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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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天,泵房裡的水培單元增加到三台。

  第一台是原型機運行穩定,日產出穩定在35-40克區間。

  第二台是改進型,整合了杜蘭帶回來的殘損零件,效率比原型機高11%。

  第三台是維姆獨立組裝的。

  他用了六天,失敗了四十七次,最後老莫幫他校準了光源模塊的焊接角度。

  三台機器並排放置。

  LED陣列的光把泵房照成一片冷青色的森林。

  維姆蹲在機器旁邊用一根細管給第三台補充營養液。

  他的手法已經很熟練,手腕穩定,沒有多餘動作。

  「羅恩。」他輕聲說。

  張強在檢修第一台的循環泵。

  「嗯。」

  「這些東西,」維姆說,「能拿到外面去嗎。」

  張強沒有停下手裡的活。

  「你是說給管廊的人。」

  維姆搖頭。

  「給不認識的人。」

  張強停下手。

  他轉頭看著維姆。

  年輕人沒有看他。

  維姆低著頭,手指在營養液儲罐的邊緣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

  「鋼釺說,」維姆說,「整個B-17層有三千多人。不是幫派的,是登記在冊的居民。」

  他頓了頓。

  「還有沒登記的,逃債的、逃兵的、逃審判的,可能再多一千。」

  他把手從儲罐邊緣移開。

  「四千人。」他說。「我們有三台機器,一台機器夠一個人活。」

  他停頓。

  「夠四千個人活,需要四千台。」

  張強沒有說話。

  他當然算過。

  四千台水培單元,需要四千套LED陣列、四萬米管路、八千個泵閥模塊、四十噸營養液原料、八萬平方米生產空間、以及能夠支撐這一切的電力、物流、安保系統。

  他算過,在STC核心的第一百三十七次離線模擬中,要把厄斯星底層人口從屍體澱粉供應鏈中解放出來,需要——。

  太多了。

  多到他每次計算到一半就會停手。

  不是技術上不可能。

  是從「現在」到「四千台」之間,隔著太多他無法控制的東西。

  帝國的禁令,幫派的博弈,物資的短缺,時間的不可逆。

  以及人的壽命。

  維姆今年十八歲。

  四千台水培單元,以他們目前的速度,三個人經歷了四十七次失敗,六天才勉強成功,那就需要四千個六天。

  二十四年。

  維姆四十二歲的時候,也許能看到最後那台機器點亮。

  張強把這些數字壓下去。

  「會有四千台的。」他說。

  維姆點點頭。

  他沒有問「什麼時候」。

  第八十一天,諾亞回來了。

  他站在泵房門口,沒有進來。

  張強在檢修第二台的水位傳感器。他沒有抬頭。

  「你去哪了。」

  諾亞沒有回答。

  「地表。」張強說。「農業站。」

  諾亞沉默了三秒。

  「你看到什麼。」

  「雜草。」張強說。「種子和倒塌的穹頂。」

  他頓了頓。

  「還有巢都。」

  諾亞沒有說話。

  張強把水位傳感器裝回卡槽。

  「你四十一年沒上去過。」他說。「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諾亞沒有否認。

  張強轉頭看著他。

  這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背著光源,臉沉在陰影里。

  他的站姿還是那種隨時可以向任何方向移動的預備態,但他的肩線,張強第一次注意到比三個月前低了半寸。

  「你在上面看到了什麼。」諾亞說。

  張強想了想。

  「一個還可以修復的地方。」

  諾亞沉默了很久。

  「四十一年前,」他說,「我從H層上來,去過一次地表。」

  他頓了頓。

  「農業站還沒有塌。」

  張強沒有說話。

  「我在那裡站了一夜。」諾亞說。「看星星。」

  他停頓。

  「科瓦洛星區的星空和厄斯星不一樣。那裡更密,三顆衛星都在同一軌道面。」

  他看著地面。

  「我站了一夜,沒有找到科瓦洛。」

  他把視線從地面移開。

  「它不在這裡,它在帝國暗面被混沌吞了。」

  張強沒有說話。

  「第二天,」諾亞說,「我回到巢都把終端鎖進箱子,三十年沒打開過。」

  他看著張強。

  「你讓我打開了。」

  張強沒有回答。

  他把第二台水培單元的檢修蓋擰緊。

  「你需要什麼。」他說。

  諾亞從內襯取出一張紙。

  張強接過來。

  紙上是一行地址。

  B-05層,聖徒街,第47號

  「鐵臉在那等你。」諾亞說。「帶上你的機器。」

  張強看著那張紙。

  「他知道我這裡有什麼。」

  諾亞點頭。

  「他三個月前就知道了,你的人偷完機械教倉庫,他的人就在B-17層盯著泵房。」

  張強沒有說話。

  「他一直在等。」諾亞說。「等你攢夠資本。」

  張強把紙折好放進內襯。

  「什麼資本。」

  諾亞看著他。

  「讓他相信你是能推倒牆的那個人。」

  當天夜裡,張強去見鐵臉。

  不是B-09層的行政辦公室。

  是B-05層聖徒街47號。

  那是一座廢棄的帝國國教小教堂。

  穹頂塌了一半,聖像被砸碎,長椅堆在牆角生了蜘蛛網。

  穹頂塌了一半,聖像被砸碎,長椅堆在牆角生了蜘蛛網。

  唯一完好的是一塊彩色玻璃——帝皇受洗像,太陽在他身後放射金光,經過一萬兩千年的褪色,金光只剩淡黃。

  鐵臉站在彩色玻璃下面。

  他沒有穿幫派的衣服。

  一件灰黑色長袍,繫著最簡單的麻繩腰帶。

  像懺悔者,像朝聖者,像任何一個想在廢墟里找到一點平靜的人。

  「你來了。」他說。

  張強站在門口。

  「諾亞說你想見我。」

  鐵臉沒有回答。

  他走到一張還算完整的長椅前坐下。

  「這座教堂,」他說,「M.39.700建成,那一年厄斯星第一次向泰拉繳納什一稅,總督府為了慶祝,撥款建了三座教堂。」

  他頓了頓。

  「這是最小的一座。」

  他看著那塊彩色玻璃。

  「我父親在這裡做過禮拜,我母親在這裡結的婚,而我在這裡受洗。」

  他停頓。

  「帝皇看著我被洗掉原罪的那天,是M41.002。」


  張強沒有說話。

  鐵臉收回視線。

  他看著張強。

  「你知道我為什麼三十七年不重建這座教堂嗎。」

  張強想了想。

  「因為你沒有信仰。」

  鐵臉搖頭。

  「因為我太有信仰。」他說。「我信帝皇,信帝國,信人類有未來。」

  他頓了頓。

  「三十七年,我看著帝國暗面一點一點淪陷,看著泰拉的回應從『等待援軍』變成『無回復』,看著我的幫派從殺人越貨變成屍體回收商。」

  他停頓。

  「教堂塌了,我不修。是因為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祈禱。」

  張強沉默了很久。

  「那你現在為什麼見我。」

  鐵臉站起來。

  他走到張強面前。

  三米。

  一米。

  半米。

  他比張強矮十五公分,仰頭看著張強的眼睛。

  「諾亞說,你是推牆的人。」他說。「我不信牆能被推倒,但我想看看推牆的人長什麼樣。」

  他看著張強的眼睛。

  看了很久。

  「你像一個人。」他說。「三十七年前,我殺的那個幫主。他也是從底層爬上來的,眼睛也是這樣,看東西不躲。」

  他轉身。

  背對張強。

  「你走吧。」

  張強沒有動。

  「你找我來,不是看我的臉。」

  鐵臉沉默。

  「你需要我做什麼。」張強說。

  鐵臉仍然背對著他。

  「B-11層到B-17層,」他說,「是我控制的。B-08層到B-10層,是貴族議會的。B-03層到B-07層,是總督府的。」

  他停頓。

  「總督府現在空了。總督死了四十天,混沌教派正在搶B-03層。」

  張強的瞳孔微微收縮。

  「四十天。」

  「你在地下待了四十天。」鐵臉說。「沒收到消息?」

  張強沒有說話。

  他在泵房裡待了四十天,每天只和老莫、維姆、卡爾三個人接觸,他們誰也沒提過這件事。

  不是不提。

  是他們以為他知道。

  「總督怎麼死的。」

  「色孽教派。」鐵臉說。「他的護衛隊長是信徒。一個月前隊長把總督的頭砍下來,掛在行政宮尖頂上。」

  張強沉默。

  「國教主教呢。」

  「也死了,和總督一起掛的。」

  「法務部指揮官呢。」

  鐵臉轉身看著他。

  「你在問誰會幫你。」

  張強沒有說話。

  「法務部指揮官,」鐵臉說,「五十三天前調走了,不屈遠征徵兵令,新指揮官還沒到任。」

  他頓了頓。

  「現在厄斯星沒有政府。」

  張強站在原地。

  彩色玻璃的光從帝皇受洗像後面透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碎裂的地磚上。

  四十天。

  他在泵房裡種了四十天的菜。

  而上面的世界正在崩解。

  「混沌教派有多少人。」他說。

  鐵臉搖頭。

  「不知道!到處都在叛亂,B-03層已經被他們占了,B-04層正在打,我的幫派守B-08到B-10,貴族議會的人在B-07擋著。」

  他看著張強。

  「你問這個幹什麼。」

  張強沒有回答。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羅恩。」鐵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強停住。

  「你要幹什麼。」

  張強沒有回頭。

  「我要上去看看。」

  PS:

  1.關於厄斯星政府癱瘓

  行星總督是帝國在星球上的最高權威,總督死亡後通常由總督府秘書長暫時代理,直至泰拉任命新總督。但在帝國暗面全面淪陷、亞空間風暴阻隔星際通訊的現狀下,泰拉無法接收信息、無法下達任命、無法派遣援軍。厄斯星事實上已處於「自治」狀態——但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有能力、有合法性宣布「自治」。混沌教派正是利用此權力真空發動全面叛亂。

  2.關於鐵臉的信仰

  屍體澱粉幫幫主鐵臉出身於B-05層小資產階級家庭,父母均是帝國國教虔誠信徒。他七歲受洗,十八歲因家族破產墜入巢都底層,三十一歲通過幫派內戰奪取幫主之位。他的「三十七年不修教堂」與「太有信仰」之間存在複雜的心理動機——不是一個簡單的不信,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信。教堂塌在那裡,是他與帝皇之間持續三十七年的沉默對話。

  3.關於「推牆的人」

  諾亞對鐵臉說張強是「推牆的人」。這是諾亞第二次使用這個表述。第一次是在鋼釺的辦公室對張強本人說的。諾亞如何得出這個結論、他從何時開始用這個詞指代張強、他是否對其他人使用過同樣的表述,目前均無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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