝那縣城所在的位置奔去,但是當他遠遠能看到朝那縣城殘破不堪的城牆後,卻再也沒有勇氣向前踏出一步。

  秦牧雲生怕自己看到家人們慘死的景象,生怕現實剝奪了他唯一的幻象,所以他又像瘋了一樣跑回了鳳翥堡,再也不願意走出烽燧堡半步。這些情況只有老陶清楚,但是也無可奈何。

  老陶是個獨戶,因為常年在長城上修修補補,不知怎麼地就錯過了結婚的年紀。上無老,下無小,對於朝那發生的慘劇雖然也痛心,卻很難有秦牧雲一般的切膚之痛。加之老陶自己並不是擅長言談之人,所以對秦牧雲的勸慰也很有限。所以老陶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怕看見秦牧雲的這個樣子,所以才一直躲在敵樓上不願意下去。

  秦牧雲現在的心就有如一灘死水,完全斷絕了生機,他現在之所以還活下去,唯一的動力就是還能殺匈奴人,還能給家人報仇。每當匈奴人發動進攻的時候,他總是不遺餘力地協助守關的將士們加強防守,而戰鬥結束後,他又不知疲倦的對破損的牆體修修補補,仿佛只有這種忘我的勞作才能減輕一點他心中的痛楚。

  匈奴人在不分晝夜的猛攻了兩三天後,見沒有什麼效果,便又琢磨出了更加陰狠的招數。在沮渠圖倫敗逃的同一天,匈奴人改變了進攻策略。他們不再使用人海戰術,而是將擄掠來的北地郡百姓驅趕到陣前,讓這些百姓走在最前面,攻城部隊則緊緊的跟在後面,甚至是摻雜在百姓之中。進攻隊伍逐漸逼近城牆後,再讓百姓豎起雲梯,爬在最前面,當漢軍不得不打開盾牆救助百姓之時,他們卻趁機發動進攻,對漢軍將士進行突襲。


  起初這些百姓並不願意這麼做,但是匈奴人卻將那些不服從的百姓通通抓起來後,排成一排,在陣前斬首。迫於威脅之下,這些被擄掠的百姓不得不屈從於匈奴人的淫威,向城牆結隊而來。易嘉在敵樓上一時也束手無策,他也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殘酷的戰爭形態。自己需要守護的百姓卻不得不沖在最前面,成為自己防禦的目標,易嘉無論如何也無法下達攻擊的命令。

  而城頭上的漢軍將士們也下不去手,只能呆若木雞般的看著匈奴武士裹挾著百姓大搖大擺的走到城牆下,慢慢的豎起雲梯,卻無法做出任何有效的防禦動作。而他們心裡卻還想著,先讓百姓們進來後,再逮著侵略者殺。

  但是易嘉和漢軍將士們卻還是小看了匈奴人的險惡用心。他們事先就料定漢軍不會對百姓動武,所以預先安排了不少精悍的匈奴武士換上漢人裝束,混在百姓當中。當城頭上的漢軍將士打開盾牆,放百姓進來後,這些混在百姓當中的匈奴武士便發動突然襲擊,用藏在身上的利器對守城的漢軍進行殺傷,頓時在城牆上打開了多個缺口。

  作為盾手的陳朴也差點上當,還好何郢戰場經驗豐富,他不經意間看到站在陳朴身後的一名百姓,長袖不自然的全部放下,似乎在裡面隱藏了什麼,於是便留了心眼。當這名偽裝成百姓的匈奴武士看四下無人注意,便偷偷拿出藏在袖中的短劍,衝著陳朴的後頸刺去之時,何郢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用肩膀將這個敵人撞倒在地,反應迅速的余夢安轉瞬拔劍將此獠結果在地,才算是有驚無險的救下了陳朴。

  但是隨著城頭上百姓越來越多,混在其中的匈奴人也趁亂行事,迅速將城頭的防線打出很多漏洞,一時間大量匈奴武士翻過城牆,攻了上來,百姓大為恐慌,四處奔逃。漢軍或被百姓衝散,或被匈奴人圍攻,一時間情況危急萬分。

  易嘉見狀,趕忙衝下敵樓,一邊命令親兵傳令堡中休息的將士迅速結隊,將城頭上的百姓疏散到堡中空地中間包圍起來,這樣一方面是為了不讓混在其中的匈奴武士有機可乘,另一方面也可以將百姓保護在中間。

  易嘉同時迅速組織起身邊的幾名漢軍士兵,從敵樓沿著一個方向衝殺出去,沿途解決攻上來的匈奴武士,並收攏漢軍,重新組織防線。

  這幾日負責在敵樓下守衛的漢軍都是何郢手下的那一屯戰士,李廣等人自然也在其中。此時敵樓附近的匈奴武士,已經被清理乾淨。所以易嘉一招手,何郢帶著幾人便緊緊跟了上去。

  陳朴和何郢舉盾走在最前面,將易嘉保護在中間,李蔡左手持盾護住面向匈奴人的方向,余夢安手持「安良」走在另一側,仔細提防著假裝百姓的匈奴人發動突襲。李廣和馬原走在最後面,由於這種局面多為近戰,弓箭反而容易誤傷,所以李廣和馬原二人也將弓掛在背上,手持近戰武器跟在易嘉身後。

  李廣左手握拳護在胸前,由於時間急迫,他沒來得及找一面盾牌防身。右手緊握「斷魂」短劍,時刻注意著身邊的任何動靜。馬原雙手緊握「虎膽」,由於李蔡手持盾牌,單手使用長杆武器不方便,知道馬原使用長杆武器更順手些,所以便將「虎膽」遞給了他。

  這支精銳的漢軍小隊從敵樓下方殺出來後,沒走幾步就與敵人遭遇上了。首先是一名剛爬上城樓的匈奴武士,他剛剛用手中的彎刀砍倒一名匆匆逃命的百姓,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急忙趕到的陳朴掄起鍘刀砍掉了腦袋。走在後面的馬原上前兩步,將那名負傷的百姓拖到了牆邊,便又轉身跟上的隊伍。

  又向前走了幾步,幾名百姓向著他們身後方向奔去,卻在雙方交錯之後,一名假扮成百姓的匈奴人突然轉身,從懷中抽出短劍向著馬原身後刺去。馬原由於視線受限,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險情,但是跟在他身邊的李廣卻警覺異常,眼角瞥到利刃的寒光,下意識的右腿向後撤出一大步,搶在那名匈奴武士出手前,右手緊握「斷魂」向著匈奴武士胸前刺去。

  那名匈奴武士情急之下想要用短劍格擋李廣的閃電一擊,卻不料手中短劍與「斷魂」相撞,登時斷為兩截。「斷魂」幾乎未受阻礙的刺進了那名匈奴武士的胸口,那名匈奴武士瞪大難以置信的眼睛看著李廣,身體逐漸失去力量緩慢委頓倒地,雙目也逐漸失去生機。

  就在李廣在隊伍後方消滅了一名敵人的時候,陳朴和何郢也合力救下了一名負傷的漢軍士兵。他當時被一名登上城頭的匈奴武士用彎刀砍中肩膀,手中武器也掉在地上。

  何郢見狀一個箭步竄到這名漢軍士兵身前,用手中盾牌擋下了對面匈奴武士那記勢大力沉的下劈。他身邊的陳朴則趁匈奴武士腳步不穩,直接扛著盾牌向他猛撲過去,那名匈奴武士腳步不穩,加之陳朴力大,竟被直接撞出城牆,從城頭摔了下去。

  就在易嘉率領著幾人沿途收攏散兵,殺散敵軍的過程中,堡內休息的漢軍也已經迅速行動起來,他們沿著馬道組成緊密的防禦隊形,將城頭上的百姓有序的疏散到堡內地面上,並將他們引導到場院中央,圍攏起來。

  這些百姓中當然也混雜著匈奴武士,但是在這些漢軍已有前車之簽,警惕性很高的情況下,這些匈奴武士並沒有尋到什麼機會,即便有少數亡命之徒不顧一切的發起進攻,在漢軍嚴密守衛之下,也已經失去了突然性,除了被漢軍圍剿之外徒勞無功。

  而城頭上隨著百姓數量的迅速減少,混亂的局面得以有效控制。雖然短時間內由於馬道被百姓疏散所用,增員力量短時間內還難以形成規模,對城頭防禦迅速起到補充作用,但是城頭上的守軍卻在短暫的混亂之後,已經開始有組織的反擊。

  其中尤其以易嘉為核心的這個戰鬥小組,在不斷前行的過程中,一邊重新組織起盾牆對已經清理完匈奴人的區域進行防護,阻斷匈奴人登上城頭的路線,一邊對前方源源不斷攻上城頭的匈奴武士進行阻擊,並取得了顯而易見的成效。

  其中,個體靈活的余夢安充分發揮自身的優勢,在短兵相接的混戰中,出手果決,身形靈動,已經將五名匈奴武士砍倒在地。而防禦堡外匈奴弓箭的李蔡,手中盾牌上已經密密麻麻扎滿了箭矢,雖然他由於緊靠雉堞一側,無法脫身,所以沒有殺敵,但是也正因為他的頑強守護,才保證了這個小隊其他成員能夠安心殺敵,功不可沒!

  這段時間反而是位於小隊中心的易嘉有些無事可做。身前兩名盾手防禦得嚴絲合縫,而來自側翼或是身後的攻擊則都被其他成員一一化解。易嘉一時間竟有些恍惚,有些分不清此時此地究竟是曾經的蕭關還是如今的鳳翥。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緊緊握住手中的環首刀,在混戰中時不時的做出象徵性的攻擊動作,擊中敵人會讓他心中更添自信,但是即便攻擊落空,那也是因為已經被其他戰友占去了先機。這樣的戰鬥,易嘉自從匈奴人開始攻打蕭關就再也沒有體驗過了。

  匈奴人的來勢洶洶和北地邊軍的孤立無援,似乎在這一刻被翻轉、被續寫,成為了另一個激動人心的篇章。這種感覺讓易嘉陶醉而不可自拔,他渴望勝利,希望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一血前仇,希望用一場功勳卓著的勝利為同袍報仇雪恨,此刻,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戰鬥小隊在易嘉的帶領下持續收復被匈奴人占領的城牆,在經歷過最初階段的混亂和敗局之後,漢軍憑藉著明顯更勝一籌的組織能力、誓死保衛鳳翥堡的決心以及同仇敵愾的高漲士氣逐漸扭轉頹勢,開始了逆風翻盤。

  但是匈奴人顯然並不打算就這樣放棄精心策劃的戰爭陰謀,他們仍然在持續不斷的增派兵員鞏固已經占領的部分城牆,期望通過已經登上城頭的武士,持續消耗人數明顯不占優勢的漢軍,最終實現奪取鳳翥堡的目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