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哀哉,痛呼,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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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哀哉,痛呼,憾矣

  司齊在省文聯招待所的床上躺成個「大」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如果硬要聯想的話,那形狀有點像一坨屎。

  萬幸,它沒有往下滴。

  司齊明智地選擇閉上雙眼,呼吸逐漸均勻,這些天都快把他累癱了。

  終於可以躺平了。

  舒服啊!

  門被「哐」一聲推開,帶進一股子冷風和讓人煩躁的腳步聲。

  余樺風塵僕僕地進來,棉襖領子豎著,頭髮微亂,臉上卻帶著亢奮的紅光。

  他把手裡拎著的軍挎包往床上一扔,喘著粗氣:「可算到了!這破車,半道還掉鏈子!」

  司齊懶洋洋地偏過頭,眼皮都沒全睜開:「哦,來了?」

  「你這是要死了?」

  「你死,我都不會死!有點累,休息休息!」

  「哦!」余樺一屁股坐在對面空床上,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我大老遠從海鹽趕過來,飯都沒吃踏實,就為了跟你一塊幾參會,你倒好,躺這幾挺屍?」

  「累。」司齊翻個身,背對著他。

  「累個屁!這才幾點你就累?」余樺站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裡踱了兩步,「哎,跟你說,我昨晚琢磨了一宿,這回發言稿,我準備這麼開頭————」他清清嗓子,擺出朗誦的架勢:「文學,是時代的鏡子,也是刺向虛無的利劍————」

  司齊聽了,只想翻白眼,什麼中二之語?

  「怎麼樣?」

  「挺好!」

  「挺好?就這?」余樺像被潑了盆冷水,熱情一下子熄了一半。

  他狐疑地看著床上那一團,「你不對勁。司齊,你很不對勁。今兒怎麼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病了?」

  「沒病,困。」司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余樺盯著他後腦勺看了幾秒,「你小子,是不是提前到杭州,幹啥壞事了?

  」

  司齊沒吭聲。

  余樺自顧自推理:「嗯?不是幹壞事?莫非是————情場失意?跟小陶同志鬧彆扭了?」

  「閉嘴吧你。」司齊終於忍不住,掀開被子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神有點發木,「餓了,吃飯去。」

  「這還差不多!」余樺樂了,一把拉起他,「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館,片兒川一絕!」

  兩人出了招待所,沿著濕冷的街道走。

  街道兩邊的草木抽芽、大地已能見綠了。

  算算日子,竟然快要春分了。

  天色將晚,路燈還沒全亮,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余樺還在喋喋不休地講他構思的發言,如何從《十八歲》的孤獨感,延伸到一代青年的精神漂泊,如何準備在研討會上「一鳴驚人」。

  司齊有一搭沒一搭地「嗯」著,目光散漫地掠過街邊斑駁的牆,賣糖炒栗子的小攤,叮鈴鈴騎過去的自行車。

  到了麵館,人不多。

  熱氣混著豬油和雪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兩人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余樺豪氣地喊:「兩碗片兒川,加荷包蛋!再切半斤豬頭肉!」

  面還沒上來,門口棉帘子一掀,又進來個人。

  中等個子,圍著條灰格子圍巾,眼鏡片子上蒙著熱氣。

  司齊看到來人一愣,立刻站起來揮手:「李大哥!這兒!」

  來的是《東海》雜誌社的編輯李航育,同時也是文聯的人,當然他也是青年作家,這次參會者之一。

  李航育數次為他說話,簡直就是他的摯交好友。

  他看見余樺和司齊,笑著走過來,摘了圍巾:「喲,巧了。你倆也到了?余樺,司齊。」

  「你倆認識?」司齊和余樺同時道。

  李航育笑了,「司齊和我之前開會認識的,余樺則是改稿認識的。」

  余樺之前投稿過《東海》。

  司齊恍然大悟,按照余樺的投稿哲學,這貨投稿的刊物真的太多了,而且,也高產。


  余樺熱情招呼道:「一起吃吧!」

  「行啊,正好沒吃。」李航育也不客氣,坐下,搓了搓手,「這天兒,陰冷陰冷的。」

  余樺問:「李編輯也來開會?」

  「可不嘛,青年作家創作研討會,我還是這邊文聯的人,得來捧場。」李航育說著,看向司齊,眼神裡帶著點探究,又有點戲謔,「司齊,可以啊你,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動靜。」

  司齊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余樺好奇心起來了:「啥動靜?他幹啥了?我咋不知道?」

  李航育看看司齊,又看看一臉茫然的余樺,笑了:「你真不知道?這小子,提前好些天就來杭州了,可不是光來開會的。」

  「那他還幹啥了?」余樺追問,心裡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

  「幹啥了?」李航育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暖著手,「他寫三首歌,叫什麼————《牽絲戲》;《青花瓷》;《斷橋殘雪》。嚯,了不得,把施光楠和王力平兩位老師都給驚動了。施老師說要收他當學生,系統學學作曲。王老師也讚不絕口,說他有靈氣,要指點他配樂。這不,拜師茶都喝過了,現在算是兩位大師的掛名學生了。文聯、音協那邊都傳開了,說咱浙江出了個怪才,寫小說把作協弄懵了,寫歌又把音樂界給震了。」

  「哐當!」

  余樺手裡剛端起的茶杯,掉在了桌上,萬幸茶水沒有灑下來。

  「這是我今天聽過最糟糕的消息,沒有之一!」

  他渾然不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航育,又緩緩轉向司齊。

  「啊?為啥?這不算是壞消息吧?」李航育疑惑不解的看向余樺。

  「當然不算,可是————哎,不說了!不說了!說出來沒意思!」

  李航育愈發疑惑不解了。

  司齊也疑惑的看向余樺,這貨到底咋了?

  面端上來了,熱氣騰騰。

  余樺卻像丟了魂,木然地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看著司齊慢條斯理地挑著麵條,吹著熱氣,那副平靜的樣子,刺得他眼睛疼。

  原來如此。

  難怪這傢伙無精打采。

  不是病了,不是情傷,是特麼的————跨界跨到音樂界,還拜了山頭,成了施光楠和王力平的徒弟!

  余樺心裡翻江倒海。

  他想起一路上構思發言稿時的躊躇滿志。

  想起剛才在招待所,還想著要和司齊在文學這條路上繼續較勁,看誰走得更遠。

  結果呢?

  人家不聲不響,已經跑到另一座山上,開始新的征程了。而且還是被兩位音樂界的泰山北斗親自領上山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是震驚,是失落,是茫然,更是無措!!!

  哀哉,痛呼,憾矣,文壇之途失一良友,少一對手耳!

  少了一位強大的對手!

  這不是哥耗是什麼?

  這是今天他聽到的最大的噩耗,沒有之一。

  司齊這傢伙,給他的壓力太大了。

  像一座山,橫在前面。

  每次覺得自己快要追上了,抬頭一看,那山又高了一截。

  現在,這座山忽然宣布,轉移陣地了,搬走了。

  今後,他萬一失去超越的目標怎麼辦啊?

  「吃啊,涼了。」

  司齊莫名其妙的瞅了余樺一眼。

  這傢伙到底咋了?

  說話沒頭沒尾的,現在又開始走神?

  余樺機械地夾起一筷子面,塞進嘴裡,味同嚼蠟。

  整頓飯,余樺吃得魂不守舍。

  李航育倒是和司齊聊了好些音樂和文學的話題,音樂,尤其是作詞,其實是文學的一部分,好些優美的歌詞都入選了語文教材。

  李航育談興很濃,但司齊反應就比較平淡了,主要是因為他感覺累,所以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分開的時候,李航育頗為遺憾。


  其實,他有很多想法想跟司齊深聊,尤其是關於《最後一場》這部科幻小說的內容。

  可司齊今天的精神頭明顯不好,而余樺還在持續走神中————根本對他倆的對話不感興趣。

  司齊付了錢,兩人默默往回走。

  街道更安靜了,只有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廣播聲。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

  回到招待所房間,余樺一屁股坐在床上,低著頭,不說話。

  司齊用招待所的熱水瓶倒了杯水,遞給余樺:「喝點熱水,你這是咋了,瞧你那失魂落魄的樣兒。」

  余樺沒接,抬起頭,看著司齊,眼神複雜。

  半晌,才幽幽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百轉千回,充滿了滄桑:「哎————」

  「哎什麼哎?」司齊把杯子塞他手裡。

  「獨孤求敗啊————」余樺又嘆一聲,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語氣蕭索,「真是寂寞如雪啊!」

  司齊被他逗樂了:「你這才哪到哪,就獨孤求敗了?」

  余樺猛地轉回頭,眼睛瞪著他:「你不是要去學音樂了嗎?拜了施光楠和王力平,你還有心思寫小說?海鹽文化館,當初咱們三個,號稱海鹽三傑,謝華,你和我,現在好了,謝華去做主編了,你要轉行去搞音樂了,就剩我一個還在文學這條道上死磕。這不是獨孤求敗是什麼?連個像樣的對手都沒了。」

  他的語氣里,竟帶著幾分高處不勝寒的落寞。

  司齊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哭笑不得:「誰跟你說我要轉行了?」

  「啊?」余樺愣住。

  「音樂是有益的調劑,所謂琴棋書畫正是此理,古人云: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音樂和文學其實不分家,我這也是豐富一下創作手段。當然,文學才是我的老本行,我吃飯的傢伙,哪能丟?」司齊在對面床上坐下,認真道,「小說我肯定還會寫,而且會一直寫下去。你想獨孤求敗?且等著吧。

  」

  余樺呆呆地看著司齊,熱水溫度透過搪瓷杯壁傳到掌心,可他的心卻拔涼拔涼的。

  原來————他不轉行。

  他還要寫。

  那座山,還在那裡。

  「哦,我明白了,你剛才為啥那樣說,說什麼這是最糟糕的消息,沒有之一!還那麼死氣沉沉的。」司齊恍然大悟的一拍額頭,「原來是覺得沒有對手了,感覺空落落的!放心,我一直都在,風雨無阻,一直相伴!」

  余樺宛如聽到了惡魔的低語,夢魔在對他咆哮,你休想甩掉我,嘿嘿嘿!

  「這是我今年聽到的最糟糕的消息,沒有之一,不,這是這輩子聽過最糟糕的消息,沒有之一!」

  一時間,余樺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剛剛那一瞬間的、如釋重負的輕鬆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要「打死」司齊的衝動。

  #,這貨居然還在?

  真是陰魂不散吶!

  哀哉,痛呼,憾矣,既生瑜何生亮啊?

  「真的?」余樺乾巴巴地問,眼神中隱約有一絲絲僥倖。

  「比真金還真。」司齊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所以,余樺同志,別想著獨孤求敗了。對手還在,不用感覺孤獨,前路自有同行者為伴————」

  余樺扯出一個艱難笑容————

  「好,好啊!有同行者,我便不再孤獨了!」

  「哈哈!你怎麼可能孤獨?文學路上,你還會遇到好些朋友呢。」司齊想到了莫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認識這個傢伙,這位可也是余樺文學路上的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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