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但丁的承諾
但丁走後的第二天，馬庫拉格下了一場春雨。
不是冬天那種帶著冰碴子的冷雨，而是真正的、溫柔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春雨。
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不像冬天的雨那樣刺骨。訓練場上的泥地被雨水泡得發軟，踩上去就是一個深坑，但那些坑裡很快積滿了水，映著天空的雲，映著偶爾露頭的太陽。
第十七連的訓練沒有停，克拉蘇說雨不是偷懶的理由。
三百個人在雨里跑，在雨里打，在雨里練。
泥水濺了一身，動力甲上糊了厚厚一層泥，但沒有人抱怨。維拉爾在雨里練槍，雨水模糊了瞄準鏡，風把彈道吹偏，靶子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他跪在泥地里，渾身濕透，手指凍得發紅，但是他的手很穩。他在等等風停的間隙，等雨小的瞬間，等那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砰。」
靶子晃了一下，正中中心。
他放下槍呼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個彈孔。
八百米，雨天，側風——十發九中。
那一發偏了，偏了不到一厘米。
連長會怎麼說？大概會說「還行」。
然後讓他繼續練。
他笑了，重新裝彈，繼續瞄準。
阿克圖斯在雨里練劍。
雨水打在劍刃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的鏈鋸劍在雨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每一次揮砍都帶著風聲，每一次劈刺都精準到位。
他在練那套古老的劍法，聖血天使世代相傳的劍法，聖吉列斯當年用過的劍法。
那套劍法他已經練了三百年，但今天他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不是劍法變了，而是他自己變了。他的劍更快了，不是那種年輕人拼命爆發出來的快，是那種——經過時間沉澱的、從容不迫的、像流水一樣的快。他想起但丁臨走時看他的眼神，那雙活了一千年的眼睛裡，有欣慰，有信任，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留下吧。替他守著第十七連。」
他答應了。不是為了但丁，是為了連長。那個替他擋住子彈的人，那個說「他們是我的人」的人，那個走進那扇門再也沒出來的人。他答應過連長——照顧好但丁。但但丁說，讓他留下。那就留下。留在這裡，守著第十七連，守著連長留下的這些人，等連長回來。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也留下來了。不是但丁要求的，是他們自己決定的。阿克圖斯問他們為什麼，一個老兵說：「連長救過我的命。在卡迪安，在暗影要塞，在巴爾。我得還。」另一個老兵說：「連長說過，讓我們照顧好但丁。但丁大人讓我們留下，那就是他的意思。」還有一個老兵說：「我沒什麼理由。就是想等他回來。」
三百年的老兵，聖血天使的精英，此刻站在第十七連的訓練場上，在雨里，在泥里，和新兵們一起訓練。沒有人覺得委屈，沒有人覺得丟人，沒有人覺得不應該。因為連長值得。
阿狗也在雨里跑。他的體能已經追上了大部分老兵，負重越野能跑進前三十，格鬥訓練能撐過二十招。但他還在跑，比誰都拼命。泥水灌進靴子裡，每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雨水打在臉上，打得生疼。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腿越來越沉，但他沒有停。因為老葉說過——別停。他不知道老葉說的「別停」是指練槍還是指活著，但他覺得都一樣。活著就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克拉蘇站在終點，看著那些戰士一個一個衝線。維拉爾第一個，阿克圖斯中間，阿狗第二十七個。
阿狗衝線的時候，整個人都癱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克拉蘇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還行嗎？」
阿狗喘著氣。
「死不了。」
克拉蘇笑了。
「那就好。明天繼續。」
春雨連著下了三天。
第四天天晴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金色的陽光灑在濕漉漉的訓練場上，蒸發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遠處的山被洗得乾乾淨淨，綠得發亮。
那顆星星還沒有出來，但天空已經很亮了。
克拉蘇站在訓練場上，看著那些戰士。
「今天的訓練科目——泥地格鬥。兩人一組，不限規則，直到一方認輸。」
三百個人在泥地里滾成一團。拳頭打在臉上，泥水濺進嘴裡，動力甲上糊滿了泥巴，分不清誰是誰。
維拉爾和克拉蘇分在一組，被摔了十幾次，每一次都爬起來，每一次都衝上去。第十三次的時候，他終於把克拉蘇摔倒了。雖然只摔了一秒，雖然克拉蘇馬上就翻起來了，但他摔倒了。
維拉爾喘著氣笑了。
滿嘴是泥，渾身是傷，但他笑了。
克拉蘇看著他，也笑了。
「進步了。」
阿克圖斯和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分在一組，老兵對老兵，三百年的經驗對三百年的經驗。
他們的動作沒有年輕人那麼快，但更准，更狠，更致命。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
打了整整半個小時，不分勝負。
最後兩個人同時倒在泥地里看著天空喘著氣。
「老了。」
阿克圖斯說。
另一個老兵笑了。
「是老了。但還能打。」
阿克圖斯也笑了。
「對。還能打。」
阿狗和維拉爾分在一組。
維拉爾的格鬥技術不如槍法，但對付阿狗還是綽綽有餘。阿狗被摔了十幾次，每一次都爬起來，每一次都衝上去。
第十五次的時候，他沒有被摔倒，他只是被推開了。
維拉爾看著他，眼睛裡有驚訝。
「你變強了。」
阿狗喘著氣。
「還不夠強。」
維拉爾笑了。
「那就繼續。」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坐在訓練場上，看著星星。
春雨洗過的天空格外乾淨，星星格外亮。
那顆金色的星星又亮了，在老地方閃著溫暖的光。
克拉蘇坐在最前面，看著那顆星星。
「今天，有人問我，我們這麼練，有什麼用？連長又看不到。」他頓了頓。「我不知道連長能不能看到，但我知道我們能看到，我們看到自己在變強，看到維拉爾能摔倒我了，看到阿克圖斯的劍越來越快，看到那些老兵們教得越來越認真，看到新兵們學得越來越拼命。」
他看著那些戰士。「我們練，不是為了連長。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讓我們配得上他留下的東西。為了讓我們對得起他說的那句話——你們已經夠強了。」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在吹，只有星星在閃。
阿狗坐在角落裡，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信紙。
他每天寫一封信，寫給老葉，寫完就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今天這封信很短。
「老葉，今天我把維拉爾摔倒了。雖然只摔了一秒，雖然他是讓著我的，但我摔倒了。我在變強。每天都在變強。總有一天，我會強到能站在你身邊。你等著。」
他把信疊好放進口袋裡。
那顆星星閃了一下，很亮，很亮。
但丁回到巴爾的時候，那顆巨繭正在發光。不是之前那種暗淡的、微弱的、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一樣的光，是明亮的、穩定的、像心臟跳動一樣的光。
那些守護在巨繭周圍的聖血天使戰士們說從三天前開始它就在發光了。
白天亮，晚上也亮，一直沒停過。
但丁站在要塞最高處，看著那顆發光的繭。
他想起葉蘇說過的話——「它會醒的。總有一天。」他想起葉蘇說這話時的表情，平靜的，確定的，像在說一個一定會發生的事實。他不知道這顆繭什麼時候會醒，不知道它醒來之後會變成什麼，不知道它會不會記得葉蘇。但他知道一件事——它在等。
「你在等他嗎？」但丁輕聲說。
巨繭的光芒閃了一下像在回答。
但丁笑了。
「我也在等。」
他轉身看著那些站在城牆上的戰士們。
他們渾身是傷，滿臉疲憊，但他們的眼睛還亮著。
那種亮，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某種更堅韌的東西——是葉蘇留給他們的東西。
「從今天起，」但丁說，「每天派人守著這顆繭。白天守，晚上也守。它有任何變化，立刻報告。」
一個老兵問：「大人，我們在等什麼？」
但丁看著那顆發光的繭。
「等它醒。等那個人回來。」
老兵沉默了。
然後他站直了向但丁敬禮。
「是。」
那天晚上但丁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著牆上那幅古老的畫像。畫像上是一個年輕人，金色的頭髮，潔白的翅膀，燃燒的長劍。聖吉列斯。他的父親。
一萬年前他站在這裡看著父親出征。
一萬年後他站在這裡等著另一個人回來。
「父親，」他輕聲說，「您認識葉蘇嗎？那個第二十一個原體。那個替我們坐上王座的人。」他看著畫像上那雙金色的眼睛。「他像您嗎？」
畫像沒有回答。
只有燭火在跳，只有窗外的星星在閃。
但丁笑了。
「我覺得他像。他也像您一樣，永遠不倒下。永遠相信正義。永遠相信——人類。」他頓了頓，「但他比您幸運。他沒有死。他只是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他看著窗外那顆金色的星星。
「他會回來的，對嗎？」
星星閃了一下像在回答。
但丁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他活了一千年，見過無數人，無數承諾，無數背叛。
他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流幹了。
但他錯了。
有些東西不會因為時間而消失。
有些人不會因為離開而被忘記。
克拉蘇在第十天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駐地門口，站在那塊空白的石板前。
「從今天起每個月第一天，我們在這裡刻上那些犧牲兄弟的名字。不是等連長回來再刻，是我們自己刻。」
他看著那些戰士。
「連長說過，讓我們活著。活著的人，就要做活著的人該做的事。記住那些死去的人，替他們活著，替他們戰鬥，替他們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他拿起工具，在石板上刻下第一批名字。不是連長的，是那些在暗影要塞和巴爾犧牲的兄弟們的名字。八十七個名字，一個一個地刻上去。每刻一個，他都會停一下，像是在默哀，像是在告別，像是在說——我記住你了。
刻完最後一個名字，他放下工具，看著那塊石板。它不再是空白的了。但它最上面的位置，還空著。那是留給連長的。
「等連長回來，」克拉蘇說，「再刻他的名字。」
維拉爾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名字。他在想那些死去的兄弟，想他們在卡迪安的樣子，想他們在暗影要塞的樣子，想他們在巴爾的樣子。有些人他記得很清楚，有些人他已經快忘了。但他會記住的。從今天起，這些名字刻在石板上，也刻在他心裡。
阿克圖斯站在後面，看著那些名字。他認識其中一些人，在卡迪安認識的，在暗影要塞認識的，在巴爾認識的。他們一起喝過酒，一起挨過打，一起在戰壕里等過天亮。現在，他們都刻在石板上，沉默著，冰冷著。但他知道，他們不會消失。只要還有人記得他們，他們就不會消失。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站在最後面，看著那些名字。他們在想那些死去的兄弟，想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想那個替他們擋住子彈的人。他們不哭了，只是站著，沉默著，像一群石頭。但他們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燃燒。
阿狗站在人群最後面，看著那塊石板。那些名字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星星，像眼睛，像在看著他們。他在想老葉，想喬伊，想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他在想老葉說的那句話——「你們已經夠強了。」他不知道他們夠不夠強，但他知道，他們在變強。每天都在變強。總有一天，他們會強到不需要任何人保護。總有一天，他們會強到能保護任何人。
那天晚上，阿狗站在駐地最高處，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他從口袋裡掏出今天的信。
「老葉，今天克拉蘇在石板上刻了名字。那些犧牲的兄弟們的名字。八十七個。他刻得很慢，每刻一個都會停一下。我知道他在想他們。我也在想他們。在想你。石板最上面的位置還空著，克拉蘇說，等你回來，讓你自己刻。但你得快點回來。那個位置空著，不好看。」
他把信疊好，放進口袋裡。那顆星星閃了一下，很亮，很亮。
「老葉，」他輕聲說，「你什麼時候回來？那個位置空著，不好看。」
星星又閃了一下。
阿狗笑了，轉身走下駐地最高處。
月光下那塊石板安靜地立著。
八十七個名字在上面閃著光，像星星，像眼睛，像在看著這個世界。
最上面的位置還空著，白得像雪，像紙，像等待。
石板旁邊那棵小草又長高了不少，嫩綠的葉子在月光下微微顫抖著。
它在向著那顆金色的星星生長，向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生長，向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明天生長。
不是冬天那種帶著冰碴子的冷雨，而是真正的、溫柔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春雨。
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不像冬天的雨那樣刺骨。訓練場上的泥地被雨水泡得發軟，踩上去就是一個深坑，但那些坑裡很快積滿了水，映著天空的雲，映著偶爾露頭的太陽。
第十七連的訓練沒有停，克拉蘇說雨不是偷懶的理由。
三百個人在雨里跑，在雨里打，在雨里練。
泥水濺了一身，動力甲上糊了厚厚一層泥，但沒有人抱怨。維拉爾在雨里練槍，雨水模糊了瞄準鏡，風把彈道吹偏，靶子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他跪在泥地里，渾身濕透，手指凍得發紅，但是他的手很穩。他在等等風停的間隙，等雨小的瞬間，等那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砰。」
靶子晃了一下，正中中心。
他放下槍呼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個彈孔。
八百米，雨天，側風——十發九中。
那一發偏了，偏了不到一厘米。
連長會怎麼說？大概會說「還行」。
然後讓他繼續練。
他笑了，重新裝彈，繼續瞄準。
阿克圖斯在雨里練劍。
雨水打在劍刃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的鏈鋸劍在雨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每一次揮砍都帶著風聲，每一次劈刺都精準到位。
他在練那套古老的劍法，聖血天使世代相傳的劍法，聖吉列斯當年用過的劍法。
那套劍法他已經練了三百年，但今天他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不是劍法變了，而是他自己變了。他的劍更快了，不是那種年輕人拼命爆發出來的快，是那種——經過時間沉澱的、從容不迫的、像流水一樣的快。他想起但丁臨走時看他的眼神，那雙活了一千年的眼睛裡，有欣慰，有信任，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留下吧。替他守著第十七連。」
他答應了。不是為了但丁，是為了連長。那個替他擋住子彈的人，那個說「他們是我的人」的人，那個走進那扇門再也沒出來的人。他答應過連長——照顧好但丁。但但丁說，讓他留下。那就留下。留在這裡，守著第十七連，守著連長留下的這些人，等連長回來。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也留下來了。不是但丁要求的，是他們自己決定的。阿克圖斯問他們為什麼，一個老兵說：「連長救過我的命。在卡迪安，在暗影要塞，在巴爾。我得還。」另一個老兵說：「連長說過，讓我們照顧好但丁。但丁大人讓我們留下，那就是他的意思。」還有一個老兵說：「我沒什麼理由。就是想等他回來。」
三百年的老兵，聖血天使的精英，此刻站在第十七連的訓練場上，在雨里，在泥里，和新兵們一起訓練。沒有人覺得委屈，沒有人覺得丟人，沒有人覺得不應該。因為連長值得。
阿狗也在雨里跑。他的體能已經追上了大部分老兵，負重越野能跑進前三十，格鬥訓練能撐過二十招。但他還在跑，比誰都拼命。泥水灌進靴子裡，每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雨水打在臉上，打得生疼。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腿越來越沉，但他沒有停。因為老葉說過——別停。他不知道老葉說的「別停」是指練槍還是指活著，但他覺得都一樣。活著就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克拉蘇站在終點，看著那些戰士一個一個衝線。維拉爾第一個，阿克圖斯中間，阿狗第二十七個。
阿狗衝線的時候，整個人都癱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克拉蘇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還行嗎？」
阿狗喘著氣。
「死不了。」
克拉蘇笑了。
「那就好。明天繼續。」
春雨連著下了三天。
第四天天晴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金色的陽光灑在濕漉漉的訓練場上，蒸發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遠處的山被洗得乾乾淨淨，綠得發亮。
那顆星星還沒有出來，但天空已經很亮了。
克拉蘇站在訓練場上，看著那些戰士。
「今天的訓練科目——泥地格鬥。兩人一組，不限規則，直到一方認輸。」
三百個人在泥地里滾成一團。拳頭打在臉上，泥水濺進嘴裡，動力甲上糊滿了泥巴，分不清誰是誰。
維拉爾和克拉蘇分在一組，被摔了十幾次，每一次都爬起來，每一次都衝上去。第十三次的時候，他終於把克拉蘇摔倒了。雖然只摔了一秒，雖然克拉蘇馬上就翻起來了，但他摔倒了。
維拉爾喘著氣笑了。
滿嘴是泥，渾身是傷，但他笑了。
克拉蘇看著他，也笑了。
「進步了。」
阿克圖斯和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分在一組，老兵對老兵，三百年的經驗對三百年的經驗。
他們的動作沒有年輕人那麼快，但更准，更狠，更致命。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
打了整整半個小時，不分勝負。
最後兩個人同時倒在泥地里看著天空喘著氣。
「老了。」
阿克圖斯說。
另一個老兵笑了。
「是老了。但還能打。」
阿克圖斯也笑了。
「對。還能打。」
阿狗和維拉爾分在一組。
維拉爾的格鬥技術不如槍法，但對付阿狗還是綽綽有餘。阿狗被摔了十幾次，每一次都爬起來，每一次都衝上去。
第十五次的時候，他沒有被摔倒，他只是被推開了。
維拉爾看著他，眼睛裡有驚訝。
「你變強了。」
阿狗喘著氣。
「還不夠強。」
維拉爾笑了。
「那就繼續。」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坐在訓練場上，看著星星。
春雨洗過的天空格外乾淨，星星格外亮。
那顆金色的星星又亮了，在老地方閃著溫暖的光。
克拉蘇坐在最前面，看著那顆星星。
「今天，有人問我，我們這麼練，有什麼用？連長又看不到。」他頓了頓。「我不知道連長能不能看到，但我知道我們能看到，我們看到自己在變強，看到維拉爾能摔倒我了，看到阿克圖斯的劍越來越快，看到那些老兵們教得越來越認真，看到新兵們學得越來越拼命。」
他看著那些戰士。「我們練，不是為了連長。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讓我們配得上他留下的東西。為了讓我們對得起他說的那句話——你們已經夠強了。」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在吹，只有星星在閃。
阿狗坐在角落裡，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信紙。
他每天寫一封信，寫給老葉，寫完就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今天這封信很短。
「老葉，今天我把維拉爾摔倒了。雖然只摔了一秒，雖然他是讓著我的，但我摔倒了。我在變強。每天都在變強。總有一天，我會強到能站在你身邊。你等著。」
他把信疊好放進口袋裡。
那顆星星閃了一下，很亮，很亮。
但丁回到巴爾的時候，那顆巨繭正在發光。不是之前那種暗淡的、微弱的、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一樣的光，是明亮的、穩定的、像心臟跳動一樣的光。
那些守護在巨繭周圍的聖血天使戰士們說從三天前開始它就在發光了。
白天亮，晚上也亮，一直沒停過。
但丁站在要塞最高處，看著那顆發光的繭。
他想起葉蘇說過的話——「它會醒的。總有一天。」他想起葉蘇說這話時的表情，平靜的，確定的，像在說一個一定會發生的事實。他不知道這顆繭什麼時候會醒，不知道它醒來之後會變成什麼，不知道它會不會記得葉蘇。但他知道一件事——它在等。
「你在等他嗎？」但丁輕聲說。
巨繭的光芒閃了一下像在回答。
但丁笑了。
「我也在等。」
他轉身看著那些站在城牆上的戰士們。
他們渾身是傷，滿臉疲憊，但他們的眼睛還亮著。
那種亮，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某種更堅韌的東西——是葉蘇留給他們的東西。
「從今天起，」但丁說，「每天派人守著這顆繭。白天守，晚上也守。它有任何變化，立刻報告。」
一個老兵問：「大人，我們在等什麼？」
但丁看著那顆發光的繭。
「等它醒。等那個人回來。」
老兵沉默了。
然後他站直了向但丁敬禮。
「是。」
那天晚上但丁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著牆上那幅古老的畫像。畫像上是一個年輕人，金色的頭髮，潔白的翅膀，燃燒的長劍。聖吉列斯。他的父親。
一萬年前他站在這裡看著父親出征。
一萬年後他站在這裡等著另一個人回來。
「父親，」他輕聲說，「您認識葉蘇嗎？那個第二十一個原體。那個替我們坐上王座的人。」他看著畫像上那雙金色的眼睛。「他像您嗎？」
畫像沒有回答。
只有燭火在跳，只有窗外的星星在閃。
但丁笑了。
「我覺得他像。他也像您一樣，永遠不倒下。永遠相信正義。永遠相信——人類。」他頓了頓，「但他比您幸運。他沒有死。他只是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他看著窗外那顆金色的星星。
「他會回來的，對嗎？」
星星閃了一下像在回答。
但丁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他活了一千年，見過無數人，無數承諾，無數背叛。
他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流幹了。
但他錯了。
有些東西不會因為時間而消失。
有些人不會因為離開而被忘記。
克拉蘇在第十天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駐地門口，站在那塊空白的石板前。
「從今天起每個月第一天，我們在這裡刻上那些犧牲兄弟的名字。不是等連長回來再刻，是我們自己刻。」
他看著那些戰士。
「連長說過，讓我們活著。活著的人，就要做活著的人該做的事。記住那些死去的人，替他們活著，替他們戰鬥，替他們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他拿起工具，在石板上刻下第一批名字。不是連長的，是那些在暗影要塞和巴爾犧牲的兄弟們的名字。八十七個名字，一個一個地刻上去。每刻一個，他都會停一下，像是在默哀，像是在告別，像是在說——我記住你了。
刻完最後一個名字，他放下工具，看著那塊石板。它不再是空白的了。但它最上面的位置，還空著。那是留給連長的。
「等連長回來，」克拉蘇說，「再刻他的名字。」
維拉爾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名字。他在想那些死去的兄弟，想他們在卡迪安的樣子，想他們在暗影要塞的樣子，想他們在巴爾的樣子。有些人他記得很清楚，有些人他已經快忘了。但他會記住的。從今天起，這些名字刻在石板上，也刻在他心裡。
阿克圖斯站在後面，看著那些名字。他認識其中一些人，在卡迪安認識的，在暗影要塞認識的，在巴爾認識的。他們一起喝過酒，一起挨過打，一起在戰壕里等過天亮。現在，他們都刻在石板上，沉默著，冰冷著。但他知道，他們不會消失。只要還有人記得他們，他們就不會消失。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站在最後面，看著那些名字。他們在想那些死去的兄弟，想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想那個替他們擋住子彈的人。他們不哭了，只是站著，沉默著，像一群石頭。但他們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燃燒。
阿狗站在人群最後面，看著那塊石板。那些名字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星星，像眼睛，像在看著他們。他在想老葉，想喬伊，想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他在想老葉說的那句話——「你們已經夠強了。」他不知道他們夠不夠強，但他知道，他們在變強。每天都在變強。總有一天，他們會強到不需要任何人保護。總有一天，他們會強到能保護任何人。
那天晚上，阿狗站在駐地最高處，看著那顆金色的星星。他從口袋裡掏出今天的信。
「老葉，今天克拉蘇在石板上刻了名字。那些犧牲的兄弟們的名字。八十七個。他刻得很慢，每刻一個都會停一下。我知道他在想他們。我也在想他們。在想你。石板最上面的位置還空著，克拉蘇說，等你回來，讓你自己刻。但你得快點回來。那個位置空著，不好看。」
他把信疊好，放進口袋裡。那顆星星閃了一下，很亮，很亮。
「老葉，」他輕聲說，「你什麼時候回來？那個位置空著，不好看。」
星星又閃了一下。
阿狗笑了，轉身走下駐地最高處。
月光下那塊石板安靜地立著。
八十七個名字在上面閃著光，像星星，像眼睛，像在看著這個世界。
最上面的位置還空著，白得像雪，像紙，像等待。
石板旁邊那棵小草又長高了不少，嫩綠的葉子在月光下微微顫抖著。
它在向著那顆金色的星星生長，向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生長，向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明天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