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總要有人去做。
第五天的清晨，B-17層的應急燈管閃到第九百三十七次時，老莫把張強叫醒。
「走！」
張強沒有問去哪，他把內襯裡積攢的五十三張配給券分成三份——二十張縫進夾克內襯，二十張塞進靴底，十三張留在原處以備急用。
STC終端貼胸放好，雙頭鷹徽章揣進褲袋。
維姆還在睡。
張強在他枕邊放了四張配給券。
這些不是借他的，而是給他的。
維姆的母親死於營養不良那年他才十六歲。
現在是第六年。
張強不知道六張配給券能買多少活下去的時間。
老莫在管廊入口等他。
一縷晨光，如果巢都也有晨光的話，還沒有從上層滲透下來。
B-17層的主通道比白天安靜一半，夜班勞工剛回宿舍，日班勞工還沒出電梯。
這個時段屬於換班的縫隙，幫派巡邏密度最低。
老莫沒走主通道。
他帶張強鑽進一條維修井。
垂直爬梯，鐵鏽，潤滑油氣味，腳下黑暗深不見底。
張強跟在他後面，手抓在冰涼的橫檔上，一節一節向下。
「B-21。」老莫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物資商？」
「嗯。」
張強沒有多問。
他在巢都活了十九年，從不知道B-21層有物資商。或者說他聽說過B-21層存在「什麼都能買到」的地下市場，但從未找到過入口。
這種市場需要熟客引路，且引路者要承擔連帶責任——如果你帶的人惹事，那麼你一起消失。
老莫從沒說過自己認識B-21的人。
張強也沒問。
B-21層比B-17更暗。
不是照明不足，這裡的燈管數量其實並不少，現在更像是某種刻意的調暗。通道兩側的商鋪關著捲簾門，門縫不透光，門把手積著薄灰，路面有腳印，但密度比上層稀疏得多。
老莫在一家關門的修械鋪前停下。
他敲了三下門，停頓兩秒，再敲兩下。
捲簾門從內部升起三寸。
一雙眼睛在門縫後掃過老莫的臉，掃過張強的臉。
「加人。」門後說。
「我的線人。」老莫說。
那雙眼睛又掃了張強一遍。
三秒。
捲簾門升到腰高。
老莫彎腰鑽進去，張強跟上。
門在他們身後落回地面。
鋪子裡沒有燈。
黑暗裡有人說話：「物資單。」
老莫沒有遞任何紙張。
「一周勘探。」他說，「四人份，照明、繩索、輻射防護、配給、醫療基礎。」
黑暗沉默了幾秒。
「勘探哪裡。」
老莫沒有說話。
黑暗也沒有追問。
「四套C級裝備。」那人說，「照明補光模塊需額外加價，繩索需要長距還是短距？」
「長距，五十米以上。」
「五十米繩缺貨，八十米有，庫存一條。」
「要了。」
「輻射防護四套，帝國民用標準，不是軍用，有效時間四十八小時，超時自擔風險。」
「可以。」
「配給一周，C類口糧，醫療基礎含止血劑三支、消毒片一瓶、鎮痛劑四片。外傷縫合包需額外加價。」
「加。」
黑暗裡傳來翻動物資的聲響，金屬碰撞、布料摩擦、密封條撕裂。
「總價。」老莫說。
黑暗報出一個數字。
張強的手指在內襯裡收緊。
一百一十三張配給券。
他在巢都底層幹了十九年，不吃不喝，也要攢將近兩年。
老莫沒有討價還價。
他從夾克內襯取出一個黑色布包，放在櫃檯上。
布包打開，裡面不是配給券。
是五塊銀灰色的金屬錠。
黑暗裡第一次有了變化，不是動作帶來的動靜，而是呼吸聲，那人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變輕了。
「精煉鈦。」老莫說。「帝國軍規M40.950，純度99.7。一塊抵三十張券。」
黑暗沒有立刻說話。
一隻手從陰影中伸出，取走一塊金屬錠。
指尖在表面<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三秒。
「多了。」那人說。「五塊鈦，值一百五十券。你只買一百一十三。」
「多的換情報。」
「什麼情報。」
「H層，第三廢棄區。最近半年誰下去過。」
黑暗沉默。
那隻手把鈦錠放回櫃檯。
「三個月前，」那人說，「鐵臉派過一隊人，七個人，裝備B+級，補給兩周，但是沒有人上來。」
他停頓了一下後。
「一個月前，諾亞下去過。一個人，裝備未知。他上來了。」
又停頓。
「他上來之後，鐵臉沒有再派人。」
老莫沒有說話。
他把五塊鈦錠推向櫃檯深處。
「裝備放老位置。今晚之前。」
「今晚之前。」黑暗重複。
老莫轉身。
張強跟在他身後，彎腰鑽出捲簾門。
B-21層的走廊仍然昏暗，仍然空無一人。
老莫向維修井走去。
走出十幾步，張強說：「諾亞下去過。」
老莫沒有停步。
「他知道我們在準備下去。」張強說。「他知道我們會找他問路，他提前踩點。」
老莫仍然沒有停步。
「他不會給我們免費信息。」張強說。「他在等我們開口。」
老莫仍然沒有停步。
「他不會給我們免費信息。」張強說。「他在等我們開口。」
老莫在維修井入口停住。
他轉身看著張強。
「你準備開口嗎。」
張強想了想。
「不。」他說。「現在開口，是他的節奏。」
老莫點點頭。
他轉身，開始向上爬。
張強跟在後面。
當天傍晚，裝備送到。
老莫在B-19層廢棄泵房預留了藏匿點。
四套C級勘探裝備，用帝國標準野戰背包收納，邊角磨損但功能完好，配給是C類口糧壓縮塊，二十塊一包，四包，醫療包額外附贈了一支張強不認識的注射劑，包裝上沒有標識，只有手寫的三個字母：EMG。
「應急用。」老莫說。「腎上腺素類。瀕死狀態給自己打一針，能再撐二十分鐘。」
他把注射劑放進張強的背包。
張強沒有說話。
老莫開始檢查裝備。
照明模塊是他額外加價換的補光型，亮度可調，續航六小時。
輻射防護服是帝國民用標準，其實就是塗了鉛膠的連體工裝，拉鏈在背後，一個人穿需要三分鐘。繩索八十米，自重十二公斤，斷裂承重標註已磨損，老莫說他信這條繩。
配給被平均分成四份。
老莫、張強、維姆、第四個位置。
張強不知道第四個是誰。
老莫沒說。
他也沒問。
第四個人在出發前夜出現。
張強正在廢棄泵房裡試穿輻射防護服，一個人穿確實需要三分鐘，他還需要練習，老莫忽然站起來，看向門口。
泵房的門是虛掩的。
一隻手推開門。
是鋼釺。
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型工程箱。
「你來晚了。」老莫說。
「配震顫症的藥。」鋼釺把工程箱放在地上。「熱敷沒用，我自己去黑市開了處方鎮靜劑。」
他打開箱蓋。
裡面不是藥。
是雷射手槍。
帝國衛隊淘汰型號，M41.220生產批次，充一次電能打二十發。
握把處貼著一張褪色的膠布，膠布上手寫一個名字：阿萊克斯。
「二十年沒充過電了。」鋼釺說。「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他把手槍放在張強的背包旁。
「電池在箱子裡。兩塊，也是二十年前的庫存。」
老莫看著那把槍。
「你兒子。」
「嗯。」
「他知道你把它拿出來。」
「他知道。」鋼釺說。「他死之前不知道，現在應該知道了。」
張強沒有說話。
他把輻射防護服的拉鏈拉到鎖骨位置，停住。
「我沒用過雷射武器。」
鋼釺搖頭。
「不需要你會用。」他說。「你需要它代表的東西。」
他頓了頓。
「諾亞是好人，但他也有自己的帳要算，你下去之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他看著張強。
「阿萊克斯這把槍，二十年前沒來得及救他。你帶上也許能救你自己。」
張強沉默了很久。
他把雷射手槍從桌上拿起。
重量比盧修斯輕，重心靠後，握把的膠布已經被汗漬浸透又乾涸，乾涸又浸透，變成硬殼。
他握上去，手指按在那行褪色的名字上。
「我會帶它上來。」他說。
鋼釺點頭。
他沒有說「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他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走出泵房。
門在他身後虛掩。
老莫繼續檢查繩索。
張強繼續穿輻射防護服。
這一次，他只用了兩分四十秒。
【喬伊】：鋼釺的行為不符合理性經濟人模型。他送出的是唯一與逝者存在物理連接的遺物。這是不可逆的決策。
張強沒有回應。
【喬伊】：你在思考。
張強把雷射手槍的電池裝進背包。
我在想。
【喬伊】：想什麼。
張強沉默。
我在想我前世活了三十一年，從來沒有人為我做過這種事。
【喬伊】：這種事指。
把唯一的遺物送給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
【喬伊】：此事與你前世經驗的差異在於。
張強沒有回答。
他把背包拉鏈拉上。
出發的時間定在午夜。
B-17層到B-28層的貨運電梯，每六天有一次無人值守的空窗期。幫派的值班員會在這個時段離開崗位十五分鐘，去同層的私菸館消費。
這個規律是老莫觀察了三個月的成果。
他們四人在電梯口匯合。
張強、老莫、維姆。
第四個人是卡爾。
張強見過他。
法務部逃兵，三年前被幫派從B-25層「撿」回來，那時他發著高燒，左臂有槍傷，腰間還別著帝國法務部的制式警棍。老莫把他藏在自己的值班室里養了兩個月，傷愈後他留在B-17層，沒有加入幫派，也沒有離開。
卡爾沒帶法務部警棍。
他帶了一支狙擊步槍。
帝國星界軍制式長槍，M41.350，槍管比他小臂還長。他拆成三段，裝在一個褪色的樂器盒裡。
「誰會需要狙擊槍。」維姆小聲說。
三十歲左右，眉骨有疤，左眉從中斷開，兩部分不在同一條水平線上。眼睛是深褐色，瞳孔比正常人小一圈，不是生理缺陷，是長期服用抗靈能污染藥物的後遺症。
帝國法務部的特殊警務人員，入職時必須接受這種藥物注射。
他沒有問張強為什麼下去。
張強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跟著。
電梯門打開。
他們走進去。
老莫按下B-28層的按鈕。
轎廂開始下降。
B-28層不是終點。
真正的終點在B-28層以下，但沒有電梯可達。帝國工程師在設計這座巢都時，給H層預留了接口——十六條垂直通道，分布在B-28至B-32層之間，用於「未來擴展」。
這些接口從未啟用。
四十年過去，十六條通道已經塌陷十三條。
剩餘三條在幫派控制下作為處置屍體的隱秘出口。
老莫帶他們走的是第四條。
「廢棄的四十年。」他說。「沒有幫派看守，因為沒人相信它還能用。」
他推開一扇鏽成褐色的鐵門。
門後是黑暗。
不是B-21層那種刻意調暗的黑暗，是絕對吞噬一切沒有盡頭的黑暗。
張強站在門口，打開照明模塊。
光柱刺入門後。
他看見一條向下的通道。
階梯是金屬鑄造，防滑紋路被幾千萬次踩踏磨平。扶手早被拆除，牆面上每隔三米有一個應急燈座，燈座里沒有燈。
風從下方湧上來。
乾燥。
冰冷。
帶著張強從未聞過的氣味。
不是腐敗的氣味，也不是機油、也不是工業廢氣。
而是空曠。
巢都從來沒有空曠。
巢都永遠是擁擠的、壓迫的、人與人之間距離不超過三米的空間。
巢都拒絕空曠，就像人體拒絕失血。
但這條通道里沒有活人氣息。
「H層。」老莫說。
張強邁出第一步。
階梯在他腳下發出低沉的金屬迴響。
PS：
1.關於精煉鈦
帝國軍規M40.950精煉鈦是星界軍制式裝甲材料，熔點高、抗腐蝕、加工難度極大。
退役士兵私藏軍規金屬屬於輕罪，但私藏量達到五塊以上可被定性為「涉嫌非法武裝製造」。
老莫持有此物資三十年來源不明。
B-21層物資商接受以精煉鈦易貨而非配給券，表明該市場服務於不需在幫派體系內留下交易記錄的客戶群體。
2.關於雷射手槍M41.220
帝國衛隊制式雷射武器，生產周期M41.200-M41.250，因電池續航能力不足於M41.260年代逐步被爆彈武器取代。該型號最大缺陷：全功率射擊二十發後需充電四十分鐘，實戰中往往只能支撐一場戰鬥的前半程。
鋼釺之子阿萊克斯選擇此型號非因性能，僅因價格——二手市場收購價僅為盧修斯手槍的40%。
3.關於抗靈能污染藥物
帝國法務部特殊警務人員在入職前需接受系列藥物注射，旨在降低靈能敏感度、阻斷亞空間低語接收能力。
藥物副作用包括瞳孔收縮、情緒反應閾值升高、長期服用者夢境記憶清除。
卡爾已脫離法務部三年，仍在定期自行注射——停藥戒斷反應包括劇烈偏頭痛與間歇性靈能幻視。
他選擇繼續服藥。
如果一生只讀一本科幻小說小說，那可能是《我居然是反派》。
「走！」
張強沒有問去哪，他把內襯裡積攢的五十三張配給券分成三份——二十張縫進夾克內襯，二十張塞進靴底，十三張留在原處以備急用。
STC終端貼胸放好，雙頭鷹徽章揣進褲袋。
維姆還在睡。
張強在他枕邊放了四張配給券。
這些不是借他的，而是給他的。
維姆的母親死於營養不良那年他才十六歲。
現在是第六年。
張強不知道六張配給券能買多少活下去的時間。
老莫在管廊入口等他。
一縷晨光，如果巢都也有晨光的話，還沒有從上層滲透下來。
B-17層的主通道比白天安靜一半，夜班勞工剛回宿舍，日班勞工還沒出電梯。
這個時段屬於換班的縫隙，幫派巡邏密度最低。
老莫沒走主通道。
他帶張強鑽進一條維修井。
垂直爬梯，鐵鏽，潤滑油氣味，腳下黑暗深不見底。
張強跟在他後面，手抓在冰涼的橫檔上，一節一節向下。
「B-21。」老莫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物資商？」
「嗯。」
張強沒有多問。
他在巢都活了十九年，從不知道B-21層有物資商。或者說他聽說過B-21層存在「什麼都能買到」的地下市場，但從未找到過入口。
這種市場需要熟客引路，且引路者要承擔連帶責任——如果你帶的人惹事，那麼你一起消失。
老莫從沒說過自己認識B-21的人。
張強也沒問。
B-21層比B-17更暗。
不是照明不足，這裡的燈管數量其實並不少，現在更像是某種刻意的調暗。通道兩側的商鋪關著捲簾門，門縫不透光，門把手積著薄灰，路面有腳印，但密度比上層稀疏得多。
老莫在一家關門的修械鋪前停下。
他敲了三下門，停頓兩秒，再敲兩下。
捲簾門從內部升起三寸。
一雙眼睛在門縫後掃過老莫的臉，掃過張強的臉。
「加人。」門後說。
「我的線人。」老莫說。
那雙眼睛又掃了張強一遍。
三秒。
捲簾門升到腰高。
老莫彎腰鑽進去，張強跟上。
門在他們身後落回地面。
鋪子裡沒有燈。
黑暗裡有人說話：「物資單。」
老莫沒有遞任何紙張。
「一周勘探。」他說，「四人份，照明、繩索、輻射防護、配給、醫療基礎。」
黑暗沉默了幾秒。
「勘探哪裡。」
老莫沒有說話。
黑暗也沒有追問。
「四套C級裝備。」那人說，「照明補光模塊需額外加價，繩索需要長距還是短距？」
「長距，五十米以上。」
「五十米繩缺貨，八十米有，庫存一條。」
「要了。」
「輻射防護四套，帝國民用標準，不是軍用，有效時間四十八小時，超時自擔風險。」
「可以。」
「配給一周，C類口糧，醫療基礎含止血劑三支、消毒片一瓶、鎮痛劑四片。外傷縫合包需額外加價。」
「加。」
黑暗裡傳來翻動物資的聲響，金屬碰撞、布料摩擦、密封條撕裂。
「總價。」老莫說。
黑暗報出一個數字。
張強的手指在內襯裡收緊。
一百一十三張配給券。
他在巢都底層幹了十九年，不吃不喝，也要攢將近兩年。
老莫沒有討價還價。
他從夾克內襯取出一個黑色布包，放在櫃檯上。
布包打開，裡面不是配給券。
是五塊銀灰色的金屬錠。
黑暗裡第一次有了變化，不是動作帶來的動靜，而是呼吸聲，那人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變輕了。
「精煉鈦。」老莫說。「帝國軍規M40.950，純度99.7。一塊抵三十張券。」
黑暗沒有立刻說話。
一隻手從陰影中伸出，取走一塊金屬錠。
指尖在表面<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三秒。
「多了。」那人說。「五塊鈦，值一百五十券。你只買一百一十三。」
「多的換情報。」
「什麼情報。」
「H層，第三廢棄區。最近半年誰下去過。」
黑暗沉默。
那隻手把鈦錠放回櫃檯。
「三個月前，」那人說，「鐵臉派過一隊人，七個人，裝備B+級，補給兩周，但是沒有人上來。」
他停頓了一下後。
「一個月前，諾亞下去過。一個人，裝備未知。他上來了。」
又停頓。
「他上來之後，鐵臉沒有再派人。」
老莫沒有說話。
他把五塊鈦錠推向櫃檯深處。
「裝備放老位置。今晚之前。」
「今晚之前。」黑暗重複。
老莫轉身。
張強跟在他身後，彎腰鑽出捲簾門。
B-21層的走廊仍然昏暗，仍然空無一人。
老莫向維修井走去。
走出十幾步，張強說：「諾亞下去過。」
老莫沒有停步。
「他知道我們在準備下去。」張強說。「他知道我們會找他問路，他提前踩點。」
老莫仍然沒有停步。
「他不會給我們免費信息。」張強說。「他在等我們開口。」
老莫仍然沒有停步。
「他不會給我們免費信息。」張強說。「他在等我們開口。」
老莫在維修井入口停住。
他轉身看著張強。
「你準備開口嗎。」
張強想了想。
「不。」他說。「現在開口，是他的節奏。」
老莫點點頭。
他轉身，開始向上爬。
張強跟在後面。
當天傍晚，裝備送到。
老莫在B-19層廢棄泵房預留了藏匿點。
四套C級勘探裝備，用帝國標準野戰背包收納，邊角磨損但功能完好，配給是C類口糧壓縮塊，二十塊一包，四包，醫療包額外附贈了一支張強不認識的注射劑，包裝上沒有標識，只有手寫的三個字母：EMG。
「應急用。」老莫說。「腎上腺素類。瀕死狀態給自己打一針，能再撐二十分鐘。」
他把注射劑放進張強的背包。
張強沒有說話。
老莫開始檢查裝備。
照明模塊是他額外加價換的補光型，亮度可調，續航六小時。
輻射防護服是帝國民用標準，其實就是塗了鉛膠的連體工裝，拉鏈在背後，一個人穿需要三分鐘。繩索八十米，自重十二公斤，斷裂承重標註已磨損，老莫說他信這條繩。
配給被平均分成四份。
老莫、張強、維姆、第四個位置。
張強不知道第四個是誰。
老莫沒說。
他也沒問。
第四個人在出發前夜出現。
張強正在廢棄泵房裡試穿輻射防護服，一個人穿確實需要三分鐘，他還需要練習，老莫忽然站起來，看向門口。
泵房的門是虛掩的。
一隻手推開門。
是鋼釺。
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型工程箱。
「你來晚了。」老莫說。
「配震顫症的藥。」鋼釺把工程箱放在地上。「熱敷沒用，我自己去黑市開了處方鎮靜劑。」
他打開箱蓋。
裡面不是藥。
是雷射手槍。
帝國衛隊淘汰型號，M41.220生產批次，充一次電能打二十發。
握把處貼著一張褪色的膠布，膠布上手寫一個名字：阿萊克斯。
「二十年沒充過電了。」鋼釺說。「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他把手槍放在張強的背包旁。
「電池在箱子裡。兩塊，也是二十年前的庫存。」
老莫看著那把槍。
「你兒子。」
「嗯。」
「他知道你把它拿出來。」
「他知道。」鋼釺說。「他死之前不知道，現在應該知道了。」
張強沒有說話。
他把輻射防護服的拉鏈拉到鎖骨位置，停住。
「我沒用過雷射武器。」
鋼釺搖頭。
「不需要你會用。」他說。「你需要它代表的東西。」
他頓了頓。
「諾亞是好人，但他也有自己的帳要算，你下去之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他看著張強。
「阿萊克斯這把槍，二十年前沒來得及救他。你帶上也許能救你自己。」
張強沉默了很久。
他把雷射手槍從桌上拿起。
重量比盧修斯輕，重心靠後，握把的膠布已經被汗漬浸透又乾涸，乾涸又浸透，變成硬殼。
他握上去，手指按在那行褪色的名字上。
「我會帶它上來。」他說。
鋼釺點頭。
他沒有說「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他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走出泵房。
門在他身後虛掩。
老莫繼續檢查繩索。
張強繼續穿輻射防護服。
這一次，他只用了兩分四十秒。
【喬伊】：鋼釺的行為不符合理性經濟人模型。他送出的是唯一與逝者存在物理連接的遺物。這是不可逆的決策。
張強沒有回應。
【喬伊】：你在思考。
張強把雷射手槍的電池裝進背包。
我在想。
【喬伊】：想什麼。
張強沉默。
我在想我前世活了三十一年，從來沒有人為我做過這種事。
【喬伊】：這種事指。
把唯一的遺物送給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
【喬伊】：此事與你前世經驗的差異在於。
張強沒有回答。
他把背包拉鏈拉上。
出發的時間定在午夜。
B-17層到B-28層的貨運電梯，每六天有一次無人值守的空窗期。幫派的值班員會在這個時段離開崗位十五分鐘，去同層的私菸館消費。
這個規律是老莫觀察了三個月的成果。
他們四人在電梯口匯合。
張強、老莫、維姆。
第四個人是卡爾。
張強見過他。
法務部逃兵，三年前被幫派從B-25層「撿」回來，那時他發著高燒，左臂有槍傷，腰間還別著帝國法務部的制式警棍。老莫把他藏在自己的值班室里養了兩個月，傷愈後他留在B-17層，沒有加入幫派，也沒有離開。
卡爾沒帶法務部警棍。
他帶了一支狙擊步槍。
帝國星界軍制式長槍，M41.350，槍管比他小臂還長。他拆成三段，裝在一個褪色的樂器盒裡。
「誰會需要狙擊槍。」維姆小聲說。
三十歲左右，眉骨有疤，左眉從中斷開，兩部分不在同一條水平線上。眼睛是深褐色，瞳孔比正常人小一圈，不是生理缺陷，是長期服用抗靈能污染藥物的後遺症。
帝國法務部的特殊警務人員，入職時必須接受這種藥物注射。
他沒有問張強為什麼下去。
張強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跟著。
電梯門打開。
他們走進去。
老莫按下B-28層的按鈕。
轎廂開始下降。
B-28層不是終點。
真正的終點在B-28層以下，但沒有電梯可達。帝國工程師在設計這座巢都時，給H層預留了接口——十六條垂直通道，分布在B-28至B-32層之間，用於「未來擴展」。
這些接口從未啟用。
四十年過去，十六條通道已經塌陷十三條。
剩餘三條在幫派控制下作為處置屍體的隱秘出口。
老莫帶他們走的是第四條。
「廢棄的四十年。」他說。「沒有幫派看守，因為沒人相信它還能用。」
他推開一扇鏽成褐色的鐵門。
門後是黑暗。
不是B-21層那種刻意調暗的黑暗，是絕對吞噬一切沒有盡頭的黑暗。
張強站在門口，打開照明模塊。
光柱刺入門後。
他看見一條向下的通道。
階梯是金屬鑄造，防滑紋路被幾千萬次踩踏磨平。扶手早被拆除，牆面上每隔三米有一個應急燈座，燈座里沒有燈。
風從下方湧上來。
乾燥。
冰冷。
帶著張強從未聞過的氣味。
不是腐敗的氣味，也不是機油、也不是工業廢氣。
而是空曠。
巢都從來沒有空曠。
巢都永遠是擁擠的、壓迫的、人與人之間距離不超過三米的空間。
巢都拒絕空曠，就像人體拒絕失血。
但這條通道里沒有活人氣息。
「H層。」老莫說。
張強邁出第一步。
階梯在他腳下發出低沉的金屬迴響。
PS：
1.關於精煉鈦
帝國軍規M40.950精煉鈦是星界軍制式裝甲材料，熔點高、抗腐蝕、加工難度極大。
退役士兵私藏軍規金屬屬於輕罪，但私藏量達到五塊以上可被定性為「涉嫌非法武裝製造」。
老莫持有此物資三十年來源不明。
B-21層物資商接受以精煉鈦易貨而非配給券，表明該市場服務於不需在幫派體系內留下交易記錄的客戶群體。
2.關於雷射手槍M41.220
帝國衛隊制式雷射武器，生產周期M41.200-M41.250，因電池續航能力不足於M41.260年代逐步被爆彈武器取代。該型號最大缺陷：全功率射擊二十發後需充電四十分鐘，實戰中往往只能支撐一場戰鬥的前半程。
鋼釺之子阿萊克斯選擇此型號非因性能，僅因價格——二手市場收購價僅為盧修斯手槍的40%。
3.關於抗靈能污染藥物
帝國法務部特殊警務人員在入職前需接受系列藥物注射，旨在降低靈能敏感度、阻斷亞空間低語接收能力。
藥物副作用包括瞳孔收縮、情緒反應閾值升高、長期服用者夢境記憶清除。
卡爾已脫離法務部三年，仍在定期自行注射——停藥戒斷反應包括劇烈偏頭痛與間歇性靈能幻視。
他選擇繼續服藥。
如果一生只讀一本科幻小說小說，那可能是《我居然是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