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的人活著，但是已經死了。
回到泵房的第三天，張強開始做三件事。
第一件：育種。
他把地表採集的十二種野生種子分成三組，第一組直接播入水培單元的營養基，第二組用紫外線照射十分鐘後播種。第三組浸泡在自己調配的微量營養液中。
維姆負責記錄生長數據。
第二件：擴產。
老莫從黑市帶回了第二套水培單元的零件，很可惜不是全套的零件，這裡缺了三個關鍵模塊。張強用STC藍圖修改了設計，把缺失模塊的功能整合進現有冗餘組件。
第三件：等人。
他在等鐵臉。
總督府軍需處的物資三十天期限已經過了四十七天，鐵臉的人沒有再來送信。
張強沒有去B-09層問。
他在泵房裡等。
第五十一天，鐵臉的人來了。
只不過不是來送信的，反而是抬著擔架過來的。
擔架上的人張強不認識，男性，大約四十歲，輻射防護服被雷射武器燒穿三個孔。腹部貫穿傷，右臂齊肘斷離，斷口用止血帶紮緊。
「軍需處。」抬擔架的人說。「總督府警衛隊設的圈套，我們的人撤出來六個，這個是殿後的。」
他把一個染血的防水袋放在張強腳邊。
「你要的物資只剩這些。」
張強打開防水袋。
七塊多晶矽基板——碎了四塊。
三套微型泵閥組件——一套完整，兩套彈孔貫穿。
營養液原料——只剩兩箱。
他關上防水袋。
「他叫什麼。」張強看著擔架上昏迷的男人。
「他不讓我們說。」
張強沉默了三秒。
「把他放工作檯上。」
抬擔架的人對視一眼。
「醫生在B-05層有診所……」
「來不及了。」張強說。「放工作檯。」
張強不是醫生。
巢都底層沒有人是醫生。
醫生需要執照、需要學費、需要在帝國醫療系統內實習五年。
巢都底層只有「會處理傷口的人」。
老莫是會處理傷口的人。
他站在工作檯邊用黑市買來的消毒劑沖洗貫穿傷，彈道從右下腹斜穿至左腰後側，沒有命中主要血管，但腸道破損三處。
「需要縫合腸道。」老莫說。「我不會。」
卡爾站在門口。
他把狙擊槍放在地上。
「我會。」他說。
張強轉頭看他。
卡爾把外套脫下捲起左袖，小臂內側有一道舊疤，長十五厘米，縫合痕跡整齊。
「帝國法務部野外急救認證。」他說。「實操過兩次。」
他走到工作檯邊。
「給我針，4-0可吸收線，生理鹽水沖洗，止血鉗。」
張強從醫療包里翻出這些詞彙對應的實物。
他不知道4-0是什麼意思，他把所有縫合線都放在卡爾手邊。
卡爾選了一卷。
他開始縫合。
三個半小時後，卡爾把最後一針打結。
「他需要輸血。」卡爾說。「巢都黑市有通用血漿，四小時之內輸上，存活率70%。」
張強看著工作檯上那個面色灰白的男人。
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
這個人替他去總督府偷物資，中彈，斷臂，躺在陌生人的工作檯上，被一個前法務部特警和退役老兵開腹縫合。
他不知道自己欠這個人多少。
「老莫。」張強說。
老莫點頭。
他走出泵房。
兩個半小時後，他帶著兩袋通用血漿回來。
輸血開始。
凌晨四點的時候，那個男人睜開眼睛。
他看著泵房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燈。
LED陣列的光從水培單元方向斜射過來把整個空間照成冷青色。
「這是哪。」他說。
「B-17層。」張強站在他視野邊緣。
男人轉頭。
他看著張強。
三秒。
「你就是要物資的那個人。」
張強沒有否認。
「物資呢。」
張強把防水袋拎到他視線可及的位置。
男人看著那四塊碎裂的多晶矽、兩套損壞的泵閥、兩箱營養液。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種確認。
「夠嗎。」他說。
張強沉默了三秒。
「夠。」
男人閉上眼睛。
「那就好。」
他的呼吸逐漸平穩。
卡爾說：「他睡著了，失血太多，需要休養。」
張強站在原地。
他把防水袋放回角落。
【喬伊】：這個人的名字未被記錄。
【喬伊】：你欠他一條命。
張強沒有說話。
他走到水培單元前，開始配製下一批營養液。
第十二天，那個男人可以坐起來了。
他叫杜蘭。
以前是B-11層建築工，三年前被鐵臉的人看中，轉入幫派「特殊事務組」。這個組的正式職責是「處理幫派外部關係」，實際職責是偷東西。
「我沒偷過帝國的東西。」杜蘭說。「這次是第一次。」
他頓了頓。
「也是最後一次。」
張強沒有說話。
杜蘭看著自己右臂的斷端。
止血帶已經換成正規包紮，卡爾縫合的斷端創口平整，愈後可以裝配義肢。
止血帶已經換成正規包紮，卡爾縫合的斷端創口平整，愈後可以裝配義肢。
「鐵臉會給我發義肢。」杜蘭說。「他發裝備從不拖欠。」
張強說：「你需要休養多久。」
「醫生說三個月。」杜蘭說。「我打算兩個月。」
他轉頭看著張強。
「你呢，物資拿到了，下一步做什麼。」
張強沒有回答。
他走到水培單元前。
第二茬野生薺菜剛剛冒頭，葉片比基因改良種小一半，顏色更深，邊緣有細密的鋸齒。
「擴產。」他說。「然後去地表種。」
杜蘭沉默了三秒。
「地表。」他重複。
「嗯。」
杜蘭看著那台兩平方米的機器。
他看著那些在營養液里舒展的陌生根系。
「你種這些東西，」他說，「是想讓誰吃。」
張強想了想。
「所有人。」
杜蘭沒有再問。
第二十八天，杜蘭開始用左手學寫字。
他說右手沒了，總得習慣左手，鐵臉不會養閒人。
張強給他一支筆和一疊廢紙。
杜蘭寫的第一行字是：
杜蘭·科瓦
張強看見那個姓氏。
他沒有問。
【喬伊】：杜蘭·科瓦。科瓦洛星區後裔，諾亞的同鄉。
【喬伊】：諾亞三十年沒有回科瓦洛，杜蘭的父親可能是諾亞認識的人。
張強把這些信息存入意識深處。
他沒有告訴杜蘭，他認識一個姓科瓦的老人。
第四十三天，鐵臉的人第二次來。
這次來的人不是來送信，也不是抬擔架。
是接杜蘭回去。
杜蘭站起身。他的左手還不太習慣平衡，扶著工作檯邊緣站了三秒。
他轉身看著張強。
「你的物資，」他說，「還會丟嗎。」
張強搖頭。
「不會再丟了。」
杜蘭點點頭。
他跟著鐵臉的人走出泵房。
走到門口時，他停在原地。
「我叫杜蘭。」他背對張強說。「不是科瓦。」
他頓了頓。
「科瓦是我父親的姓，他已經死了。」
他推開門。
門在他身後關閉。
張強站在原地。
【喬伊】：杜蘭·科瓦，父親姓名：無記錄。死亡時間：M41.999。死亡地點：科瓦洛星區。
【喬伊】：死亡原因：帝國處決。
張強沒有說話。
他把LED陣列調到標準亮度。
薺菜的葉片在光下微微顫動。
PS：
1.關於帝國法務部野外急救認證。
帝國法務部特勤人員必修課程之一，涵蓋創傷處理、野戰手術、戰地輸血等技能。
卡爾持有此認證意味著他曾在法務部系統內接受過完整特勤訓練——不僅僅是「特殊警務科」的靈能抑制藥物注射。
2.關於科瓦洛星區。
位於帝國暗面邊緣，M41.999-M42.000期間遭大規模混沌入侵。
帝國星界軍與混沌叛軍在此區域拉鋸作戰六個月，最終帝國決定「戰略收縮」——即放棄該星區全部定居點。
1147野戰團負責掩護平民撤退，期間發生「前哨站科學家處決事件」。
諾亞·科瓦洛的「拒絕執行命令」發生於此時。
科瓦洛星區目前狀態：淪陷。
3.關於杜蘭·科瓦。
杜蘭自稱父親死於M41.999、死因為「帝國處決」。
此時間點與諾亞拒絕執行處決令的時間點高度重合。
諾亞是否認識杜蘭的父親、諾亞是否曾試圖阻止這場處決、諾亞在此事中扮演何種角色，目前均無記載。
杜蘭選擇不姓科瓦，正如諾亞選擇不姓科瓦洛。
第一件：育種。
他把地表採集的十二種野生種子分成三組，第一組直接播入水培單元的營養基，第二組用紫外線照射十分鐘後播種。第三組浸泡在自己調配的微量營養液中。
維姆負責記錄生長數據。
第二件：擴產。
老莫從黑市帶回了第二套水培單元的零件，很可惜不是全套的零件，這裡缺了三個關鍵模塊。張強用STC藍圖修改了設計，把缺失模塊的功能整合進現有冗餘組件。
第三件：等人。
他在等鐵臉。
總督府軍需處的物資三十天期限已經過了四十七天，鐵臉的人沒有再來送信。
張強沒有去B-09層問。
他在泵房裡等。
第五十一天，鐵臉的人來了。
只不過不是來送信的，反而是抬著擔架過來的。
擔架上的人張強不認識，男性，大約四十歲，輻射防護服被雷射武器燒穿三個孔。腹部貫穿傷，右臂齊肘斷離，斷口用止血帶紮緊。
「軍需處。」抬擔架的人說。「總督府警衛隊設的圈套，我們的人撤出來六個，這個是殿後的。」
他把一個染血的防水袋放在張強腳邊。
「你要的物資只剩這些。」
張強打開防水袋。
七塊多晶矽基板——碎了四塊。
三套微型泵閥組件——一套完整，兩套彈孔貫穿。
營養液原料——只剩兩箱。
他關上防水袋。
「他叫什麼。」張強看著擔架上昏迷的男人。
「他不讓我們說。」
張強沉默了三秒。
「把他放工作檯上。」
抬擔架的人對視一眼。
「醫生在B-05層有診所……」
「來不及了。」張強說。「放工作檯。」
張強不是醫生。
巢都底層沒有人是醫生。
醫生需要執照、需要學費、需要在帝國醫療系統內實習五年。
巢都底層只有「會處理傷口的人」。
老莫是會處理傷口的人。
他站在工作檯邊用黑市買來的消毒劑沖洗貫穿傷，彈道從右下腹斜穿至左腰後側，沒有命中主要血管，但腸道破損三處。
「需要縫合腸道。」老莫說。「我不會。」
卡爾站在門口。
他把狙擊槍放在地上。
「我會。」他說。
張強轉頭看他。
卡爾把外套脫下捲起左袖，小臂內側有一道舊疤，長十五厘米，縫合痕跡整齊。
「帝國法務部野外急救認證。」他說。「實操過兩次。」
他走到工作檯邊。
「給我針，4-0可吸收線，生理鹽水沖洗，止血鉗。」
張強從醫療包里翻出這些詞彙對應的實物。
他不知道4-0是什麼意思，他把所有縫合線都放在卡爾手邊。
卡爾選了一卷。
他開始縫合。
三個半小時後，卡爾把最後一針打結。
「他需要輸血。」卡爾說。「巢都黑市有通用血漿，四小時之內輸上，存活率70%。」
張強看著工作檯上那個面色灰白的男人。
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
這個人替他去總督府偷物資，中彈，斷臂，躺在陌生人的工作檯上，被一個前法務部特警和退役老兵開腹縫合。
他不知道自己欠這個人多少。
「老莫。」張強說。
老莫點頭。
他走出泵房。
兩個半小時後，他帶著兩袋通用血漿回來。
輸血開始。
凌晨四點的時候，那個男人睜開眼睛。
他看著泵房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燈。
LED陣列的光從水培單元方向斜射過來把整個空間照成冷青色。
「這是哪。」他說。
「B-17層。」張強站在他視野邊緣。
男人轉頭。
他看著張強。
三秒。
「你就是要物資的那個人。」
張強沒有否認。
「物資呢。」
張強把防水袋拎到他視線可及的位置。
男人看著那四塊碎裂的多晶矽、兩套損壞的泵閥、兩箱營養液。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種確認。
「夠嗎。」他說。
張強沉默了三秒。
「夠。」
男人閉上眼睛。
「那就好。」
他的呼吸逐漸平穩。
卡爾說：「他睡著了，失血太多，需要休養。」
張強站在原地。
他把防水袋放回角落。
【喬伊】：這個人的名字未被記錄。
【喬伊】：你欠他一條命。
張強沒有說話。
他走到水培單元前，開始配製下一批營養液。
第十二天，那個男人可以坐起來了。
他叫杜蘭。
以前是B-11層建築工，三年前被鐵臉的人看中，轉入幫派「特殊事務組」。這個組的正式職責是「處理幫派外部關係」，實際職責是偷東西。
「我沒偷過帝國的東西。」杜蘭說。「這次是第一次。」
他頓了頓。
「也是最後一次。」
張強沒有說話。
杜蘭看著自己右臂的斷端。
止血帶已經換成正規包紮，卡爾縫合的斷端創口平整，愈後可以裝配義肢。
止血帶已經換成正規包紮，卡爾縫合的斷端創口平整，愈後可以裝配義肢。
「鐵臉會給我發義肢。」杜蘭說。「他發裝備從不拖欠。」
張強說：「你需要休養多久。」
「醫生說三個月。」杜蘭說。「我打算兩個月。」
他轉頭看著張強。
「你呢，物資拿到了，下一步做什麼。」
張強沒有回答。
他走到水培單元前。
第二茬野生薺菜剛剛冒頭，葉片比基因改良種小一半，顏色更深，邊緣有細密的鋸齒。
「擴產。」他說。「然後去地表種。」
杜蘭沉默了三秒。
「地表。」他重複。
「嗯。」
杜蘭看著那台兩平方米的機器。
他看著那些在營養液里舒展的陌生根系。
「你種這些東西，」他說，「是想讓誰吃。」
張強想了想。
「所有人。」
杜蘭沒有再問。
第二十八天，杜蘭開始用左手學寫字。
他說右手沒了，總得習慣左手，鐵臉不會養閒人。
張強給他一支筆和一疊廢紙。
杜蘭寫的第一行字是：
杜蘭·科瓦
張強看見那個姓氏。
他沒有問。
【喬伊】：杜蘭·科瓦。科瓦洛星區後裔，諾亞的同鄉。
【喬伊】：諾亞三十年沒有回科瓦洛，杜蘭的父親可能是諾亞認識的人。
張強把這些信息存入意識深處。
他沒有告訴杜蘭，他認識一個姓科瓦的老人。
第四十三天，鐵臉的人第二次來。
這次來的人不是來送信，也不是抬擔架。
是接杜蘭回去。
杜蘭站起身。他的左手還不太習慣平衡，扶著工作檯邊緣站了三秒。
他轉身看著張強。
「你的物資，」他說，「還會丟嗎。」
張強搖頭。
「不會再丟了。」
杜蘭點點頭。
他跟著鐵臉的人走出泵房。
走到門口時，他停在原地。
「我叫杜蘭。」他背對張強說。「不是科瓦。」
他頓了頓。
「科瓦是我父親的姓，他已經死了。」
他推開門。
門在他身後關閉。
張強站在原地。
【喬伊】：杜蘭·科瓦，父親姓名：無記錄。死亡時間：M41.999。死亡地點：科瓦洛星區。
【喬伊】：死亡原因：帝國處決。
張強沒有說話。
他把LED陣列調到標準亮度。
薺菜的葉片在光下微微顫動。
PS：
1.關於帝國法務部野外急救認證。
帝國法務部特勤人員必修課程之一，涵蓋創傷處理、野戰手術、戰地輸血等技能。
卡爾持有此認證意味著他曾在法務部系統內接受過完整特勤訓練——不僅僅是「特殊警務科」的靈能抑制藥物注射。
2.關於科瓦洛星區。
位於帝國暗面邊緣，M41.999-M42.000期間遭大規模混沌入侵。
帝國星界軍與混沌叛軍在此區域拉鋸作戰六個月，最終帝國決定「戰略收縮」——即放棄該星區全部定居點。
1147野戰團負責掩護平民撤退，期間發生「前哨站科學家處決事件」。
諾亞·科瓦洛的「拒絕執行命令」發生於此時。
科瓦洛星區目前狀態：淪陷。
3.關於杜蘭·科瓦。
杜蘭自稱父親死於M41.999、死因為「帝國處決」。
此時間點與諾亞拒絕執行處決令的時間點高度重合。
諾亞是否認識杜蘭的父親、諾亞是否曾試圖阻止這場處決、諾亞在此事中扮演何種角色，目前均無記載。
杜蘭選擇不姓科瓦，正如諾亞選擇不姓科瓦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