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八千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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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教代表是一個叫奧古斯都六十多歲的老人。
他在厄斯星待了四十年，從M41.000來的帝國國教的正式傳教士。
四十年來，他只在B-03層以上的區域活動。
B-04層以下他從來沒去過。
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
巢都底層沒有帝皇。
只有幫派、屍體澱粉、和混沌的低語。
但現在有人請他下去。
「你確定？」他問張強。
張強點頭。
「我請你去的。我負責你的安全。」奧古斯都看著他。
「你是那個不信帝皇的人。」張強沒有否認。
「是。」
奧古斯都沉默了三秒。
「那你為什麼請我。」
張強想了想開口，「因為下面的人需要知道，帝國還在。」
奧古斯都看著他很久。
「你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他說。
說罷，他開始收拾東西跟張強下去。
奧古斯都在B-17層待了三個月，三個月里他見了三千多人，那些人里有老莫那樣信了一輩子但從來沒說出來的人，有維姆那樣根本不知道帝皇是誰的人，有鋼釺那樣失去過一切、不知道怎麼再信的人，有杜蘭那樣被帝國傷害過、再也不願意信的人。
他給他們講帝皇的故事。
講大遠征，講荷魯斯叛亂，講黃金王座。
他們聽著，沒有表情。
講完了，有人問：「帝皇救過你嗎。」
奧古斯都沉默了。
「沒有。」他說。
「那你為什麼信。」
奧古斯都想了很久。
「因為不信的話，」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活著。」
那人沒有說話。
第二天，那人又來了。
他說：「你再講講。」
奧古斯都講了，又講了三個月。
第三百天的時候，第一批人接受洗禮。
不是帝國國教的標準儀式，而是奧古斯都自己簡化過的，帝皇在上，我在下。我活著，是因為我需要活著。我信你，是因為我需要信什麼。
張強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人走進水裡。
水培單元的光照在他們身上。
奧古斯都念著禱詞。
老莫站在最前面。
七十三歲，第一次受洗。
他出來的時候，張強看見他的眼睛。
那眼神，他四十三年前見過。
那天晚上，老莫在管廊里擦槍說：「我念他的名字念了四十三年，改不了了。」
張強走過去。
「感覺怎麼樣。」他說。
老莫想了想。
「一樣。」他說，「還是念他的名字。」
他頓了頓。
「但念的時候，有人聽了。」
M42.051，視察團第二次抵達。
還是那三艘船，還是那三十七個人。
但是這次他們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了。
B-17層的第一技術學校門口掛上了帝國雙頭鷹徽章，國教代表奧古斯都站在徽章下面，穿著祭袍念著歡迎詞。
生產線上的工人每人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帝皇徽章。
物資調配中心的牆上，貼著帝國統一定價表。
B-08層的防線登記簿上，三千四百七十二個人簽了字——平民武裝，但合法。
張強站在門口。
視察團團長走到他面前。
「羅恩總督。」他說，「變化很大。」
張強沒有說話。
視察團的人分散開。
他們開始看機器，看工人，看那些掛著帝皇像的宿舍，看那些接受過洗禮的人。
第三十天的時候，團長把張強叫到B-09層的辦公室。
他從文件夾里取出那張紙。
那七條顧慮，第一條劃掉了，第二條劃掉了，第三條劃掉了，第四條劃掉了，第五條劃掉了，第六條劃掉了。
只剩第七條。
【7.你本人未參加過任何帝國國教儀式。】
團長看著張強。
「這一條，」他說，「你需要解決。」
張強沉默了三秒。
「可以。」他說。
第二天，奧古斯都在B-17層的泵房前為張強主持了一場私人儀式。
不是洗禮，而是「確認禮」。
帝國國教允許那些已經「在心中信仰」的人通過一個簡單儀式確認信仰。
張強站在人群面前，四千台機器的光照著他。
維姆，老莫，杜蘭，鋼釺，鐵臉，諾亞，卡爾，他從B-08層趕回來了，所有人都在看。
奧古斯都念禱詞。
念完了，他看著張強問道，「你信帝皇嗎。」
張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些機器，那些光，那些人。
二百萬人。
「我信。」他說。
............
M42.060，臨時管理委員會第二次續任。
帝國行政部的文件上寫著：「厄斯星管理成效顯著，建議繼續留任觀察。」
張強把文件放在桌上，維姆站在他旁邊，他二十七歲了，臉上有兩道疤，頭髮里開始有白絲。
「七年。」他說，「又七年。」
張強點頭看著窗外。
B-09層舷窗外的天空投影，還是那片赭石色，和七年前一樣。
但下面不一樣了，四千台水培單元，九十三條生產線，二百三十萬人口，地表農業站第三期工程剛完工。
奧古斯都的教會登記冊上，有一萬七千個名字。
一萬七千人，在巢都底層接受了帝皇的信仰。
張強站起來。
「我要下去。」他說。
維姆沒有說話。
他知道H層下面還有東西。
八千年的東西，他需要做出選擇。
「你什麼時候回來。」維姆說。
張強搖頭。
「不知道。」
維姆聞言一陣沉默。
二十七歲的臉上有疤，他已經當了七年的管理者了。
很多事情他都知道，所以他點了點頭。
「我等你。」他說。
張強走進維修井。
照明模塊的光切開黑暗。
他爬過B-18層，B-19層，B-20層，爬過那些他走過三次的通道來到H層的第三廢棄區石碑的前面。
埃莉諾·維斯、馬庫斯·陳、伊琳娜·科瓦奇、以賽亞·杜的四具屍體還在那裡。
八千年的灰塵，在他們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張強站在他們面前。
「我又來了。」他說。
沒有人回答。
他繼續走來到主控室，STC核心的屏幕還亮著。
歡迎，派遣者。
張強站在屏幕前。
他把手放上去。
【喬伊】：你回來了。
「是。」
【喬伊】：你需要做出選擇。
張強沒有說話。
【喬伊】：埃利安·維斯的穩定器，在第二個前哨站。八千年來只有他啟動過。
【喬伊】：你可以啟動它，用亞空間的能量解決資源危機。
【喬伊】：但你不知道代價。
張強看著屏幕。
「你知道代價嗎。」他說。
【喬伊】：記憶庫損毀。但派遣者信息中，有相關內容。
【喬伊】：損毀率97.3%。但剩下的2.7%——
屏幕上的文字變了。
不再是命令行。
是一行拉丁語。
「第三順位：需支付代價。」
張強看著那行字。
第三順位。
八千年前，有人知道他會來。
有人知道他會面臨這個選擇。
有人知道——他需要支付代價。
他轉身走出主控室。
走向更深處的第二個前哨站的石頭的門邊。
埃利安·維斯的屍體邊上的那台機器，張強站在機器面前。
八千年的灰塵覆蓋著那些靈能迴路。
但灰塵下面的蝕刻還在發光。
雖然很微弱，但是一隻都存在。
他伸出手觸到機器，機器激活的那一刻，他看見了。
不是圖像。
不是聲音。
非常直觀的代價。
他的生命力從指尖開始流失，像水從破口漏出去。
雖然不疼，只是整個人在變輕。
他知道自己正在消失。
一秒，兩秒，三秒。
他想起維姆的臉。
想起老莫的眼睛。
想起那二百三十萬人。
四秒，五秒，六秒。
他想起鋼釺把雷射手槍遞給他時說：「它會保佑你。」
七秒，八秒，九秒。
他想起諾亞站在地表農業站時說：「它們現在種了。」
十秒。
機器停了，不是他關的，而是機器自己停的。
張強站在原地。
他還活著，但是完全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皮膚沒有變。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抽走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
但他知道以賽亞·杜和埃利安·維斯八千年前等的就是這個。
他轉身走出第二個前哨站回到主控室。
STC核心的屏幕還亮著。
【喬伊】：你啟動了。
張強沒有說話。
【喬伊】：你還活著。
張強沉默。
【喬伊】：埃利安·維斯沒有。
張強站在那裡。
他看著那行字。
歡迎，派遣者。
八千年前，有兩個人站在這裡。
他們知道會有人來。
他們不知道是誰。
但他們留下了東西。
讓那個人——第三順位——可以完成他們沒有完成的事。
張強把手放回屏幕上。
「我完成了。」他說。
【喬伊】：指令確認。
【喬伊】：第三節點STC核心最高權限持有者：羅恩。
【喬伊】：派遣序列第三順位任務完成。
【喬伊】：歡迎回家，派遣者。
屏幕上的文字變了。
不是命令行。
不是拉丁語。
是一行張強能看懂的話：
「八千年的等待，結束了。」
張強看著那行字。
很久。
然後他轉身。
走出主控室。
走向維修井。
國教代表是一個叫奧古斯都六十多歲的老人。
他在厄斯星待了四十年，從M41.000來的帝國國教的正式傳教士。
四十年來，他只在B-03層以上的區域活動。
B-04層以下他從來沒去過。
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
巢都底層沒有帝皇。
只有幫派、屍體澱粉、和混沌的低語。
但現在有人請他下去。
「你確定？」他問張強。
張強點頭。
「我請你去的。我負責你的安全。」奧古斯都看著他。
「你是那個不信帝皇的人。」張強沒有否認。
「是。」
奧古斯都沉默了三秒。
「那你為什麼請我。」
張強想了想開口，「因為下面的人需要知道，帝國還在。」
奧古斯都看著他很久。
「你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他說。
說罷，他開始收拾東西跟張強下去。
奧古斯都在B-17層待了三個月，三個月里他見了三千多人，那些人里有老莫那樣信了一輩子但從來沒說出來的人，有維姆那樣根本不知道帝皇是誰的人，有鋼釺那樣失去過一切、不知道怎麼再信的人，有杜蘭那樣被帝國傷害過、再也不願意信的人。
他給他們講帝皇的故事。
講大遠征，講荷魯斯叛亂，講黃金王座。
他們聽著，沒有表情。
講完了，有人問：「帝皇救過你嗎。」
奧古斯都沉默了。
「沒有。」他說。
「那你為什麼信。」
奧古斯都想了很久。
「因為不信的話，」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活著。」
那人沒有說話。
第二天，那人又來了。
他說：「你再講講。」
奧古斯都講了，又講了三個月。
第三百天的時候，第一批人接受洗禮。
不是帝國國教的標準儀式，而是奧古斯都自己簡化過的，帝皇在上，我在下。我活著，是因為我需要活著。我信你，是因為我需要信什麼。
張強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人走進水裡。
水培單元的光照在他們身上。
奧古斯都念著禱詞。
老莫站在最前面。
七十三歲，第一次受洗。
他出來的時候，張強看見他的眼睛。
那眼神，他四十三年前見過。
那天晚上，老莫在管廊里擦槍說：「我念他的名字念了四十三年，改不了了。」
張強走過去。
「感覺怎麼樣。」他說。
老莫想了想。
「一樣。」他說，「還是念他的名字。」
他頓了頓。
「但念的時候，有人聽了。」
M42.051，視察團第二次抵達。
還是那三艘船，還是那三十七個人。
但是這次他們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了。
B-17層的第一技術學校門口掛上了帝國雙頭鷹徽章，國教代表奧古斯都站在徽章下面，穿著祭袍念著歡迎詞。
生產線上的工人每人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帝皇徽章。
物資調配中心的牆上，貼著帝國統一定價表。
B-08層的防線登記簿上，三千四百七十二個人簽了字——平民武裝，但合法。
張強站在門口。
視察團團長走到他面前。
「羅恩總督。」他說，「變化很大。」
張強沒有說話。
視察團的人分散開。
他們開始看機器，看工人，看那些掛著帝皇像的宿舍，看那些接受過洗禮的人。
第三十天的時候，團長把張強叫到B-09層的辦公室。
他從文件夾里取出那張紙。
那七條顧慮，第一條劃掉了，第二條劃掉了，第三條劃掉了，第四條劃掉了，第五條劃掉了，第六條劃掉了。
只剩第七條。
【7.你本人未參加過任何帝國國教儀式。】
團長看著張強。
「這一條，」他說，「你需要解決。」
張強沉默了三秒。
「可以。」他說。
第二天，奧古斯都在B-17層的泵房前為張強主持了一場私人儀式。
不是洗禮，而是「確認禮」。
帝國國教允許那些已經「在心中信仰」的人通過一個簡單儀式確認信仰。
張強站在人群面前，四千台機器的光照著他。
維姆，老莫，杜蘭，鋼釺，鐵臉，諾亞，卡爾，他從B-08層趕回來了，所有人都在看。
奧古斯都念禱詞。
念完了，他看著張強問道，「你信帝皇嗎。」
張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些機器，那些光，那些人。
二百萬人。
「我信。」他說。
............
M42.060，臨時管理委員會第二次續任。
帝國行政部的文件上寫著：「厄斯星管理成效顯著，建議繼續留任觀察。」
張強把文件放在桌上，維姆站在他旁邊，他二十七歲了，臉上有兩道疤，頭髮里開始有白絲。
「七年。」他說，「又七年。」
張強點頭看著窗外。
B-09層舷窗外的天空投影，還是那片赭石色，和七年前一樣。
但下面不一樣了，四千台水培單元，九十三條生產線，二百三十萬人口，地表農業站第三期工程剛完工。
奧古斯都的教會登記冊上，有一萬七千個名字。
一萬七千人，在巢都底層接受了帝皇的信仰。
張強站起來。
「我要下去。」他說。
維姆沒有說話。
他知道H層下面還有東西。
八千年的東西，他需要做出選擇。
「你什麼時候回來。」維姆說。
張強搖頭。
「不知道。」
維姆聞言一陣沉默。
二十七歲的臉上有疤，他已經當了七年的管理者了。
很多事情他都知道，所以他點了點頭。
「我等你。」他說。
張強走進維修井。
照明模塊的光切開黑暗。
他爬過B-18層，B-19層，B-20層，爬過那些他走過三次的通道來到H層的第三廢棄區石碑的前面。
埃莉諾·維斯、馬庫斯·陳、伊琳娜·科瓦奇、以賽亞·杜的四具屍體還在那裡。
八千年的灰塵，在他們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張強站在他們面前。
「我又來了。」他說。
沒有人回答。
他繼續走來到主控室，STC核心的屏幕還亮著。
歡迎，派遣者。
張強站在屏幕前。
他把手放上去。
【喬伊】：你回來了。
「是。」
【喬伊】：你需要做出選擇。
張強沒有說話。
【喬伊】：埃利安·維斯的穩定器，在第二個前哨站。八千年來只有他啟動過。
【喬伊】：你可以啟動它，用亞空間的能量解決資源危機。
【喬伊】：但你不知道代價。
張強看著屏幕。
「你知道代價嗎。」他說。
【喬伊】：記憶庫損毀。但派遣者信息中，有相關內容。
【喬伊】：損毀率97.3%。但剩下的2.7%——
屏幕上的文字變了。
不再是命令行。
是一行拉丁語。
「第三順位：需支付代價。」
張強看著那行字。
第三順位。
八千年前，有人知道他會來。
有人知道他會面臨這個選擇。
有人知道——他需要支付代價。
他轉身走出主控室。
走向更深處的第二個前哨站的石頭的門邊。
埃利安·維斯的屍體邊上的那台機器，張強站在機器面前。
八千年的灰塵覆蓋著那些靈能迴路。
但灰塵下面的蝕刻還在發光。
雖然很微弱，但是一隻都存在。
他伸出手觸到機器，機器激活的那一刻，他看見了。
不是圖像。
不是聲音。
非常直觀的代價。
他的生命力從指尖開始流失，像水從破口漏出去。
雖然不疼，只是整個人在變輕。
他知道自己正在消失。
一秒，兩秒，三秒。
他想起維姆的臉。
想起老莫的眼睛。
想起那二百三十萬人。
四秒，五秒，六秒。
他想起鋼釺把雷射手槍遞給他時說：「它會保佑你。」
七秒，八秒，九秒。
他想起諾亞站在地表農業站時說：「它們現在種了。」
十秒。
機器停了，不是他關的，而是機器自己停的。
張強站在原地。
他還活著，但是完全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皮膚沒有變。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抽走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
但他知道以賽亞·杜和埃利安·維斯八千年前等的就是這個。
他轉身走出第二個前哨站回到主控室。
STC核心的屏幕還亮著。
【喬伊】：你啟動了。
張強沒有說話。
【喬伊】：你還活著。
張強沉默。
【喬伊】：埃利安·維斯沒有。
張強站在那裡。
他看著那行字。
歡迎，派遣者。
八千年前，有兩個人站在這裡。
他們知道會有人來。
他們不知道是誰。
但他們留下了東西。
讓那個人——第三順位——可以完成他們沒有完成的事。
張強把手放回屏幕上。
「我完成了。」他說。
【喬伊】：指令確認。
【喬伊】：第三節點STC核心最高權限持有者：羅恩。
【喬伊】：派遣序列第三順位任務完成。
【喬伊】：歡迎回家，派遣者。
屏幕上的文字變了。
不是命令行。
不是拉丁語。
是一行張強能看懂的話：
「八千年的等待，結束了。」
張強看著那行字。
很久。
然後他轉身。
走出主控室。
走向維修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