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生與死，走與留。
協議續簽後又是七年過去了，這些時間倒不是張強數的，而是其他人看著日曆數的。
M42.068，M42.069，M42.070。
七年後的今天，張強的生理年齡已經四十三歲。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開始灰白，眼角的皺紋變深了，額頭那道舊疤還在，但顏色淡了。
身體裡那個被抽走的東西，他不知道是什麼，只是沒有再回來過了。
但是他還活著，七年來的時間裡面，厄斯星變了。
兩千三百萬人變成三千一百萬人，水培單元從四千台變成七千台，生產線從九十三條變成二百條，地表農業站從三個變成十一個。
塔蘭西斯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其他世界的人也是。
有些留下，成為「新厄斯人」。
有些帶著種子和知識離開了，張強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但他知道種子會活。
維姆三十五歲了，臉上有三道疤，第七年又添了一道，頭髮裏白絲比黑絲多，但是那雙眼睛還是沒變。
他站在張強旁邊看著窗外，他說，「七年又七年。」
張強聞言點點頭。
「你後悔嗎。」維姆說。
張強想了想。
「後悔什麼。」
「留在這裡。」維姆說，「沒有離開過。」
張強沉默。
他看著那些溫室，那些在陽光下工作的人，三千一百萬人。
「沒有。」他說。
第七年的末尾，諾亞找到張強，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看起來還是那樣，不高不矮，站在那裡的姿勢，隨時可以向任何方向移動。
但張強注意到他的肩線，比第一次見面時低了不止半寸。
「我要走了。」諾亞說。
張強沒有說話。
「不是要死了。」諾亞說，「而是要回去了。」
他頓了頓。
「科瓦洛星區。」
張強看著他。
「那裡淪陷了。」
諾亞點頭。
「淪陷了。」他說，「但那裡還有人。」
他看著遠處。
「我父親八千年前等過一個人，我等了四十年，現在輪到我了。」
他轉身看著張強。
「你不需要我。」
張強沉默，他知道諾亞說的是真的，厄斯星已經不需要他了。
三千一百萬人，七千台機器，二百條生產線。
諾亞只是其中一個老人。
但——
「你需要什麼。」張強說。
諾亞想了想。
「種子。」他說，「你改良過的那種。」
張強從內襯取出一個布袋。
不是普通的布袋，是維姆用第一茬水培單元產出的葉片纖維縫的，裡面裝著三百粒種子。
基因改良矮生葉菜，適應力最強的那一批。
諾亞接過布袋，他看著那些種子。
「它們會活嗎。」他說。
張強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它們會試。」
諾亞點頭把布袋放進口袋。
轉身走向降落點。
那裡有一艘破舊的運輸船——不知道他從哪弄來的。
「諾亞。」張強說。
老人停住。
「你父親，」張強說，「以賽亞·杜，他等到了。」
諾亞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說。
他繼續走，走上運輸船直到艙門關閉。
那艘破舊的船升空，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張強站在那裡很久，維姆走到他旁邊。
「他會找到嗎。」維姆說。
張強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他會試。」
........
諾亞走後第十七天，鋼釺死了，不是意外死亡，深挖科幻小說精品，p>
八十三歲，巢都底層能活到這個歲數的人，用手指頭數得過來。
他死的時候，張強在旁邊，鋼釺躺在床上，不是管廊那張床墊，是第一技術學校的醫務室。乾淨的床單。恆溫的空調。窗外有陽光照進來。
他看著張強，那雙眼睛，七十年來第一次——不，八十年來第一次——沒有那種「工頭」的嚴厲。
只有平靜。
「阿萊克斯。」他說。
張強點頭。
「他在等你。」
鋼釺的嘴角微微移動。
那表情張強見過，在鋼釺第一次簽他的建議書時，在鋼釺把阿萊克斯的雷射手槍給他時，在鋼釺坐在泵房門口看人來人往時。
「他知道。」鋼釺說。
他的手動了動，張強握住那隻手。
八十三年，礦石分揀，兒子死了。
二十年等待，震顫症，熱敷，泵房和四千台機器。
這隻手做過的事，張強一件件看著。
「羅恩。」鋼釺說。
張強靠近。
「槍還在嗎。」
張強從腰間取出那把雷射手槍。
二十年了，阿萊克斯的名字貼在握把上，膠布邊緣捲起，但字還在。
鋼釺看著那把槍很久。
「給我。」他說。
張強把槍放在他手裡。
鋼釺的手指合攏，握槍的姿勢，和他七十年前教阿萊克斯時一樣。
「你留著。」他說，「它會保佑你。」
他的手指鬆開了，眼睛閉上了。
張強站在那裡握著那把槍很久。
維姆推門進來。
維姆推門進來。
他看著鋼釺。
看著張強。
沒有說話。
他站在門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鋼釺臉上是灰白色。
八十三歲在巢都底層的工頭，也是一個父親，一個等待者。
他等到了！
.........
鋼釺葬禮後的第三天，鐵臉來了。
不是B-09層那個鐵臉，是七十歲的鐵臉。
他穿著平民的衣服，沒有帶任何人。
站在第一技術學校門口像一個普通的老人。
張強在門口等他。
「你來了。」張強說。
鐵臉點頭，他們一起走進去。
鐵臉看了所有東西。
生產線。水培單元。學徒培訓室。醫務室和那間鋼釺躺過的房間。
最後他們站在窗前，灰白色的陽光照進來。
「三十七年。」鐵臉說，「我統治幫派，殺過很多人，也救過一些。」
他看著窗外。
「鋼釺的兒子，是我殺的。」
張強沒有說話。
「二十年了。」鐵臉說，「他每次看見我，眼睛裡都沒有恨。」
他頓了頓。
「我不知道為什麼。」
張強想了想。
「因為他知道，」他說，「你也是等的人。」
鐵臉看著他。
「等什麼。」
張強沉默了三秒。
「等有人讓這裡變得不一樣。」他說。
鐵臉很久沒有說話。
他轉身。
「我走了。」他說。
張強看著他的背影。
七十歲的背有點駝了。
「鐵臉。」張強說。
他停住。
「你叫什麼。」張強說。
鐵臉沉默。
「三十七年，」他說，「沒人問過。」
他沒有回頭。
「阿圖爾。」他說。
他繼續走。
走出第一技術學校。
走進灰白色的陽光里。
M42.068，M42.069，M42.070。
七年後的今天，張強的生理年齡已經四十三歲。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開始灰白，眼角的皺紋變深了，額頭那道舊疤還在，但顏色淡了。
身體裡那個被抽走的東西，他不知道是什麼，只是沒有再回來過了。
但是他還活著，七年來的時間裡面，厄斯星變了。
兩千三百萬人變成三千一百萬人，水培單元從四千台變成七千台，生產線從九十三條變成二百條，地表農業站從三個變成十一個。
塔蘭西斯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其他世界的人也是。
有些留下，成為「新厄斯人」。
有些帶著種子和知識離開了，張強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但他知道種子會活。
維姆三十五歲了，臉上有三道疤，第七年又添了一道，頭髮裏白絲比黑絲多，但是那雙眼睛還是沒變。
他站在張強旁邊看著窗外，他說，「七年又七年。」
張強聞言點點頭。
「你後悔嗎。」維姆說。
張強想了想。
「後悔什麼。」
「留在這裡。」維姆說，「沒有離開過。」
張強沉默。
他看著那些溫室，那些在陽光下工作的人，三千一百萬人。
「沒有。」他說。
第七年的末尾，諾亞找到張強，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看起來還是那樣，不高不矮，站在那裡的姿勢，隨時可以向任何方向移動。
但張強注意到他的肩線，比第一次見面時低了不止半寸。
「我要走了。」諾亞說。
張強沒有說話。
「不是要死了。」諾亞說，「而是要回去了。」
他頓了頓。
「科瓦洛星區。」
張強看著他。
「那裡淪陷了。」
諾亞點頭。
「淪陷了。」他說，「但那裡還有人。」
他看著遠處。
「我父親八千年前等過一個人，我等了四十年，現在輪到我了。」
他轉身看著張強。
「你不需要我。」
張強沉默，他知道諾亞說的是真的，厄斯星已經不需要他了。
三千一百萬人，七千台機器，二百條生產線。
諾亞只是其中一個老人。
但——
「你需要什麼。」張強說。
諾亞想了想。
「種子。」他說，「你改良過的那種。」
張強從內襯取出一個布袋。
不是普通的布袋，是維姆用第一茬水培單元產出的葉片纖維縫的，裡面裝著三百粒種子。
基因改良矮生葉菜，適應力最強的那一批。
諾亞接過布袋，他看著那些種子。
「它們會活嗎。」他說。
張強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它們會試。」
諾亞點頭把布袋放進口袋。
轉身走向降落點。
那裡有一艘破舊的運輸船——不知道他從哪弄來的。
「諾亞。」張強說。
老人停住。
「你父親，」張強說，「以賽亞·杜，他等到了。」
諾亞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說。
他繼續走，走上運輸船直到艙門關閉。
那艘破舊的船升空，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張強站在那裡很久，維姆走到他旁邊。
「他會找到嗎。」維姆說。
張強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他會試。」
........
諾亞走後第十七天，鋼釺死了，不是意外死亡，深挖科幻小說精品，p>
八十三歲，巢都底層能活到這個歲數的人，用手指頭數得過來。
他死的時候，張強在旁邊，鋼釺躺在床上，不是管廊那張床墊，是第一技術學校的醫務室。乾淨的床單。恆溫的空調。窗外有陽光照進來。
他看著張強，那雙眼睛，七十年來第一次——不，八十年來第一次——沒有那種「工頭」的嚴厲。
只有平靜。
「阿萊克斯。」他說。
張強點頭。
「他在等你。」
鋼釺的嘴角微微移動。
那表情張強見過，在鋼釺第一次簽他的建議書時，在鋼釺把阿萊克斯的雷射手槍給他時，在鋼釺坐在泵房門口看人來人往時。
「他知道。」鋼釺說。
他的手動了動，張強握住那隻手。
八十三年，礦石分揀，兒子死了。
二十年等待，震顫症，熱敷，泵房和四千台機器。
這隻手做過的事，張強一件件看著。
「羅恩。」鋼釺說。
張強靠近。
「槍還在嗎。」
張強從腰間取出那把雷射手槍。
二十年了，阿萊克斯的名字貼在握把上，膠布邊緣捲起，但字還在。
鋼釺看著那把槍很久。
「給我。」他說。
張強把槍放在他手裡。
鋼釺的手指合攏，握槍的姿勢，和他七十年前教阿萊克斯時一樣。
「你留著。」他說，「它會保佑你。」
他的手指鬆開了，眼睛閉上了。
張強站在那裡握著那把槍很久。
維姆推門進來。
維姆推門進來。
他看著鋼釺。
看著張強。
沒有說話。
他站在門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鋼釺臉上是灰白色。
八十三歲在巢都底層的工頭，也是一個父親，一個等待者。
他等到了！
.........
鋼釺葬禮後的第三天，鐵臉來了。
不是B-09層那個鐵臉，是七十歲的鐵臉。
他穿著平民的衣服，沒有帶任何人。
站在第一技術學校門口像一個普通的老人。
張強在門口等他。
「你來了。」張強說。
鐵臉點頭，他們一起走進去。
鐵臉看了所有東西。
生產線。水培單元。學徒培訓室。醫務室和那間鋼釺躺過的房間。
最後他們站在窗前，灰白色的陽光照進來。
「三十七年。」鐵臉說，「我統治幫派，殺過很多人，也救過一些。」
他看著窗外。
「鋼釺的兒子，是我殺的。」
張強沒有說話。
「二十年了。」鐵臉說，「他每次看見我，眼睛裡都沒有恨。」
他頓了頓。
「我不知道為什麼。」
張強想了想。
「因為他知道，」他說，「你也是等的人。」
鐵臉看著他。
「等什麼。」
張強沉默了三秒。
「等有人讓這裡變得不一樣。」他說。
鐵臉很久沒有說話。
他轉身。
「我走了。」他說。
張強看著他的背影。
七十歲的背有點駝了。
「鐵臉。」張強說。
他停住。
「你叫什麼。」張強說。
鐵臉沉默。
「三十七年，」他說，「沒人問過。」
他沒有回頭。
「阿圖爾。」他說。
他繼續走。
走出第一技術學校。
走進灰白色的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