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星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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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連的規矩是從第十天開始的。

  每天黃昏,日落之前,全體集合,站在那塊空白的石板前,沉默一分鐘,沒有人要求他們這麼做,沒有人監督,沒有人檢查,但是三百個人每一天都風雨無阻。

  一個月後的黃昏,克拉蘇站在隊伍最前面,看著那塊石板。

  冬天的馬庫拉格天黑得早,太陽還沒完全落下,星星已經在天邊亮起來了。那顆金色的星星,又在老地方亮著。

  「開始。」他說。

  三百個人沉默了一分鐘。

  那一分鐘裡只有風在吹,只有遠處訓練場上新兵的喊聲在迴蕩。一分鐘結束,克拉蘇沒有說「解散」。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塊石板,沉默著。其他人也沒有走。他們只是站著,看著那塊空白的石頭,想著各自的心事。

  維拉爾站在第二排,手插在口袋裡,摸著一顆彈殼。

  那是他在暗影星域打的最後一發子彈,彈殼上還刻著日期。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它,只是覺得不能丟。

  他把彈殼攥在手心裡,邊緣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沒有鬆開。他在想連長說的那句話——「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射手。繼續練,別停。」他沒停,每天都在練,比任何人都拼命。他的槍法已經好到能在移動平台上八百米外打中飛行中的靶子,好到克拉蘇說他是第十七連有史以來最強的射手。

  但是他覺得還不夠。

  連長說的是「別停」,不是「練到夠好為止」。

  所以他不打算停。

  阿克圖斯站在第五排,抱著鏈鋸劍,看著那塊石板。他也在想連長。想連長擋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金色的光芒,子彈化煙。三百年了,從來沒有人替他擋過子彈。他以為自己不需要,以為聖血天使的戰士就該死在戰場上,以為被人保護是可恥的事。但那一刻,他沒有覺得可恥。

  他只覺得溫暖,那種溫暖,不是來自金色的光芒,是來自那句話——「他們是我的人。」

  三百年來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說過。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站在最後面,沉默著,看著那塊石板。他們在想那些死去的兄弟,想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想那個替他們擋住子彈的人。

  他們不哭了,只是站著,沉默著,像一群石頭。

  但他們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燃燒,那是連長留給他們的東西,活下去的意義。

  克拉蘇開口了,「今天有人問我,我們每天站這一分鐘,有什麼用?連長又看不到。」他看著那些戰士,「我不知道連長能不能看到,但是我知道我們能。」

  他頓了頓,「這一分鐘不是給連長看的,是給我們自己看的。讓我們記住,我們為什麼活著。讓我們記住那些死去的人,替我們擋住了什麼。讓我們記住連長說過,你們已經夠強了。」

  他看著那塊石板。

  「我們夠強了嗎?我不知道,但我們在變強,每天都在變強。總有一天,我們會強到連長可以放心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不用擔心我們。

  總有一天我們會強到能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總有一天,我們會強到讓連長驕傲。」

  沒有人說話。

  風停了,遠處的喊聲停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然後一個聲音從隊伍後面傳來,沙啞,低沉,但很清晰。

  「他已經驕傲了。」

  所有人轉頭,阿狗站在那裡穿著那身已經有些破舊的動力甲,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來了,但是眼睛很亮。

  「老葉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說,『你們已經夠強了,沒有我,你們也能戰鬥,也能活著,也能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他不是在安慰我們,他是真的這麼想的。」

  他看著那塊石板。

  「他覺得我們夠強,他覺得我們能行,他覺得沒有他,我們也能活下去。」他的聲音有點啞,「我們不能讓他失望。」

  克拉蘇看著他,然後笑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阿狗想了想,「可能是餓的,今天還沒吃飯。」

  克拉蘇笑出了聲,維拉爾也笑了,阿克圖斯也笑了,那些老兵們也笑了。


  三百個人站在那塊空白的石板前笑著,笑著笑著,有人哭了。不是悲傷的哭,是那種終於可以哭出來的哭。

  那天晚上,克拉蘇把阿狗叫到自己的艙室。

  艙室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把舊劍,那是他第一次上戰場時用的,已經卷刃了,但他一直留著。桌子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輕的戰士,穿著嶄新的動力甲,笑得很燦爛。那是三百年前,他剛加入第十七連時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現在只剩他一個了。

  「坐。」克拉蘇說。

  阿狗坐下,克拉蘇從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兩個杯子。

  酒是巴爾特產,聖血天使的老兵們送的,用那種只在血紅色沙漠深處生長的仙人掌釀成。辛辣,苦澀,但是喝完之後會有一絲回甘。

  「你知道這是什麼酒嗎?」克拉蘇倒了一杯,推到阿狗面前。

  阿狗搖頭。

  克拉蘇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這是巴爾的血酒。聖血天使只有在兩種時候喝——葬禮和慶典。」他舉起杯子,「今天算慶典。」

  阿狗愣了一下。「慶典?慶什麼?」

  克拉蘇看著他,「慶我們還活著。」

  阿狗沉默,然後他舉起杯子,和克拉蘇碰了一下。酒很辣,辣得喉嚨像被火燒。

  但是喝完之後,胸口有一團暖意,慢慢散開。

  「阿狗,」克拉蘇說,「你跟連長認識多久了?」

  阿狗想了想,「不到一年。」

  克拉蘇愣了一下,「不到一年?我怎麼覺得你們認識了一輩子。」

  阿狗苦笑,「我也覺得。」

  克拉蘇又倒了一杯酒。

  「你知道我為什麼信他嗎?不是因為他是原體,不是因為他的力量,不是因為他救了巴爾。而是因為他看我眼神。」

  阿狗看著他。

  克拉蘇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傷疤。

  「我這張臉,很多人看了會怕。新兵怕,敵人怕,有時候我自己照鏡子都怕。但連長不怕。他看我的時候,就像看一個普通人。不是看一個怪物,不是看一個老兵,不是看一把武器。是看一個人。」

  他喝了一口酒。

  「三百年了,他是第一個這樣看我的人。」

  阿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他也是第一個這樣看我的人。」

  克拉蘇看著他,「你怎麼看自己?」

  阿狗想了想,「以前我覺得自己是個笑話,穿越到這個世界,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好,只會拖後腿。但是老葉從來不這麼覺得。他讓我訓練,讓我戰鬥,讓我跟著他。他從來不說『你不行』,他只說『再來』。」

  他看著杯子裡剩下的酒。

  「他讓我覺得自己有用。」

  兩人沉默著喝酒。

  一瓶酒很快見底。

  克拉蘇又拿出一瓶,打開倒滿。

  「阿狗,」克拉蘇說,「你說連長他……還會回來嗎?」

  阿狗看著窗外的星星。

  那顆金色的星星還在老地方亮著。

  「會,他答應過的。」

  克拉蘇點頭。

  「那就等。」

  阿狗笑了。

  「等一輩子都行。」

  訓練在第二天照常進行。但是比之前更狠了。

  克拉蘇站在訓練場上看著那些戰士,三百個人全副武裝,眼神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今天的訓練科目——極限負重越野。每人五十公斤,二十公里,最後十名加練五公里。」

  沒有人抱怨。他們背起背包,扛起武器開始跑。

  馬庫拉格的山地崎嶇不平,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只能手腳並用地爬。

  太陽很毒,曬得動力甲滾燙,汗水從盔甲縫隙里滲出來,滴在地上瞬間被蒸發。

  維拉爾跑在最前面,他的仿生左臂已經調試到了最佳狀態,比原來的手臂還好用,他背著六十公斤的裝備,比規定多了十公斤,但跑得比誰都快,他的肺在燃燒,腿在發軟,但是他沒有停。


  因為連長說過——別停。

  阿克圖斯跑在中間,他的體力不如年輕人了,三百年的征戰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

  但是他還在跑,一步都沒有落下。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跟在他後面,沒有人說話,只是跑著,沉默地,堅定地。

  阿狗跑在最後面,他的體能是所有人里最差的,穿越者的身體比不上那些從小訓練的星際戰士。但是他沒有放棄,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跑,每跑一步都在喘,每喘一口氣都在疼。但是他沒有停。

  因為他答應過老葉照顧好他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照顧別人?

  克拉蘇站在終點看著那些戰士一個一個衝線。

  維拉爾第一個,阿克圖斯中間,阿狗最後一個。阿狗衝線的時候,整個人都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臉白得像紙。

  克拉蘇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還行嗎?」

  阿狗喘著氣。

  「死不了。」

  克拉蘇笑了。

  「那就好,明天繼續。」

  下午是格鬥訓練,克拉蘇一個人打十個,巨劍揮舞得像風車,十個戰士輪番上陣,沒有一個能撐過十招。維拉爾不服氣,上去挑戰,被克拉蘇一肩撞飛,在地上滾了三圈。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又衝上去。又被撞飛。再沖,再飛。第五次的時候,克拉蘇終於沒有把他撞飛,而是用劍背拍了一下他的頭盔。

  「進步了。」克拉蘇說。

  維拉爾喘著氣笑了。

  滿頭大汗,渾身是傷,但是他笑了。

  阿克圖斯在旁邊看著,手有點癢。

  他走過去,握著鏈鋸劍。

  「教官,切磋一下?」

  克拉蘇看著他。

  三百年的老兵,聖血天使的精英。

  「來。」

  兩人同時出劍。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訓練場上迴蕩,火星四濺。克拉蘇的劍沉重、兇狠、不留餘地,每一劍都帶著三百年的殺意。阿克圖斯的劍靈活、精準、致命,每一劍都直指要害。

  兩人打了整整十分鐘,不分勝負。最後,克拉蘇一劍劈下來,阿克圖斯擋住,兩把劍卡在一起,兩人面對面,喘著粗氣。

  「好劍法。」克拉蘇說。

  「你也是。」阿克圖斯說。

  兩人同時收劍笑了,那種笑,是戰士之間的笑,是互相認可的笑,是不需要語言的笑。

  晚上所有人坐在訓練場上看著星星,那顆金色的星星又亮了,在天邊閃著溫暖的光。

  沒有人說話,只是看著,沉默著。

  維拉爾坐在阿狗旁邊,手裡攥著那顆彈殼。

  「阿狗,你說連長在那邊能看到我們嗎?」

  阿狗看著那顆星星。

  「能。他什麼都能看到。」

  維拉爾沉默了一下。

  「那他看到我今天的訓練了嗎?負重越野第一,格鬥訓練撐了五招。」

  阿狗笑了。

  「看到了。他肯定在笑。」

  維拉爾也笑了。

  「那就好。」

  阿克圖斯坐在不遠處,抱著鏈鋸劍,也看著那顆星星。

  他在想那首歌,那首聖血天使世代相傳的輓歌。

  他輕聲唱起來。

  「金色的天使,飛翔在黑暗中。潔白的翅膀,燃燒在風暴里。他在王座上孤獨,他在黑暗中燃燒。他問我們值不值得,我們說值得——」

  一個老兵加入,兩個,三個,最後所有人都加入了。那首歌在夜空中迴蕩,低沉,沙啞,帶著一萬年的悲傷,也帶著一萬年的希望。

  克拉蘇站在人群最後面,聽著那首歌,看著那顆星星。他沒有唱,只是聽著,沉默著,看著。

  「連長,」他輕聲說,「你聽到了嗎?他們在唱歌。唱給你聽的。」

  那顆星星閃了一下像在回答。

  阿狗坐在角落裡,看著那顆星星。


  他在想老葉,想喬伊,想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

  他想起穿越的第一天,老葉站在他面前,說:「好消息是我們穿越了,這是一個浩瀚的星際時代,而我們是有著兩心三肺,地位崇高的星際超人,貌似還配套贈送了一個很waaagh的外掛。」他想起自己問:「那壞消息呢?」老葉說:「壞消息是,這個世界在我們那叫戰錘40k。」他想起自己說:「啊?」然後老葉笑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老葉那樣笑,之後老葉就變成了連長,變成了原體,變成了那個永遠沖在最前面的人,變成了那個坐在王座上的人。

  「老葉,」他輕聲說,「你知道嗎,我今天負重越野跑了最後一名,但克拉蘇說我比上個月快了三分鐘,我在進步,我會一直進步,直到追上你們。」

  他看著那顆星星。

  「你等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第十七連越來越強。

  維拉爾的槍法已經出神入化,能在移動平台上命中千米外的移動靶。克拉蘇說他已經是第十七連有史以來最強的射手。

  但是維拉爾還在練,每天比別人多練兩個小時。因為他答應過連長——別停。

  阿克圖斯的劍法也越來越強。他和克拉蘇的切磋從十分鐘打到了半小時,從平手打到了略占上風。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說,阿克圖斯年輕了三百歲。

  但是阿克圖斯知道,不是他年輕了,而是連長讓他知道為什麼而戰。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一個個都變了。

  他們不再沉默,不再絕望,不再像行屍走肉。他們開始笑,開始開玩笑,開始像正常人一樣活著。

  因為他們知道,連長不希望他們活在悲傷里。

  連長希望他們活著,好好地活著。

  阿狗也在進步。

  他的體能越來越好,負重越野從最後一名跑到了中游,格鬥訓練從撐不過三招到能撐過十招。

  克拉蘇說他是第十七連進步最快的人。

  但是阿狗知道不是他進步快,是他在拼命。因為他答應過老葉照顧好他們。

  要照顧好別人,先得讓自己足夠強。

  兩個月後的黃昏,克拉蘇站在那塊石板前,像往常一樣。三百個人站在他身後沉默著。

  那顆金色的星星已經在天邊亮起來了。

  「開始。」克拉蘇說。

  三百個人沉默了一分鐘。那一分鐘裡,只有風在吹,只有遠處訓練場上的槍聲在迴蕩。一分鐘結束,克拉蘇沒有說解散。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塊石板。

  「兩個月了。」他說。

  「連長走了兩個月了。這兩個月里,我們練得很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苦。維拉爾的槍法已經好到不像話了,阿克圖斯的劍比我快了,那些老兵們一個個都跟瘋子一樣。阿狗從最後一名跑到了中游,再過兩個月,他能跑進前十。」

  他頓了頓,「我們都在變強,每天都在變強。

  總有一天我們會強到連長可以放心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不用擔心我們。」

  他看著那塊空白的石板。

  「連長,你看到了嗎?我們沒有讓你失望。」

  沒有人說話。風停了,遠處的槍聲停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然後,那顆金色的星星閃了一下,很亮,很亮,亮得像在回答。

  克拉蘇看著那顆星星笑了。

  「那就好。」

  他轉身看著那些戰士。

  「解散。明天繼續。」

  三百個人走向各自的崗位。

  維拉爾去練槍,阿克圖斯去練劍,那些老兵們去做戰術演練。阿狗站在最後面看著那顆星星。

  「老葉,」他輕聲說,「你看到了嗎?他們在等你。每天都在等。」

  那顆星星又閃了一下。

  阿狗笑了。

  「我也在等。等一輩子都行。」

  他轉身向訓練場走去,月光下那塊空白的石板安靜地立著。

  總有一天上面會刻上名字,但不是現在。

  現在它只是一塊石頭,白得像雪,像紙,像等待。

  而等待是活著的人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他們最擅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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