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天使與惡魔、歸來與等待。
聖吉列斯的出現像一顆太陽墜入了黑暗。
那純白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廢墟，照亮了那些破碎的牆壁，照亮了那些死去的惡魔，照亮了葉蘇渾身是血的身體，也照亮了安格隆那張扭曲的臉。
光芒所到之處，那些混沌符文像被灼傷一樣縮回去，那些瀰漫在空氣中的甜膩氣息被驅散，那些躲在陰影里的惡魔發出尖叫。
一萬年了，這座要塞里從沒見過這樣的光。
安格隆看著那道光芒，眼睛裡的血色火焰跳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記憶。
一萬年前的記憶在那一瞬間湧上來。
那時候他還是個原體，還是個戰士，還是個有榮譽感的人。那時候聖吉列斯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戰友，是他願意並肩赴死的人。那時候，一切都不一樣。
「聖吉列斯……你總是壞我好事。」
聖吉列斯落在他面前，擋在葉蘇身前。
那雙巨大的翅膀在他身後輕輕扇動，每一次扇動都會灑下點點白光。那些白光落在地上，落在破碎的祭壇上，落在死去的惡魔屍體上，像是某種祝福，又像是某種哀悼。
他的動力甲上布滿了裂痕，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但那雙金色的眼睛，那雙一萬年前就燃燒著的眼睛依然亮著。
他看著安格隆，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安格隆，一萬年了，你還是老樣子。」
安格隆笑了，那笑容扭曲，猙獰，帶著無盡的瘋狂。
「老樣子？我比以前更強了。」
他舉起那兩把巨斧，斧刃上的鋸齒在旋轉，發出刺耳的轟鳴，血色的火焰在斧身上燃燒，照亮了他那張已經不像人的臉。
「你呢？你死過一次，應該變弱了吧？」
聖吉列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舉起自己的劍——那把傳說中的「熾天使之劍」，劍身上燃燒著純白的火焰。
那火焰不熱，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刺骨的寒意。
它不是用來燒灼肉體的，是用來燒灼靈魂的。
「試試看。」
兩個原體對視。
一個是天使，一個是惡魔。
一個是光明，一個是黑暗。
一個守護，一個毀滅。
整個廢墟都安靜了。
那些惡魔，那些戰士，那些還活著的人，全都屏住呼吸。
因為他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是足以載入史冊的戰鬥。
葉蘇站在聖吉列斯身後，渾身是血，金色的光芒暗淡得像風中的燭火。
但是他沒有倒下，他握著刀盯著安格隆。
那把戰鬥刀上沾滿了安格隆的血，黑色的血在刀刃上冒著煙，像是在腐蝕金屬。
他的手臂在發抖，他的腿在發軟，他的呼吸在急促。
但是他沒有退。
聖吉列斯看了他一眼。
「你還能打嗎？」
葉蘇點頭。
「能。」
聖吉列斯笑了。
那笑容讓葉蘇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在巴爾，在那座古老的神殿裡，在那尊巨大的雕像前。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聖吉列斯是什麼樣的人，現在他知道了。「那就一起。」
戰鬥再次開始。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聖吉列斯的劍帶著純白的光芒，每一次揮舞都能在安格隆身上留下深深的傷口。
他的動作不像戰鬥，像舞蹈。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揮劍，每一次閃避，都帶著一種優雅的、致命的韻律。那雙翅膀不是擺設，它們是武器，是盾牌，是平衡器。
他能在空中轉向，能在半空中停留，能在任何角度發起攻擊。
葉蘇的刀帶著金色的光芒，專門刺向安格隆的弱點——那些聖吉列斯創造出的傷口。他的動作沒有聖吉列斯那麼優雅，但更直接，更兇狠，更致命。他不浪費任何力氣，每一次攻擊都直奔要害。他的金色光芒雖然暗淡，但每刺中一次，就會在安格隆體內炸開，留下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
安格隆瘋狂揮舞著兩把巨斧，但怎麼也碰不到他們。太快了。太默契了。
就像他們一起戰鬥了一百年。
他左砍，葉蘇躲開，聖吉列斯補刀。
他右劈，聖吉列斯格擋，葉蘇刺擊。
他怒吼，他咆哮，他瘋狂，但就是碰不到他們。
安格隆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兩個！你們——」
他的話沒說完，聖吉列斯的劍刺穿了他的肩膀。
他慘叫一聲，往後退。
葉蘇追上去，一刀刺進他的膝蓋。
刀鋒刺入，金色的光芒炸開，安格隆的膝蓋骨碎裂，黑色的血噴出來。
安格隆單膝跪地。
他抬起頭，看著那兩個站在他面前的人。
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惡魔王子不會死。
是對失敗的恐懼，對屈辱的恐懼，對那兩個站在他面前的人——他的兄弟，和他的替代品——的恐懼。
「你們……你們……」
聖吉列斯舉起劍。
「安格隆，一萬年了。該結束了。」
劍光閃過。
但安格隆沒有死。
在最後一刻他的身體炸成一團血色的火焰，消失在空氣中。那是惡魔原體的逃生方式——化為一縷意識，逃回亞空間。一個惡魔王子不會輕易死去，只要恐虐還想要他，他就會一次又一次地回來。
聖吉列斯的劍刺了個空。
他站在那團正在消散的火焰前，沉默了很久。
「又逃了。」
葉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還會回來的。」
聖吉列斯點頭。
「嗯。會回來的。但這次他至少幾年內不敢再出現了。」
他看著葉蘇。
「你傷得很重。」
葉蘇低頭看著自己。
渾身是血，動力甲全碎，露出的皮膚上滿是傷口。金色的血流得到處都是，有些傷口深可見骨。他的左臂上有一道被斧頭劃開的口子，肌肉翻出來，能看到白色的骨頭。他的胸口被安格隆的拳頭砸了一下，肋骨斷了兩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他的腿上也有傷，膝蓋以下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安格隆的。
但是他還站著。
「死不了。」
聖吉列斯笑了。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克拉蘇衝過來。
「連長！」
維拉爾也衝過來。
「連長！」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也衝過來，把葉蘇圍在中間。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寫滿了擔憂，寫滿了心疼。
三百年的老兵此刻像一群孩子圍著自己的父親。
葉蘇看著他們。
「沒事。」
克拉蘇的眼眶紅了。
「你特麼……你每次都這樣……」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手在發抖，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怕。
三百年老兵怕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連長。
葉蘇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再說。」
那手掌落在他肩膀上的重量，讓克拉蘇的心穩了下來。
連長還在，連長還活著，連長還能拍他的肩膀。
這就夠了。
聖吉列斯沒有立刻離開。
他和葉蘇站在廢墟中央，看著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戰士們。
戰士們抬著戰友的屍體，一個個地從廢墟中走出來。有些屍體是完整的，有些只剩下殘肢，有些已經被惡魔吞噬得只剩動力甲的碎片。
但不管是什麼樣子，他們都被小心翼翼地抬著，像抬著最珍貴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來？」葉蘇問。
聖吉列斯想了想。
「因為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麼？」
聖吉列斯看著他。
「感覺到你危險，感覺到安格隆的氣息。」他頓了頓。
「還有感覺到你身上的光變弱了。」
葉蘇沉默。
聖吉列斯繼續說：「你知道嗎，你身上的光和我父親的一模一樣。」
他看著葉蘇的眼睛。
「你和他到底什麼關係？」
葉蘇想了想。
「他是創造我的人。」
聖吉列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創造你？」
葉蘇點頭。「我是第二十一個原體。」
聖吉列斯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像。
他的翅膀收起來了，他的劍插回了鞘，他的光芒也暗淡了一些。
他在消化這個消息。
一萬年了，他以為自己是父親最小的兒子。
一萬年了，他以為二十個原體就是全部。
一萬年了，他以為自己知道一切。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讓葉蘇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在巴爾，在那座古老的神殿裡，在那尊巨大的雕像前。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聖吉列斯是什麼樣的人，現在他知道了。
「難怪。」聖吉列斯說。
「難怪你身上的光那麼像他。難怪安格隆那麼想得到你。難怪——」他頓了頓。
「難怪父親一直在看著你。」
葉蘇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親一直在看著我？」
聖吉列斯點頭。
「從你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看著你。」
他看著葉蘇的眼睛。
「你感覺到了嗎？」
葉蘇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夢，那些金色的光芒，那些在意識深處響起的低語。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是自己的靈能在作祟。
但現在他知道了——那是帝皇。
從第一天起帝皇就在看著他。
「感覺到了。」他說。
聖吉列斯點頭。
「那就好。」
暗影要塞的殘骸在太空中漂浮著像一顆死去巨人的屍體。
復仇艦隊從廢墟中撤出，帶著勝利的榮耀，也帶著犧牲的悲痛。
三十七個兄弟永遠留在了那座扭曲的要塞里。
他們的名字將被刻在新的石板上。
他們的故事將被永遠傳頌。
葉蘇站在「復仇女神」號的艦橋上，看著舷窗外越來越遠的廢墟。那座要塞正在解體，大塊的碎片從主體上剝落，飄向太空深處。有些碎片上還殘留著混沌符文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是某種告別。
克拉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連長，在想什麼？」
葉蘇沒說話。
克拉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裡是暗影要塞的方向。
那些死去兄弟的方向。
「他們會記住的。」克拉蘇說。
葉蘇轉頭看著他。
「誰記住？」
克拉蘇想了想。
「我們。我們會記住。」
葉蘇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還不夠。」
克拉蘇愣住了。
「不夠？」
葉蘇看著那些廢墟。
「他們死了。我們活著。我們替他們活著，還不夠。」他轉身，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戰士們。「要讓他們死得有意義。要讓他們的犧牲，換來更多人的活。」
克拉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明白了。」
維拉爾站在自己的崗位上看著那些受傷的戰友。
他的左臂纏著繃帶，那是被一頭惡魔咬的，但他不覺得疼。
他只覺得空，那種空，不是身體上的空，是心裡的空。
三十七個兄弟就這麼沒了。
昨天還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戰鬥。
今天就沒了。
一個老兵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那是卡斯特蘭，聖血天使的老兵，在卡迪安活下來的人。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爍。
「小子，在想什麼？」
維拉爾沒說話。
卡斯特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著那些傷員。
「第一次經歷這種？」
維拉爾點頭。
卡斯特蘭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會習慣的。」
維拉爾看著他。
「習慣？」
卡斯特蘭點頭。
「習慣他們死，習慣自己活。」
維拉爾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不想習慣。」
卡斯特蘭拍拍他的肩膀。
「不想也得想，這是我們的命。」他看著那些傷員。
「你知道我們聖血天使怎麼面對死亡嗎？」
維拉爾搖頭。
卡斯特蘭說：「我們把它當成禮物。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獻祭。獻給父親，獻給帝皇，獻給那些我們還活著的人。」他看著維拉爾的眼睛。
「你的兄弟們死了，他們是獻祭。你還活著，你也是獻祭。你要替他們活著，替他們戰鬥，替他們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維拉爾的眼淚止住了。
他看著卡斯特蘭，看著那雙蒼老的、疲憊的、但依然燃燒著的眼睛。
「我懂了。」
卡斯特蘭點頭。
「懂了就好。」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也沉默了。
他們死了七個兄弟。
七個和他們一起戰鬥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兄弟就這麼沒了。一個老兵坐在角落裡，抱著自己的頭盔，一言不發。另一個老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那個老兵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我在想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一切。」
另一個老兵沉默了。
然後他說：「不知道，但我們會一直戰鬥下去。」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聖血天使。因為答應了父親。因為要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那個老兵抬起頭。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繼續戰鬥。」
航行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裡，葉蘇幾乎沒離開過艦橋。
他站在舷窗前看著飛逝的星空，想著那些事。
安格隆說的話，聖吉列斯說的話，帝皇說的話。他是誰？他從哪來？要到哪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還有事要做。
克拉蘇每天都會來陪他一會兒。
不說話，就是站著。
有時候站幾分鐘，有時候站幾十分鐘。
葉蘇不問，克拉蘇也不說，就這麼站著。
維拉爾也會來。他站在門口，看著葉蘇的背影，看一會兒就走。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也會來。他們站在艦橋邊緣，沉默地看著他們的連長，然後離開。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連長在想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第四十一天，馬庫拉格出現在舷窗外。
那顆藍色的星球，在星空中熠熠生輝。
葉蘇看著它，嘴角微微揚起一點。
回家了。
運輸艦降落在第十七連駐地前。艙門打開，葉蘇第一個走出去。
外面站著一個人。
阿狗。
他站在那裡看著葉蘇，眼眶紅紅的。
一個月了，他等了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他每天都會來駐地門口站一會兒，看著天空，等著那艘運輸艦回來。
喬伊說他傻，說運輸艦不會因為你多站一會兒就早點回來。
喬伊說他傻，說運輸艦不會因為你多站一會兒就早點回來。
但他不聽，他就是要等。
葉蘇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
阿狗搖頭。
「沒有。」
葉蘇看著他三秒。
然後他說：「你瘦了。」
阿狗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特麼……你特麼每次都這樣……」
葉蘇的嘴角微微揚起。
「死不了。」
那天晚上阿狗和葉蘇坐在駐地的台階上看著星空。馬庫拉格的星空很亮，比地球上的亮得多。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鑽。
「老葉，暗影要塞那邊，怎麼樣？」
葉蘇想了想。
「贏了。但死了三十七個兄弟。」
阿狗沉默了。
三十七個。
又是三十七個。
「他們……」
葉蘇看著他。
「他們死得值。暗影要塞沒了。混沌少了一個重要基地。」
阿狗點頭。
「那就好。」
葉蘇看著他。
「你呢？這一個月怎麼樣？」
阿狗想了想。
「還行。訓練，巡邏，處理事務。喬伊幫了很多忙。」
喬伊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那是，俺是最棒的。」
葉蘇的嘴角微微揚起。
「喬伊還是老樣子。」
阿狗笑了。
「嗯。還是老樣子。」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阿狗開口。「老葉，你還會走嗎？」
葉蘇想了想。「會。」
阿狗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時候？」
葉蘇看著他。
「不知道。但總有一天。」
阿狗沉默。
然後他說：「那我等你。」
葉蘇看著他三秒。
然後他點頭。「好。」
阿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他趕緊擦掉不想讓葉蘇看到。
但葉蘇看到了。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拍了拍阿狗的肩膀。
喬伊在阿狗腦海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小子，你長大了。」
阿狗在心裡說：「嗯。長大了。」
那純白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廢墟，照亮了那些破碎的牆壁，照亮了那些死去的惡魔，照亮了葉蘇渾身是血的身體，也照亮了安格隆那張扭曲的臉。
光芒所到之處，那些混沌符文像被灼傷一樣縮回去，那些瀰漫在空氣中的甜膩氣息被驅散，那些躲在陰影里的惡魔發出尖叫。
一萬年了，這座要塞里從沒見過這樣的光。
安格隆看著那道光芒，眼睛裡的血色火焰跳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記憶。
一萬年前的記憶在那一瞬間湧上來。
那時候他還是個原體，還是個戰士，還是個有榮譽感的人。那時候聖吉列斯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戰友，是他願意並肩赴死的人。那時候，一切都不一樣。
「聖吉列斯……你總是壞我好事。」
聖吉列斯落在他面前，擋在葉蘇身前。
那雙巨大的翅膀在他身後輕輕扇動，每一次扇動都會灑下點點白光。那些白光落在地上，落在破碎的祭壇上，落在死去的惡魔屍體上，像是某種祝福，又像是某種哀悼。
他的動力甲上布滿了裂痕，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但那雙金色的眼睛，那雙一萬年前就燃燒著的眼睛依然亮著。
他看著安格隆，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安格隆，一萬年了，你還是老樣子。」
安格隆笑了，那笑容扭曲，猙獰，帶著無盡的瘋狂。
「老樣子？我比以前更強了。」
他舉起那兩把巨斧，斧刃上的鋸齒在旋轉，發出刺耳的轟鳴，血色的火焰在斧身上燃燒，照亮了他那張已經不像人的臉。
「你呢？你死過一次，應該變弱了吧？」
聖吉列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舉起自己的劍——那把傳說中的「熾天使之劍」，劍身上燃燒著純白的火焰。
那火焰不熱，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刺骨的寒意。
它不是用來燒灼肉體的，是用來燒灼靈魂的。
「試試看。」
兩個原體對視。
一個是天使，一個是惡魔。
一個是光明，一個是黑暗。
一個守護，一個毀滅。
整個廢墟都安靜了。
那些惡魔，那些戰士，那些還活著的人，全都屏住呼吸。
因為他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是足以載入史冊的戰鬥。
葉蘇站在聖吉列斯身後，渾身是血，金色的光芒暗淡得像風中的燭火。
但是他沒有倒下，他握著刀盯著安格隆。
那把戰鬥刀上沾滿了安格隆的血，黑色的血在刀刃上冒著煙，像是在腐蝕金屬。
他的手臂在發抖，他的腿在發軟，他的呼吸在急促。
但是他沒有退。
聖吉列斯看了他一眼。
「你還能打嗎？」
葉蘇點頭。
「能。」
聖吉列斯笑了。
那笑容讓葉蘇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在巴爾，在那座古老的神殿裡，在那尊巨大的雕像前。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聖吉列斯是什麼樣的人，現在他知道了。「那就一起。」
戰鬥再次開始。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聖吉列斯的劍帶著純白的光芒，每一次揮舞都能在安格隆身上留下深深的傷口。
他的動作不像戰鬥，像舞蹈。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揮劍，每一次閃避，都帶著一種優雅的、致命的韻律。那雙翅膀不是擺設，它們是武器，是盾牌，是平衡器。
他能在空中轉向，能在半空中停留，能在任何角度發起攻擊。
葉蘇的刀帶著金色的光芒，專門刺向安格隆的弱點——那些聖吉列斯創造出的傷口。他的動作沒有聖吉列斯那麼優雅，但更直接，更兇狠，更致命。他不浪費任何力氣，每一次攻擊都直奔要害。他的金色光芒雖然暗淡，但每刺中一次，就會在安格隆體內炸開，留下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
安格隆瘋狂揮舞著兩把巨斧，但怎麼也碰不到他們。太快了。太默契了。
就像他們一起戰鬥了一百年。
他左砍，葉蘇躲開，聖吉列斯補刀。
他右劈，聖吉列斯格擋，葉蘇刺擊。
他怒吼，他咆哮，他瘋狂，但就是碰不到他們。
安格隆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兩個！你們——」
他的話沒說完，聖吉列斯的劍刺穿了他的肩膀。
他慘叫一聲，往後退。
葉蘇追上去，一刀刺進他的膝蓋。
刀鋒刺入，金色的光芒炸開，安格隆的膝蓋骨碎裂，黑色的血噴出來。
安格隆單膝跪地。
他抬起頭，看著那兩個站在他面前的人。
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惡魔王子不會死。
是對失敗的恐懼，對屈辱的恐懼，對那兩個站在他面前的人——他的兄弟，和他的替代品——的恐懼。
「你們……你們……」
聖吉列斯舉起劍。
「安格隆，一萬年了。該結束了。」
劍光閃過。
但安格隆沒有死。
在最後一刻他的身體炸成一團血色的火焰，消失在空氣中。那是惡魔原體的逃生方式——化為一縷意識，逃回亞空間。一個惡魔王子不會輕易死去，只要恐虐還想要他，他就會一次又一次地回來。
聖吉列斯的劍刺了個空。
他站在那團正在消散的火焰前，沉默了很久。
「又逃了。」
葉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還會回來的。」
聖吉列斯點頭。
「嗯。會回來的。但這次他至少幾年內不敢再出現了。」
他看著葉蘇。
「你傷得很重。」
葉蘇低頭看著自己。
渾身是血，動力甲全碎，露出的皮膚上滿是傷口。金色的血流得到處都是，有些傷口深可見骨。他的左臂上有一道被斧頭劃開的口子，肌肉翻出來，能看到白色的骨頭。他的胸口被安格隆的拳頭砸了一下，肋骨斷了兩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他的腿上也有傷，膝蓋以下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安格隆的。
但是他還站著。
「死不了。」
聖吉列斯笑了。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克拉蘇衝過來。
「連長！」
維拉爾也衝過來。
「連長！」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也衝過來，把葉蘇圍在中間。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寫滿了擔憂，寫滿了心疼。
三百年的老兵此刻像一群孩子圍著自己的父親。
葉蘇看著他們。
「沒事。」
克拉蘇的眼眶紅了。
「你特麼……你每次都這樣……」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手在發抖，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怕。
三百年老兵怕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連長。
葉蘇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再說。」
那手掌落在他肩膀上的重量，讓克拉蘇的心穩了下來。
連長還在，連長還活著，連長還能拍他的肩膀。
這就夠了。
聖吉列斯沒有立刻離開。
他和葉蘇站在廢墟中央，看著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戰士們。
戰士們抬著戰友的屍體，一個個地從廢墟中走出來。有些屍體是完整的，有些只剩下殘肢，有些已經被惡魔吞噬得只剩動力甲的碎片。
但不管是什麼樣子，他們都被小心翼翼地抬著，像抬著最珍貴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來？」葉蘇問。
聖吉列斯想了想。
「因為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麼？」
聖吉列斯看著他。
「感覺到你危險，感覺到安格隆的氣息。」他頓了頓。
「還有感覺到你身上的光變弱了。」
葉蘇沉默。
聖吉列斯繼續說：「你知道嗎，你身上的光和我父親的一模一樣。」
他看著葉蘇的眼睛。
「你和他到底什麼關係？」
葉蘇想了想。
「他是創造我的人。」
聖吉列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創造你？」
葉蘇點頭。「我是第二十一個原體。」
聖吉列斯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像。
他的翅膀收起來了，他的劍插回了鞘，他的光芒也暗淡了一些。
他在消化這個消息。
一萬年了，他以為自己是父親最小的兒子。
一萬年了，他以為二十個原體就是全部。
一萬年了，他以為自己知道一切。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讓葉蘇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在巴爾，在那座古老的神殿裡，在那尊巨大的雕像前。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聖吉列斯是什麼樣的人，現在他知道了。
「難怪。」聖吉列斯說。
「難怪你身上的光那麼像他。難怪安格隆那麼想得到你。難怪——」他頓了頓。
「難怪父親一直在看著你。」
葉蘇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親一直在看著我？」
聖吉列斯點頭。
「從你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看著你。」
他看著葉蘇的眼睛。
「你感覺到了嗎？」
葉蘇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夢，那些金色的光芒，那些在意識深處響起的低語。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是自己的靈能在作祟。
但現在他知道了——那是帝皇。
從第一天起帝皇就在看著他。
「感覺到了。」他說。
聖吉列斯點頭。
「那就好。」
暗影要塞的殘骸在太空中漂浮著像一顆死去巨人的屍體。
復仇艦隊從廢墟中撤出，帶著勝利的榮耀，也帶著犧牲的悲痛。
三十七個兄弟永遠留在了那座扭曲的要塞里。
他們的名字將被刻在新的石板上。
他們的故事將被永遠傳頌。
葉蘇站在「復仇女神」號的艦橋上，看著舷窗外越來越遠的廢墟。那座要塞正在解體，大塊的碎片從主體上剝落，飄向太空深處。有些碎片上還殘留著混沌符文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是某種告別。
克拉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連長，在想什麼？」
葉蘇沒說話。
克拉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裡是暗影要塞的方向。
那些死去兄弟的方向。
「他們會記住的。」克拉蘇說。
葉蘇轉頭看著他。
「誰記住？」
克拉蘇想了想。
「我們。我們會記住。」
葉蘇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還不夠。」
克拉蘇愣住了。
「不夠？」
葉蘇看著那些廢墟。
「他們死了。我們活著。我們替他們活著，還不夠。」他轉身，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戰士們。「要讓他們死得有意義。要讓他們的犧牲，換來更多人的活。」
克拉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明白了。」
維拉爾站在自己的崗位上看著那些受傷的戰友。
他的左臂纏著繃帶，那是被一頭惡魔咬的，但他不覺得疼。
他只覺得空，那種空，不是身體上的空，是心裡的空。
三十七個兄弟就這麼沒了。
昨天還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戰鬥。
今天就沒了。
一個老兵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那是卡斯特蘭，聖血天使的老兵，在卡迪安活下來的人。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爍。
「小子，在想什麼？」
維拉爾沒說話。
卡斯特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著那些傷員。
「第一次經歷這種？」
維拉爾點頭。
卡斯特蘭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會習慣的。」
維拉爾看著他。
「習慣？」
卡斯特蘭點頭。
「習慣他們死，習慣自己活。」
維拉爾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不想習慣。」
卡斯特蘭拍拍他的肩膀。
「不想也得想，這是我們的命。」他看著那些傷員。
「你知道我們聖血天使怎麼面對死亡嗎？」
維拉爾搖頭。
卡斯特蘭說：「我們把它當成禮物。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獻祭。獻給父親，獻給帝皇，獻給那些我們還活著的人。」他看著維拉爾的眼睛。
「你的兄弟們死了，他們是獻祭。你還活著，你也是獻祭。你要替他們活著，替他們戰鬥，替他們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維拉爾的眼淚止住了。
他看著卡斯特蘭，看著那雙蒼老的、疲憊的、但依然燃燒著的眼睛。
「我懂了。」
卡斯特蘭點頭。
「懂了就好。」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也沉默了。
他們死了七個兄弟。
七個和他們一起戰鬥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兄弟就這麼沒了。一個老兵坐在角落裡，抱著自己的頭盔，一言不發。另一個老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那個老兵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我在想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一切。」
另一個老兵沉默了。
然後他說：「不知道，但我們會一直戰鬥下去。」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聖血天使。因為答應了父親。因為要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那個老兵抬起頭。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繼續戰鬥。」
航行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裡，葉蘇幾乎沒離開過艦橋。
他站在舷窗前看著飛逝的星空，想著那些事。
安格隆說的話，聖吉列斯說的話，帝皇說的話。他是誰？他從哪來？要到哪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還有事要做。
克拉蘇每天都會來陪他一會兒。
不說話，就是站著。
有時候站幾分鐘，有時候站幾十分鐘。
葉蘇不問，克拉蘇也不說，就這麼站著。
維拉爾也會來。他站在門口，看著葉蘇的背影，看一會兒就走。
那些聖血天使的老兵們也會來。他們站在艦橋邊緣，沉默地看著他們的連長，然後離開。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連長在想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第四十一天，馬庫拉格出現在舷窗外。
那顆藍色的星球，在星空中熠熠生輝。
葉蘇看著它，嘴角微微揚起一點。
回家了。
運輸艦降落在第十七連駐地前。艙門打開，葉蘇第一個走出去。
外面站著一個人。
阿狗。
他站在那裡看著葉蘇，眼眶紅紅的。
一個月了，他等了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他每天都會來駐地門口站一會兒，看著天空，等著那艘運輸艦回來。
喬伊說他傻，說運輸艦不會因為你多站一會兒就早點回來。
喬伊說他傻，說運輸艦不會因為你多站一會兒就早點回來。
但他不聽，他就是要等。
葉蘇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
阿狗搖頭。
「沒有。」
葉蘇看著他三秒。
然後他說：「你瘦了。」
阿狗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特麼……你特麼每次都這樣……」
葉蘇的嘴角微微揚起。
「死不了。」
那天晚上阿狗和葉蘇坐在駐地的台階上看著星空。馬庫拉格的星空很亮，比地球上的亮得多。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鑽。
「老葉，暗影要塞那邊，怎麼樣？」
葉蘇想了想。
「贏了。但死了三十七個兄弟。」
阿狗沉默了。
三十七個。
又是三十七個。
「他們……」
葉蘇看著他。
「他們死得值。暗影要塞沒了。混沌少了一個重要基地。」
阿狗點頭。
「那就好。」
葉蘇看著他。
「你呢？這一個月怎麼樣？」
阿狗想了想。
「還行。訓練，巡邏，處理事務。喬伊幫了很多忙。」
喬伊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那是，俺是最棒的。」
葉蘇的嘴角微微揚起。
「喬伊還是老樣子。」
阿狗笑了。
「嗯。還是老樣子。」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阿狗開口。「老葉，你還會走嗎？」
葉蘇想了想。「會。」
阿狗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時候？」
葉蘇看著他。
「不知道。但總有一天。」
阿狗沉默。
然後他說：「那我等你。」
葉蘇看著他三秒。
然後他點頭。「好。」
阿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他趕緊擦掉不想讓葉蘇看到。
但葉蘇看到了。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拍了拍阿狗的肩膀。
喬伊在阿狗腦海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小子，你長大了。」
阿狗在心裡說：「嗯。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