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每個人都有被需要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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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強帶著七個人走出行政宮的時候,B-03層的街道已經沒有人了。

  不是全部人都撤離了,是都隱藏起來了。

  沿街的商鋪門窗緊閉,窗簾拉嚴,門縫不透光,路燈熄滅,應急燈被砸碎,只有遠處行政宮的火焰還在燃燒,把煙霧映成暗紅色。

  沒有人敢出來。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張強走在最前面。

  他的盧修斯手槍還剩兩發子彈。

  七個人跟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以及偶爾踩到碎玻璃的脆響。

  「往哪走。」杜蘭壓低聲音。

  張強沒有回答。

  他在計算。

  B-03層的地圖在他意識里一一展開,這次不是諾亞手繪的那種粗糙路線,而是STC核心在他進入行政宮後自動掃描的完整結構圖。

  電梯、通道、維修井、通風管、緊急出口。

  以及——

  【喬伊】:東側300米,B-03-47通道,可通往B-04層下降口。當前無熱源信號。

  張強轉向東。

  三百米走了十五分鐘。

  不是距離的問題。

  是他們每走二十米就要停下,聽有沒有追兵。

  追兵沒有出現。

  色孽教派的主力正在行政宮方向集結。

  張強殺的那二十三個人是他們的中層指揮層,失去了指揮,那些被脅迫或欺騙的臨時參與者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張強知道這個窗口不會持續太久。

  他們需要在混亂平息之前離開B-03層。

  B-03-47通道到了。

  那是一條貨運通道,寬三米,高四米,兩側堆滿等待運輸的貨櫃。照明系統已斷電,只有緊急出口指示燈在遠處亮著慘綠色的光。

  下降口在通道盡頭。

  一扇鐵門。

  張強推門。

  門鎖著。

  他用槍托砸了三下。

  門紋絲不動。

  「讓我來。」杜蘭說。

  他把雷射手槍放進背包,從腰間取出一把摺疊刀。

  刀片長十厘米,黑色,不反光。

  他用左手握刀,刀尖插進門縫。

  三秒。

  咔噠。

  門開了。

  張強看著他。

  杜蘭沒有解釋。

  下降口後面是垂直爬梯。

  六十米深。

  下面是B-04層。

  張強讓七個人先下。

  管家第一個,她年紀最大,但動作利索,雙手握緊橫檔,一級一級向下。

  然後是廚師,清潔工,秘書,衛隊副官,勤務兵。

  檔案管理員在張強前面。

  他停在爬梯口,回頭看了一眼B-03層的黑暗。

  「你救了我們。」他說。「你不知道我們是誰。」

  張強沒有說話。

  檔案管理員看著他。

  「我知道一些東西。」他說。「你以後可能需要。」

  他轉身開始下降。

  張強跟在他後面。

  B-04層比B-03層安靜,是真空般的死寂。

  槍聲在這裡停止了。

  不是停戰,而是撤離。

  鐵臉的人說過,B-04層是貴族議會的防線,但是現在防線空了。

  張強走出下降口。

  走廊兩側是高檔住宅區的門。

  每一扇門都關著,每一扇門後都沒有聲音。


  他經過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開門,客廳里坐著三個人。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男人穿著帝國公務員制服,女人穿著居家長袍,孩子大約七八歲,穿著睡袍。

  三個人都低著頭。

  張強走過去。

  他看見了。

  三人的喉嚨被切開。

  傷口整齊,是一次性完成的專業殺戮。

  行兇者不在現場。

  可能已經走了,可能還在這條走廊的其他某扇門後面。

  張強退出來。

  他把門關好。

  七個人看著他。

  「繼續走。」他說。

  他們在B-04層走了兩個小時。

  沒有遇到活人。

  沒有遇到追兵。

  沒有遇到任何人。

  只有緊閉的門和偶爾從門縫裡透出的腐臭。

  秘書,也就是那個二十九歲的女人,終於忍不住發問:

  「他們……都死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

  衛隊副官,那個三十四歲穿著破損的總督府制服,走在隊伍最後面,他的配槍在行政宮被繳了,現在手裡握著一根從地上撿的鐵管。

  「不是都死了。」他說。「是都躲起來了。」

  他頓了頓。

  「換我也會躲。」

  秘書沒有再問。

  B-04層下降口在凌晨四點找到。

  張強計算過路線:從他們現在的位置,向西北方向走四百米,有一條廢棄的貨運電梯井。

  四百米。

  走了四十分鐘。

  因為每隔五十米就要停下,聽。

  聽什麼。

  他們也不知道。

  就是在聽。

  貨運電梯井到了。

  門是敞開的。

  井道里沒有電梯轎廂。只有垂直向下的黑暗,和鋼索偶爾摩擦的吱呀聲。

  張強打開照明模塊。

  光柱向下延伸,照不到底。

  「能爬嗎。」他問七個人。

  管家看著那道黑暗。

  張強在最後。

  他等七個人全部進入井道,然後抓住鋼索,開始下降。

  杜蘭在他下面。

  「你數過嗎。」杜蘭說。

  「什麼。」

  「我們救了幾個。」

  張強沉默。

  七個人。

  但他知道離開行政宮的時候,他本可以救更多。

  祈禱室里有七個人。

  走廊里還有更多的人。

  他沒有去。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他的盧修斯只有兩發子彈。

  杜蘭的雷射槍電池耗盡。

  他們還有七個人要帶出去。

  他在心裡算了三遍,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

  這七個人是唯一能救的。

  他把這些數字壓下去。

  繼續下降來到B-17層。

  凌晨六點。

  張強踏出維修井時,維姆在等他。

  年輕人的臉在應急燈光下慘白。

  「你們回來了。」他說。

  張強點頭。

  維姆看著他身後那七個人。

  七個人渾身是汗,衣服沾著機油和鏽跡,眼睛都睜得很大。那是經歷了太多之後,不知道該怎麼閉眼的睜法。


  「他們……」維姆說。

  「倖存者。」張強說。

  他轉身看著七個人。

  「你們可以休息了。」

  七個人沒有說話。

  管家第一個走進泵房。

  她看見那三台亮著LED燈的水培單元。

  看見那些在營養液里舒展的葉片。

  她停在機器前面很久。

  她沒有問這是什麼。

  她只是站著。

  【喬伊】:倖存者七人。生理狀態:脫水、疲勞、應激反應。心理狀態:不穩定。

  【喬伊】:你救的人超過了你能救的極限。

  張強沒有回應。

  他走到水培單元前,開始檢查設備。

  葉片狀態良好。營養液水位正常。LED運行時間達標。

  一切都在按計劃運行。

  他停下手。

  站在三台機器前面。

  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

  維姆走到他身邊。

  「羅恩。」他輕聲說。「他們是誰。」

  張強想了想。

  「活下來的人。」他說。

  ........

  七個人在泵房裡待了三天。

  這並不是隔離,自然也算不上囚禁,而是他們自己不想出去。

  B-17層每天都在死人,混沌教派的叛亂正在從B-03層向下蔓延,貴族議會的防線崩潰後,B-04到B-07層全部陷入無政府狀態。

  但泵房裡很安靜。

  LED燈二十四小時亮著,把冷青色的光灑在機器和床鋪上。維姆每天給七個人送三次食物,不是C類口糧,而是水培單元產出的新鮮葉菜。雖然分量很少,每人每頓只有幾片葉子,但七個人吃得很慢。

  他們像是在用吃的方式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第三天傍晚的時候,管家第一個開口。

  她叫瑪莎。

  五十二歲,在總督府服務了三十四年。她的丈夫二十年前死於工業事故,沒有孩子,沒有其他親人。總督府是她唯一的家。

  「你種這些,」她說,「是為了什麼。」

  張強在檢修第二台水培單元的水位傳感器。

  「讓人活下去。」他說。

  瑪莎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她說,「行政宮外面的人,他們還能活嗎。」

  張強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不知道。」他說。

  瑪莎沒有再問。

  第四天的時候,檔案管理員找到張強。

  他叫塞拉斯。五十八歲,在總督府檔案室工作了四十年。他的背有點駝,手指因為常年翻閱文件而微微變形。

  「我想起一件事。」他說。

  張強放下手裡的工具。

  「什麼事。」

  塞拉斯從懷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

  不是普通的紙,而是帝國標準檔案用紙,厚重,泛黃,邊角有防火塗層。

  紙上寫著一行字:

  H層工程原始檔案·第三廢棄區·已封存

  下面是日期:

  M41.001

  張強看著那行字。

  「這是我在行政宮被占領前拿出來的。」塞拉斯說。「我以為會有人需要。」

  他頓了頓。

  「現在我知道了。你需要!」

  張強接過那張紙。

  紙的背面還有字。

  是手寫的。

  筆跡潦草,像是匆忙記錄。

  第三廢棄區·前哨站·坐標已標註


  M.31.007 - M.31.016

  研究項目:亞空間波動穩定化

  負責人:以賽亞·杜

  結論:理論可行。實踐需要——

  最後一句話沒有寫完。

  紙在這裡被撕斷了。

  張強把紙折好。

  「這是誰寫的。」他說。

  塞拉斯搖頭。

  「不知道。這張紙在檔案室里放了四十年。編號不連續,來源不明,沒有存檔記錄。」

  他看著張強。

  「你知道以賽亞·杜是誰嗎。」

  張強沉默了三秒。

  「知道。」

  當天夜裡,張強把那張紙給諾亞看。

  諾亞已經回到B-17層。

  他在泵房角落坐了一夜,沒有和任何人說話。直到張強把紙放在他面前。

  諾亞看著那行手寫的字。

  負責人:以賽亞·杜

  他看了很久。

  「這是我父親的字。」他說。

  張強沒有說話。

  諾亞把紙放回他面前。

  「四十年,」他說。「我不知道他留下過這個。」

  他看著那張紙,看著最後那行沒寫完的話。

  實踐需要——

  「需要什麼。」他說。

  張強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以賽亞·杜在八千年前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是在告訴他未來的某個人——

  理論可行。

  但你需要自己去找到實踐需要什麼。

  諾亞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停住。

  「我要下去。」他說。「H層。」

  張強看著他的背影。

  「下去做什麼。」

  諾亞沒有回頭。

  「問問他。」

  他推開門,走進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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