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阿狗的信
阿狗是在一個雨夜開始寫第一封信的。
那天他站在駐地最高處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被烏雲吞沒，心裡忽然空了一塊。不是那種突如其來的空虛，是那種——慢慢擴大的、像黑洞一樣的、不知道該怎麼填補的空。
他回到艙室坐在床上盯著牆壁發呆了很久。
然後他翻出一張紙，一支筆，開始寫。
「老葉，今天下雨了，看不到星星。你那邊能看到嗎？我猜你能看到，你什麼都能看到。克拉蘇今天又在訓練場上罵人了，罵一個新兵動作不標準，罵完又偷偷去教他。他就是嘴硬心軟。維拉爾的槍法又進步了，八百米外移動靶，十發十中。他說還不夠，要繼續練。阿克圖斯今天打贏了克拉蘇，第一次。他高興了一整天，晚上偷偷喝了一瓶酒，以為沒人看到。我都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
「老葉，你知道嗎，今天有人在訓練場上問我，為什麼要這麼拼命。我說，因為有人在看著我。他問我誰在看著你。我沒回答。但我在心裡說了——是你在看著我。你一直在看著我，對嗎？」
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第二天的信更短了。
「老葉，今天負重越野我跑了第二十五名。比上個月快了三十秒。克拉蘇說我是他見過進步最快的人。但我知道還不夠。我要跑進前十。我要讓你看到。」
第三天的信只有一句話。
「老葉，今天維拉爾哭了。他打偏了一槍，偏了零點五厘米。他說連長會失望的。我說不會。我說你會說『還行』。他笑了。」
第四天，阿狗站在訓練場上，看著那顆星星出來。他在想老葉第一次教他射擊的樣子。那時候他還什麼都不會，連爆彈槍都端不穩。老葉站在他身後，扶著他的手，調整他的姿勢。「呼吸，瞄準，射擊。別急。」他的手很穩，聲音很平靜。阿狗那時候不知道他是原體，只覺得這個人真厲害。什麼都懂，什麼都會，什麼都不怕。
「老葉，你知道嗎，我現在射擊能打八百米了。維拉爾說我是他見過進步最快的人。但我知道，還不夠。你教我的那些東西，我還沒學會。你說過，呼吸，瞄準，射擊。別急。我在學。每天都在學。總有一天，我會學會的。」
第五天，阿狗在信里畫了一幅畫。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一個人站在城牆上，身上發著金色的光。他在畫下面寫了一行字：「這是你。我畫得像嗎？」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阿狗每天都寫，有時候寫很長，有時候只寫幾句話。他寫克拉蘇又罵人了，寫維拉爾又進步了，寫阿克圖斯又贏了一場切磋，寫那些老兵們又教了新兵什麼新東西。他寫訓練場上新開了一朵花，寫駐地門口那棵小草又長高了一截，寫今天的天很藍，寫今天的星星很亮。他寫所有能看到的東西，因為他知道，老葉在看著。
克拉蘇是在第十天發現那些信的。他去阿狗的艙室找他，門沒關，阿狗不在。枕頭底下一疊紙露出一個角，他本來不想看，但他看到了第一行字——「老葉」。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信，很久。然後他坐下來，一封一封地看。
那些字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每一筆都刻進了紙里。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克拉蘇看完最後一封信，把它放回枕頭底下。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兩個杯子。他倒了一杯，放在阿狗的枕頭旁邊。另一杯，他舉起來，對著窗外的星星。
「連長，這小子天天給你寫信。你知道嗎？」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苦澀的，像巴爾的血酒。「他說你在看著他。是真的嗎？」
那顆星星閃了一下。克拉蘇笑了。「那就好。你看著吧。我們會變得更強。強到讓你驕傲。」
他把酒喝完，站起來，走出艙室。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疊信。「連長，你要是能收到，回一封。這小子等你回信呢。」
阿狗回來的時候，看到枕頭旁邊那杯酒。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苦澀的，但喝完之後，胸口有一團暖意慢慢散開。他拿起筆，開始寫今天的信。
「老葉，克拉蘇今天來看我的信了。他給我留了一杯酒。巴爾的血酒，很辣，但喝了很暖。他說讓你回信。你能回嗎？哪怕只回一個字也好。」
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那天晚上，他夢到了老葉。老葉站在那道金色的門前，背對著他。「老葉！」他喊。老葉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像是在說——別擔心，我沒事。然後門關上了，金色的光芒消失了，只剩下黑暗。
阿狗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他看著窗外的星星，那顆金色的星星還在老地方亮著。
「老葉，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星星閃了一下。
阿狗笑了。
「收到了就好。」
第十五天的信很長。
阿狗寫了整整兩頁紙，寫得手都酸了。
「老葉，今天巴爾那邊來信了。但丁說那顆繭在發光，越來越亮，像一顆心臟在跳。他說它在等你。他說他也在等你。老葉，你知道嗎，那顆繭讓我想起你。它也在一個人等著，一個人亮著，一個人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但丁說它會醒的，總有一天。我也覺得你會回來的，總有一天。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來。老葉，你告訴我，還要等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你告訴我，我就能等下去。你不告訴我，我也會等下去。只是……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有點累。」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的星星。
「老葉，你知道嗎，今天訓練的時候，我從山上摔下來了。膝蓋磕破了，流了好多血。醫療官給我包紮的時候，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其實疼的。但我不怕疼。我怕的是你知道了會擔心。你會擔心嗎？你坐在那把椅子上，每天看著那麼多人，那麼多事，還有空擔心我嗎？我希望你有。如果沒有，也沒關係。你看著就好。看著我們變強，看著我們活著，看著我們替你守住這個世界。」
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沒有做夢。
第二十天，阿狗在訓練場上摔斷了手臂。不是訓練傷的，是他太拼命了。負重越野的時候，他從陡坡上滾下來，左臂壓在身下，咔嚓一聲。醫療官說骨頭裂了，得養兩周。克拉蘇罵他不要命了，他笑了笑，說沒事。晚上他寫信的時候，用右手寫的，字更丑了。
「老葉，今天手臂摔斷了。醫療官說兩周不能訓練。我不怕疼，我怕耽誤訓練。克拉蘇罵我不要命了。他說連長讓你活著，不是讓你找死。他說得對。我會小心的。你不用擔心。」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的星星。
「老葉，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沒有穿越，我們現在在幹嘛。可能在地球上，上班，加班，擠地鐵。你可能還是那個什麼都懂什麼都會什麼都敢做的葉蘇。我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好的阿狗。你不會是原體，不會坐在那把椅子上，不會一個人待在黑暗裡。你會在地球上，站在陽光下，笑著對我說——好消息是我們穿越了。那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是戰錘40k，不知道什麼是原體，不知道什麼是黃金王座。，輕鬆訪問可樂小說，暢讀《我居然是反派》等萬千好書。我只知道，跟著你，就什麼都不怕。」
他的眼淚掉下來，滴在紙上，暈開一團墨。
「老葉，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了。」
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那天晚上，他抱著那疊信，睡得很沉。
克拉蘇是在第二十五天發現那疊信變厚的。他站在阿狗的艙室門口，看著那個年輕人坐在床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去找維拉爾。
「你知不知道，阿狗每天都在給連長寫信？」
維拉爾愣了一下。
「寫信？寄到哪？」
克拉蘇搖頭。
「不知道。他就是寫。寫完放在枕頭底下。」
維拉爾沉默了。
然後他說：「他是不是……太想連長了？」
克拉蘇看著他。
「你不想嗎？」
維拉爾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彈殼，在手裡攥著。那是他在暗影星域打的最後一發子彈，彈殼上還刻著日期。
「想。每天都想。想連長站在城牆上的樣子，想他說的那些話，想他拍我肩膀的時候。」
克拉蘇點頭。
「那就讓他寫。寫出來，比憋在心裡好。」
維拉爾點頭。
「我去給他送點紙。他的紙快用完了。」
那天晚上，維拉爾給阿狗送了一摞紙。厚厚的，夠寫好幾個月的。阿狗看著那些紙，愣了一下。「維拉爾，你……」
「你覺得他能看到嗎？」
維拉爾想了想。
「能。他什麼都能看到。」
阿狗笑了。
他拿起筆開始寫今天的信。
「老葉，維拉爾今天給我送了一摞紙。他說你能看到我的信。是真的嗎？你真的能看到嗎？如果你能看到，你就閃一下星星。讓我知道。」
他寫完抬頭看著窗外的星星。
那顆金色的星星閃了一下，很亮，很亮。
阿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真的能看到啊。」
他低下頭，繼續寫。
「老葉，你能看到就好。我會一直寫的。每天都寫。寫到你回來的那一天。你快點回來。紙快用完了。」
第三十天。一個月了。阿狗寫了一整疊信，每一封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底下。他數了數，三十封。三十天，三十封信，三十個日夜。他坐在床上，把那疊信翻了一遍。從第一封到第三十封，從歪歪扭扭的字到不那麼歪歪扭扭的字，從幾句話到幾頁紙。他在變好，每天都在變好。就像他的射擊，他的體能，他的格鬥。他在變好。老葉一定看到了。
他拿起筆，開始寫第三十一封信。
「老葉，今天是一個月了。我寫了三十封信。你收到了嗎？如果你收到了，你就閃一下星星。」
星星閃了一下。
「老葉，你知道嗎，這一個月我變了很多。我的負重越野跑進了前二十，格鬥能撐過二十五招了，射擊能打八百米了。克拉蘇說我是他見過進步最快的人。但我知道，還不夠。我要跑進前十，要能打贏維拉爾，要能打中一千米的靶子。我要變得更強。強到能站在你身邊。」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
「老葉，你知道嗎，克拉蘇每天都會在石板前站很久。他在等你。維拉爾每天都會練槍到半夜，他在等你。阿克圖斯每天都會在訓練場上待到天黑，他在等你。那些老兵們，那些新兵們，所有人都在等你。我也在等你。等得很累，但我會等下去。」
他寫下最後一句話，手在發抖。
「老葉，你快點回來。」
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三十一封信整整齊齊的像一個沉默的軍隊。
他看著那疊信笑了。
「老葉，你看到了嗎？這些都是寫給你的。一封都沒寄出去，但你看到了，對嗎？」
星星閃了一下。
阿狗躺下來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夢到了老葉。老葉站在那道金色的門前，轉身看著他。不是背影，是正面。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那麼溫暖，那麼讓人安心。
「阿狗，」老葉說，「你的信，我都收到了。」
阿狗的眼淚掉下來了。「那你為什麼不回？」
老葉笑了。「我回了，每天晚上那顆星星都在閃，那就是我的回信。」
阿狗愣住了。
「那是你？」
老葉點頭。
「是我。我每天都在看你們。看克拉蘇訓練，看維拉爾練槍，看阿克圖斯練劍。看你寫信。」他頓了頓。「你寫的每一封，我都看了。」
阿狗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老葉看著他。「因為我不能。坐在這把椅子上，我能做的只有看。但我一直在看。從來沒有停過。」
他伸出手，放在阿狗肩膀上。那隻手是溫暖的，金色的，像陽光。
「阿狗，你做得很好。繼續寫。我會一直看。」
阿狗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大片。他看著窗外的星星，那顆金色的星星還在老地方亮著。「老葉，你真的收到了嗎？」
星星閃了一下。阿狗笑了。「那就好。我會繼續寫的。每天都寫。」
他坐起來，拿起筆，開始寫第三十二封信。
「老葉，昨晚夢到你了。你說你收到了我的信。你說你每天都在看我們。你說你會一直看。老葉，你知道嗎，看到你還在，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一個人待在黑暗裡。原來你能看到。原來你一直都在。」
他寫下最後一句話，手很穩。
「老葉，我會繼續寫的。寫到你回來的那一天。你也要繼續看。看到你回來的那一天。」
他放下筆，把信疊好，放在那疊信的最上面。三十一封信，加上這一封，三十二封。他看著那疊信，笑了。「老葉，你看到了嗎？三十二封了。」
星星閃了一下。阿狗站起來，走出艙室。訓練場上，克拉蘇已經在等著了。「今天負重越野，目標前十五。」阿狗點頭。「好。」
他跑起來。迎著風，迎著陽光，迎著那顆已經看不見的星星。三十二封信在枕頭底下安靜地躺著，像三十二顆星星，像三十二隻眼睛，像三十二個日夜的等待。
它們在等，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的人。
而那個在跑的人也在等。
但他在跑著等。
因為老葉說過，別停。
他不會停。
那天他站在駐地最高處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被烏雲吞沒，心裡忽然空了一塊。不是那種突如其來的空虛，是那種——慢慢擴大的、像黑洞一樣的、不知道該怎麼填補的空。
他回到艙室坐在床上盯著牆壁發呆了很久。
然後他翻出一張紙，一支筆，開始寫。
「老葉，今天下雨了，看不到星星。你那邊能看到嗎？我猜你能看到，你什麼都能看到。克拉蘇今天又在訓練場上罵人了，罵一個新兵動作不標準，罵完又偷偷去教他。他就是嘴硬心軟。維拉爾的槍法又進步了，八百米外移動靶，十發十中。他說還不夠，要繼續練。阿克圖斯今天打贏了克拉蘇，第一次。他高興了一整天，晚上偷偷喝了一瓶酒，以為沒人看到。我都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
「老葉，你知道嗎，今天有人在訓練場上問我，為什麼要這麼拼命。我說，因為有人在看著我。他問我誰在看著你。我沒回答。但我在心裡說了——是你在看著我。你一直在看著我，對嗎？」
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第二天的信更短了。
「老葉，今天負重越野我跑了第二十五名。比上個月快了三十秒。克拉蘇說我是他見過進步最快的人。但我知道還不夠。我要跑進前十。我要讓你看到。」
第三天的信只有一句話。
「老葉，今天維拉爾哭了。他打偏了一槍，偏了零點五厘米。他說連長會失望的。我說不會。我說你會說『還行』。他笑了。」
第四天，阿狗站在訓練場上，看著那顆星星出來。他在想老葉第一次教他射擊的樣子。那時候他還什麼都不會，連爆彈槍都端不穩。老葉站在他身後，扶著他的手，調整他的姿勢。「呼吸，瞄準，射擊。別急。」他的手很穩，聲音很平靜。阿狗那時候不知道他是原體，只覺得這個人真厲害。什麼都懂，什麼都會，什麼都不怕。
「老葉，你知道嗎，我現在射擊能打八百米了。維拉爾說我是他見過進步最快的人。但我知道，還不夠。你教我的那些東西，我還沒學會。你說過，呼吸，瞄準，射擊。別急。我在學。每天都在學。總有一天，我會學會的。」
第五天，阿狗在信里畫了一幅畫。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一個人站在城牆上，身上發著金色的光。他在畫下面寫了一行字：「這是你。我畫得像嗎？」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阿狗每天都寫，有時候寫很長，有時候只寫幾句話。他寫克拉蘇又罵人了，寫維拉爾又進步了，寫阿克圖斯又贏了一場切磋，寫那些老兵們又教了新兵什麼新東西。他寫訓練場上新開了一朵花，寫駐地門口那棵小草又長高了一截，寫今天的天很藍，寫今天的星星很亮。他寫所有能看到的東西，因為他知道，老葉在看著。
克拉蘇是在第十天發現那些信的。他去阿狗的艙室找他，門沒關，阿狗不在。枕頭底下一疊紙露出一個角，他本來不想看，但他看到了第一行字——「老葉」。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信，很久。然後他坐下來，一封一封地看。
那些字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每一筆都刻進了紙里。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克拉蘇看完最後一封信，把它放回枕頭底下。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兩個杯子。他倒了一杯，放在阿狗的枕頭旁邊。另一杯，他舉起來，對著窗外的星星。
「連長，這小子天天給你寫信。你知道嗎？」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苦澀的，像巴爾的血酒。「他說你在看著他。是真的嗎？」
那顆星星閃了一下。克拉蘇笑了。「那就好。你看著吧。我們會變得更強。強到讓你驕傲。」
他把酒喝完，站起來，走出艙室。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疊信。「連長，你要是能收到，回一封。這小子等你回信呢。」
阿狗回來的時候，看到枕頭旁邊那杯酒。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苦澀的，但喝完之後，胸口有一團暖意慢慢散開。他拿起筆，開始寫今天的信。
「老葉，克拉蘇今天來看我的信了。他給我留了一杯酒。巴爾的血酒，很辣，但喝了很暖。他說讓你回信。你能回嗎？哪怕只回一個字也好。」
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那天晚上，他夢到了老葉。老葉站在那道金色的門前，背對著他。「老葉！」他喊。老葉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像是在說——別擔心，我沒事。然後門關上了，金色的光芒消失了，只剩下黑暗。
阿狗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他看著窗外的星星，那顆金色的星星還在老地方亮著。
「老葉，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星星閃了一下。
阿狗笑了。
「收到了就好。」
第十五天的信很長。
阿狗寫了整整兩頁紙，寫得手都酸了。
「老葉，今天巴爾那邊來信了。但丁說那顆繭在發光，越來越亮，像一顆心臟在跳。他說它在等你。他說他也在等你。老葉，你知道嗎，那顆繭讓我想起你。它也在一個人等著，一個人亮著，一個人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但丁說它會醒的，總有一天。我也覺得你會回來的，總有一天。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來。老葉，你告訴我，還要等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你告訴我，我就能等下去。你不告訴我，我也會等下去。只是……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有點累。」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的星星。
「老葉，你知道嗎，今天訓練的時候，我從山上摔下來了。膝蓋磕破了，流了好多血。醫療官給我包紮的時候，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其實疼的。但我不怕疼。我怕的是你知道了會擔心。你會擔心嗎？你坐在那把椅子上，每天看著那麼多人，那麼多事，還有空擔心我嗎？我希望你有。如果沒有，也沒關係。你看著就好。看著我們變強，看著我們活著，看著我們替你守住這個世界。」
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沒有做夢。
第二十天，阿狗在訓練場上摔斷了手臂。不是訓練傷的，是他太拼命了。負重越野的時候，他從陡坡上滾下來，左臂壓在身下，咔嚓一聲。醫療官說骨頭裂了，得養兩周。克拉蘇罵他不要命了，他笑了笑，說沒事。晚上他寫信的時候，用右手寫的，字更丑了。
「老葉，今天手臂摔斷了。醫療官說兩周不能訓練。我不怕疼，我怕耽誤訓練。克拉蘇罵我不要命了。他說連長讓你活著，不是讓你找死。他說得對。我會小心的。你不用擔心。」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的星星。
「老葉，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沒有穿越，我們現在在幹嘛。可能在地球上，上班，加班，擠地鐵。你可能還是那個什麼都懂什麼都會什麼都敢做的葉蘇。我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好的阿狗。你不會是原體，不會坐在那把椅子上，不會一個人待在黑暗裡。你會在地球上，站在陽光下，笑著對我說——好消息是我們穿越了。那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是戰錘40k，不知道什麼是原體，不知道什麼是黃金王座。，輕鬆訪問可樂小說，暢讀《我居然是反派》等萬千好書。我只知道，跟著你，就什麼都不怕。」
他的眼淚掉下來，滴在紙上，暈開一團墨。
「老葉，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了。」
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那天晚上，他抱著那疊信，睡得很沉。
克拉蘇是在第二十五天發現那疊信變厚的。他站在阿狗的艙室門口，看著那個年輕人坐在床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麼。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去找維拉爾。
「你知不知道，阿狗每天都在給連長寫信？」
維拉爾愣了一下。
「寫信？寄到哪？」
克拉蘇搖頭。
「不知道。他就是寫。寫完放在枕頭底下。」
維拉爾沉默了。
然後他說：「他是不是……太想連長了？」
克拉蘇看著他。
「你不想嗎？」
維拉爾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彈殼，在手裡攥著。那是他在暗影星域打的最後一發子彈，彈殼上還刻著日期。
「想。每天都想。想連長站在城牆上的樣子，想他說的那些話，想他拍我肩膀的時候。」
克拉蘇點頭。
「那就讓他寫。寫出來，比憋在心裡好。」
維拉爾點頭。
「我去給他送點紙。他的紙快用完了。」
那天晚上，維拉爾給阿狗送了一摞紙。厚厚的，夠寫好幾個月的。阿狗看著那些紙，愣了一下。「維拉爾，你……」
「你覺得他能看到嗎？」
維拉爾想了想。
「能。他什麼都能看到。」
阿狗笑了。
他拿起筆開始寫今天的信。
「老葉，維拉爾今天給我送了一摞紙。他說你能看到我的信。是真的嗎？你真的能看到嗎？如果你能看到，你就閃一下星星。讓我知道。」
他寫完抬頭看著窗外的星星。
那顆金色的星星閃了一下，很亮，很亮。
阿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真的能看到啊。」
他低下頭，繼續寫。
「老葉，你能看到就好。我會一直寫的。每天都寫。寫到你回來的那一天。你快點回來。紙快用完了。」
第三十天。一個月了。阿狗寫了一整疊信，每一封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底下。他數了數，三十封。三十天，三十封信，三十個日夜。他坐在床上，把那疊信翻了一遍。從第一封到第三十封，從歪歪扭扭的字到不那麼歪歪扭扭的字，從幾句話到幾頁紙。他在變好，每天都在變好。就像他的射擊，他的體能，他的格鬥。他在變好。老葉一定看到了。
他拿起筆，開始寫第三十一封信。
「老葉，今天是一個月了。我寫了三十封信。你收到了嗎？如果你收到了，你就閃一下星星。」
星星閃了一下。
「老葉，你知道嗎，這一個月我變了很多。我的負重越野跑進了前二十，格鬥能撐過二十五招了，射擊能打八百米了。克拉蘇說我是他見過進步最快的人。但我知道，還不夠。我要跑進前十，要能打贏維拉爾，要能打中一千米的靶子。我要變得更強。強到能站在你身邊。」
他停了一下，看著窗外。
「老葉，你知道嗎，克拉蘇每天都會在石板前站很久。他在等你。維拉爾每天都會練槍到半夜，他在等你。阿克圖斯每天都會在訓練場上待到天黑，他在等你。那些老兵們，那些新兵們，所有人都在等你。我也在等你。等得很累，但我會等下去。」
他寫下最後一句話，手在發抖。
「老葉，你快點回來。」
他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三十一封信整整齊齊的像一個沉默的軍隊。
他看著那疊信笑了。
「老葉，你看到了嗎？這些都是寫給你的。一封都沒寄出去，但你看到了，對嗎？」
星星閃了一下。
阿狗躺下來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夢到了老葉。老葉站在那道金色的門前，轉身看著他。不是背影，是正面。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那麼溫暖，那麼讓人安心。
「阿狗，」老葉說，「你的信，我都收到了。」
阿狗的眼淚掉下來了。「那你為什麼不回？」
老葉笑了。「我回了，每天晚上那顆星星都在閃，那就是我的回信。」
阿狗愣住了。
「那是你？」
老葉點頭。
「是我。我每天都在看你們。看克拉蘇訓練，看維拉爾練槍，看阿克圖斯練劍。看你寫信。」他頓了頓。「你寫的每一封，我都看了。」
阿狗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老葉看著他。「因為我不能。坐在這把椅子上，我能做的只有看。但我一直在看。從來沒有停過。」
他伸出手，放在阿狗肩膀上。那隻手是溫暖的，金色的，像陽光。
「阿狗，你做得很好。繼續寫。我會一直看。」
阿狗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大片。他看著窗外的星星，那顆金色的星星還在老地方亮著。「老葉，你真的收到了嗎？」
星星閃了一下。阿狗笑了。「那就好。我會繼續寫的。每天都寫。」
他坐起來，拿起筆，開始寫第三十二封信。
「老葉，昨晚夢到你了。你說你收到了我的信。你說你每天都在看我們。你說你會一直看。老葉，你知道嗎，看到你還在，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一個人待在黑暗裡。原來你能看到。原來你一直都在。」
他寫下最後一句話，手很穩。
「老葉，我會繼續寫的。寫到你回來的那一天。你也要繼續看。看到你回來的那一天。」
他放下筆，把信疊好，放在那疊信的最上面。三十一封信，加上這一封，三十二封。他看著那疊信，笑了。「老葉，你看到了嗎？三十二封了。」
星星閃了一下。阿狗站起來，走出艙室。訓練場上，克拉蘇已經在等著了。「今天負重越野，目標前十五。」阿狗點頭。「好。」
他跑起來。迎著風，迎著陽光，迎著那顆已經看不見的星星。三十二封信在枕頭底下安靜地躺著，像三十二顆星星，像三十二隻眼睛，像三十二個日夜的等待。
它們在等，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的人。
而那個在跑的人也在等。
但他在跑著等。
因為老葉說過，別停。
他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