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一無所有就代表著沒有什麼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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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周訓練結束時，張強打完了老莫給他的最後一發子彈。
老莫沒有更多彈藥。
「你不需要了。」老莫說，「你已經會開槍。」
他把空彈殼一枚枚撿起來，裝回貼身攜帶的彈藥盒。那盒子是帝國星界軍制式，鋁鎂合金，邊角磕碰嚴重，盒蓋內側刻著一行編號。老莫從來不讓人看那行字。
張強沒有問。
他們沉默地返回B-17層。
從維修通道鑽出來時，維姆在出口等他們。
年輕人的臉色不對勁。
「鋼釺找你。」他對張強說，「來了一個人，不是幫派的。」
張強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人。」
維姆搖頭。
「他沒說。」他壓低聲音，「他把自己的配槍給了鋼釺。放在桌上，槍口朝他自己。這不是展示武器，恰恰相反是把主動權交給他。」
張強沒有說話。
老莫從他身側越過，步伐忽然變得很快。
鋼釺的辦公室門敞著。
老莫在門口停了一步，然後側身讓開，把門口的視野讓給他。
張強看見了。
鋼釺坐在辦公桌後，雙手平放在桌面。
他的配槍放在桌子正中央，槍口朝他自己，握把朝外。
他面前站著一個陌生人。
身高普通，衣著普通，面容也普通。三十五到五十歲之間，巢都中層最常見的工裝褲，灰藍色夾克，沒有幫派標記，沒有帝國徽章。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站姿。
那是一種張強只在老莫身上見過的站姿，重心落在左腳跟，右腳微屈，便於隨時向任意方向移動。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但右手指尖比左手略低三公分，那是距離腰間最近的位置。
他沒有佩槍。
但他在任何一秒都可以從張強手裡奪過槍。
陌生人轉頭。
他看向張強。
那一瞬間，張強忽然想起鐵臉。
不是面容相似，而是完全相反的類別。
鐵臉的統治感是凝固的，像沉積幾十萬年的岩層，不需要移動就能壓碎一切。這個人的統治感是流動的，像地下暗河，表面平靜，底下是足以削穿花崗岩的流速。
「羅恩。」陌生人說。
不是疑問句。
張強沒有說話。
「鋼釺說，你想推倒牆。」
張強仍然沒有說話。
陌生人等了三秒。
「推倒牆需要工具。」他說，「帝國給了你什麼工具？」
他的語氣平靜，像在討論配給券兌換比例。
張強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是一種比鐵臉更深的、已經不需要通過任何外顯姿態來證明的確定性。
「帝國給了我一無所有。」張強說。
陌生人點點頭。
「那你就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他側過身。
這個動作讓出半張辦公桌的桌面。張強這才看見桌上除了鋼釺的配槍，還放著另一個東西。
STC核心。
不是完整的STC——完整STC需要貨櫃級裝載單元。
這是某種可攜式終端，平板大小，外殼是帝國標準軍灰色，四角包著磕碰過的鈦鋼護套。屏幕熄滅，沒有任何運行指示燈。
但張強知道它活著。
他意識深處的【喬伊】在他看見這個物體的第一秒就進入靜默狀態。
不是離線，是潛伏——最高級別的隱蔽協議。
「這是什麼。」張強說。
陌生人沒有回答。
他看著張強，那眼神忽然有了一絲變化。不是確認。是測試。
「你猜。」
張強沉默。
三秒。
五秒。
他開口。
「這是你從H層帶出來的。」
陌生人沒有否認。
「這是帝國M41.000之前的科技遺存，機械教會把它定性為異端，但你不信機械教。」
陌生人仍然沒有否認。
「你把它帶到這裡，給鋼釺看，給老莫看，現在給我看。你不是要賣它，也不是要上交。你在找人。」
陌生人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微笑。是嘴角向一側移動約五毫米，和鋼釺那天、鐵臉那天相同的幅度。巢都的人，連笑容都要計算性價比。
「找人做什麼。」他說。
張強看著那個灰黑色的終端。
屏幕熄滅，但它在他意識里發光。
「找人激活它。」
陌生人點了點頭。
「三十年前，」他說，「帝國暗面第一波淪陷，我服役的部隊在科瓦洛星區撤退。撤退途中，我們在一個廢棄的帝國科學前哨站發現了這個。」
他伸出手，指尖輕觸終端外殼。
沒有開機。只是觸碰。
「前哨站的人全死了。不是戰死，是處決。帝國自己的處決。」
他頓了頓。
「他們留下遺書，說這是異端，必須銷毀。但他們沒有銷毀。他們把它封存，藏在最深的地下室，貼上最高等級的禁制封條，然後坐下來等死。」
「我等了三十年，想找一個人，看見這個東西時，眼裡不是恐懼，不是貪婪，而是——『它還有用』。」
他收回手。
「你是第一個。」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鋼釺沒有說話。
老莫站在門口，身形一動不動。
維姆在他們身後，大氣不敢出。
張強看著那個終端。
他的意識深處，【喬伊】仍然保持絕對靜默。
但他知道它醒了。
它從他穿越第一天就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你需要我做什麼。」張強說。
陌生人搖了搖頭。
「不是我需要你做什麼。」他說，「是它需要你做什麼。」
他把終端輕輕推向張強。
不是交付是選擇。
「你可以不碰它。」他說，「走出這扇門，忘掉今天的事。鐵臉的登記表還在等你簽。你會成為屍體澱粉幫的正式成員，日薪十八張配給券，活到帝國暗面徹底淪陷那一天。」
他停頓。
「或者你可以觸碰它。」
「然後？」
陌生人沒有回答。
他看著張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張強可以辨認的情緒。
不是期待。
是等待。
他已經等了三十年，他不介意再等三十秒。
張強伸出手。
他的指尖觸到STC終端的外殼。
金屬涼意從指腹傳入掌心。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帝國史詩里描寫的「神聖啟示」或「異端侵染」。
只是冷。
然後他聽見。
【喬伊】：連接建立。
【喬伊】：歡迎。你讓我等了十九年。
陌生人看著張強。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欣慰，沒有「果然如此」的釋然。
他只是看著，像考古學家看一件終于歸位的出土文物。
「你叫什麼。」張強說。
陌生人沉默了三秒。
「諾亞。」他說，「以前叫諾亞。」
他沒有解釋這個「以前」是指入伍前，還是指三十年前科瓦洛星區撤退前。
他只是把終端留在桌上，轉身向門口走去。
經過張強身側時，他停了一步。
「H層，」他說，「你遲早要去。」
「為什麼。」
「因為那裡還有更多。」諾亞說，「這個只是終端，源頭在更下面。」
他走出門。
鋼釺的辦公室里，四個人沉默地站著。
張強低頭，看著掌下那個灰黑色的STC終端。
屏幕還是熄滅的。
但他知道它已經活了。
【喬伊】：新任務：獲取完整STC核心。坐標已標記——H層，第三廢棄區，深度-247米。
【喬伊】：此任務無期限。執行或不執行，由你決定。
張強收回手。
他把終端拿起，掂了掂重量，比看上去輕。帝國制式裝備標準重量往往過剩，這個終端的設計思路完全不同，只保留必要組件，去除一切冗餘。
和他前世用的工作筆記本差不多重。
「你早就知道。」他對鋼釺說。
鋼釺沒有否認。
「諾亞三十年前救過我的命。」他說，「H層的那次勘探事故，他本來可以直接返回地表，但是他折回來把我從塌方里拖出來。」
他頓了頓。
「二十年了，我沒問過他需要什麼。今天他來找我，說他等的人終於到了。」
他看著張強。
「你是那個人。」
張強沒有說話。
他把終端放進內襯，那裡面已經有四十七張配給券、一份磨損的機械教手冊、一枚撿來的帝國雙頭鷹徽章。
終端壓在最底層，隔著帆布面料貼著胸口，冷意緩慢滲透。
「你的震顫症，」張強說，「熱敷需要每天做，水溫不要太高，四十三度左右。毛巾敷十五分鐘，然後按摩指關節。」
鋼釺點點頭。
張強轉身。
他走出辦公室。
老莫跟在他身後。維姆在走廊盡頭等他，年輕人的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與興奮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目睹了什麼，但他知道自己目睹了大事。
「你今晚還要值班嗎。」張強對老莫說。
老莫搖頭。
「那陪我坐一會兒。」
他們在管廊入口的廢料堆旁坐下。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看到B-17層主通道的往來人流。
夜班勞工拖著疲憊的步子向宿舍走，日班勞工揉著眼睛從電梯湧出，沒有人看他們一眼。巢都從不關注坐在廢料堆上的人。
「諾亞可信嗎。」張強說。
老莫沉默了幾秒。
「三十年前，」他說，「科瓦洛星區撤退，我的部隊也在那裡。」
張強轉頭看他。
老莫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我沒有見過他。」老莫說，「那時他已經不是帝國的人了。」
「他犯了什麼罪。」
「他拒絕執行處決令。」老莫說，「前哨站那批科學家，他的上級命令他帶隊行刑，他拒絕了。他把槍交給副手，走進地下室，在那個終端旁邊坐了三天。」
他頓了頓。
「第四天，他把終端帶上運輸機。他的副手執行了處決。」
張強沉默。
張強沉默。
「那是三十年前。」老莫說，「他現在還活著，活著本身就是答案。」
張強沒有追問。
他靠在廢料堆上，看著B-17層閃爍的應急燈光。
【喬伊】：你信任諾亞嗎。
張強沒有回答。
【喬伊】：正確回答：不信任任何人是最優生存策略。但你剛才沒有回答，這是情感遺留效應。建議修正！
張強閉上眼睛。
他不是不信任諾亞。
他是在思考諾亞等了三十年，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出現。
十九年前他穿越到這具軀體，十八年前他開始在巢都底層掙扎求生，五周前他提交那份優化建議書，四天前他拒絕了鐵臉的登記表。
每一件事都是巧合。
但張強不相信巧合。
【喬伊】：你在質疑任務來源。
張強沒有否認。
【喬伊】：合理。但我無法提供更多信息。我的記憶庫有損毀區段。關於「派遣者」的信息，損毀率97.3%。
張強沉默。
派遣者。
這個詞，【喬伊】從未在他面前用過。
他睜開眼。
「老莫。」
「嗯。」
「你相信帝皇嗎。」
老莫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通道盡頭那盞閃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應急燈，看著光從暗到亮、亮到暗、暗到亮。
「我十九歲入伍。」他說，「入伍第一天，政委對我們說：帝皇在看著你們。」
他頓了頓。
「我打了四十三年仗。死在我面前的戰友，比我現在能記住的人還多，帝皇從來沒有開口對我說過一句話。」
他看著張強。
「但我每次扣扳機前，還是會默念他的名字。」
他收回視線。
「也許他聽不見，也許他聽見了，也不想理我。也許他在黃金王座上坐了一萬年，早就忘了我們這些在最底層替他打仗的人長什麼樣。」
他把手插進夾克口袋。
「但我念他的名字念了四十三年，改不了了。」
張強沒有說話。
他想起老莫每晚擦槍前，都會把那句銘文讀一遍。
為帝皇持槍，為人類守望。
他從來沒問過老莫，你信不信這句話。
現在他知道了。
「我不是帝皇的信徒。」張強說。
老莫點頭。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信什麼。」
老莫又點頭。
「慢慢找。」
張強看著自己的手。
十九年巢都生活在這雙手上刻下了足夠多的痕跡。
老繭、舊疤、關節勞損、指甲變形。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知道H層下面有什麼，不知道諾亞是引路人還是下一個誘餌。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帶著4.1%的概率死在這個沒有天空的地方。
「H層，」他說，「我需要下去。」
老莫沒有問為什麼。
「你需要多少人。」
張強想了想。
「六個。」
「太多了。」老莫說，「目標太大，幫派會注意。」
「四個。」
「三個。」老莫說，「加上你和我，四個人，不能再少。」
張強沉默三秒。
「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老莫看了看通道盡頭的應急燈。
「你需要準備物資。照明、繩索、輻射防護、至少一周的配給。這些東西不能從幫派渠道走，會留下記錄。」
他頓了頓。
「五天。」
張強點頭。
五天。
他站起身，向管廊走去。
走出幾步，老莫在身後說：
「羅恩。」
他停住。
「你下去之後，」老莫說，「不管找到什麼，你都要上來。」
張強沒有回頭。
「我會的。」
他走進管廊。
維姆還沒睡。
他躺在床墊上，眼睛睜著，盯著管廊頂部那根閃爍的燈管。
張強在他旁邊坐下。
「你下去過H層嗎。」
維姆搖頭。
「去過的人都死了。」他頓了頓，「或者比死更糟。」
他轉頭看著張強。
「你要下去。」
不是疑問句。
「是。」
維姆沉默了很久。
「我有個哥哥。」他說，「六年前，他十九歲。他說要下去H層，找舊帝國的遺產，找到了就能帶全家去地表。」
他停頓。
「他沒回來。」
張強沒有說話。
「我媽等了三年。」維姆說，「每天去電梯口看，幫派的人說，別等了，你兒子不會回來了。她不聽。」
他的聲音很輕。
「第四年，她死了。營養不良加肺結核。死之前還在說，阿萊什麼時候回來。」
張強的手指收緊了。
阿萊。
維姆的哥哥叫阿萊。
不是阿萊克斯。
但太近了。
「你恨他嗎。」張強說。
維姆搖頭。
「他是想讓我們過得好一點。」他說，「他只是……選錯了方法。」
他看著張強。
「你不要選錯。」
張強沉默。
維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我會的。」張強說。
維姆沒有回答。他的呼吸逐漸平穩。
張強坐了很久。
他從內襯取出那個STC終端，放在掌心。
屏幕仍然熄滅。
但他知道它正在等待。
【喬伊】：你在思考維姆的哥哥。
張強沒有否認。
【喬伊】：他的死亡與你的任務無直接關聯，但你的激素水平顯示，此事正在影響你的決策。
張強把終端收回內襯。
他躺下。
應急燈管在他頭頂上方閃爍，每三秒一次。
亮。暗。亮。暗。
他開始數。
數到第二百七十三次時，他睡著了。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PS：
1.關於諾亞
全名諾亞·科瓦洛，原帝國星界軍第1147野戰團上尉。
M41.999，科瓦洛星區大撤退期間，因拒不執行處決命令被軍事法庭缺席判處死刑。
此後下落不明。
厄斯星檔案顯示，諾亞於M42.001首次出現在B-28層，此後三十年間以「自由勘探者」身份活動於巢都深層，無固定居所，無固定職業，無固定人際關係網絡。
鋼釺是唯一公開承認與他有舊交的人。
2.關於STC便攜終端
標準建造模板系統是黑暗時代人類科技的巔峰遺產，完整STC包含一個星系全部工業體系的建造藍圖。
便攜終端是完整STC的接口設備，本身不存儲完整數據，但具備認證、解碼、指令傳輸等功能。
帝國機械教將任何未經授權的STC終端持有行為定性為異端罪行，量刑標準：立即處決。
諾亞持有此終端三十年未被發現，是厄斯星審判庭系統運行效率的絕佳註腳。
3.關於維姆的哥哥「阿萊」
姓名：阿萊·科恩。
死亡時間：M42.030。
死亡地點：H層，第三廢棄區。
屍體未尋獲。
張強目前不知曉此信息與鋼釺之子阿萊克斯的姓名重合度。
如果一生只讀一本科幻小說小說，那可能是《我居然是反派》。
第五周訓練結束時，張強打完了老莫給他的最後一發子彈。
老莫沒有更多彈藥。
「你不需要了。」老莫說，「你已經會開槍。」
他把空彈殼一枚枚撿起來，裝回貼身攜帶的彈藥盒。那盒子是帝國星界軍制式，鋁鎂合金，邊角磕碰嚴重，盒蓋內側刻著一行編號。老莫從來不讓人看那行字。
張強沒有問。
他們沉默地返回B-17層。
從維修通道鑽出來時，維姆在出口等他們。
年輕人的臉色不對勁。
「鋼釺找你。」他對張強說，「來了一個人，不是幫派的。」
張強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人。」
維姆搖頭。
「他沒說。」他壓低聲音，「他把自己的配槍給了鋼釺。放在桌上，槍口朝他自己。這不是展示武器，恰恰相反是把主動權交給他。」
張強沒有說話。
老莫從他身側越過，步伐忽然變得很快。
鋼釺的辦公室門敞著。
老莫在門口停了一步，然後側身讓開，把門口的視野讓給他。
張強看見了。
鋼釺坐在辦公桌後，雙手平放在桌面。
他的配槍放在桌子正中央，槍口朝他自己，握把朝外。
他面前站著一個陌生人。
身高普通，衣著普通，面容也普通。三十五到五十歲之間，巢都中層最常見的工裝褲，灰藍色夾克，沒有幫派標記，沒有帝國徽章。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站姿。
那是一種張強只在老莫身上見過的站姿，重心落在左腳跟，右腳微屈，便於隨時向任意方向移動。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但右手指尖比左手略低三公分，那是距離腰間最近的位置。
他沒有佩槍。
但他在任何一秒都可以從張強手裡奪過槍。
陌生人轉頭。
他看向張強。
那一瞬間，張強忽然想起鐵臉。
不是面容相似，而是完全相反的類別。
鐵臉的統治感是凝固的，像沉積幾十萬年的岩層，不需要移動就能壓碎一切。這個人的統治感是流動的，像地下暗河，表面平靜，底下是足以削穿花崗岩的流速。
「羅恩。」陌生人說。
不是疑問句。
張強沒有說話。
「鋼釺說，你想推倒牆。」
張強仍然沒有說話。
陌生人等了三秒。
「推倒牆需要工具。」他說，「帝國給了你什麼工具？」
他的語氣平靜，像在討論配給券兌換比例。
張強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是一種比鐵臉更深的、已經不需要通過任何外顯姿態來證明的確定性。
「帝國給了我一無所有。」張強說。
陌生人點點頭。
「那你就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他側過身。
這個動作讓出半張辦公桌的桌面。張強這才看見桌上除了鋼釺的配槍，還放著另一個東西。
STC核心。
不是完整的STC——完整STC需要貨櫃級裝載單元。
這是某種可攜式終端，平板大小，外殼是帝國標準軍灰色，四角包著磕碰過的鈦鋼護套。屏幕熄滅，沒有任何運行指示燈。
但張強知道它活著。
他意識深處的【喬伊】在他看見這個物體的第一秒就進入靜默狀態。
不是離線，是潛伏——最高級別的隱蔽協議。
「這是什麼。」張強說。
陌生人沒有回答。
他看著張強，那眼神忽然有了一絲變化。不是確認。是測試。
「你猜。」
張強沉默。
三秒。
五秒。
他開口。
「這是你從H層帶出來的。」
陌生人沒有否認。
「這是帝國M41.000之前的科技遺存，機械教會把它定性為異端，但你不信機械教。」
陌生人仍然沒有否認。
「你把它帶到這裡，給鋼釺看，給老莫看，現在給我看。你不是要賣它，也不是要上交。你在找人。」
陌生人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微笑。是嘴角向一側移動約五毫米，和鋼釺那天、鐵臉那天相同的幅度。巢都的人，連笑容都要計算性價比。
「找人做什麼。」他說。
張強看著那個灰黑色的終端。
屏幕熄滅，但它在他意識里發光。
「找人激活它。」
陌生人點了點頭。
「三十年前，」他說，「帝國暗面第一波淪陷，我服役的部隊在科瓦洛星區撤退。撤退途中，我們在一個廢棄的帝國科學前哨站發現了這個。」
他伸出手，指尖輕觸終端外殼。
沒有開機。只是觸碰。
「前哨站的人全死了。不是戰死，是處決。帝國自己的處決。」
他頓了頓。
「他們留下遺書，說這是異端，必須銷毀。但他們沒有銷毀。他們把它封存，藏在最深的地下室，貼上最高等級的禁制封條，然後坐下來等死。」
「我等了三十年，想找一個人，看見這個東西時，眼裡不是恐懼，不是貪婪，而是——『它還有用』。」
他收回手。
「你是第一個。」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鋼釺沒有說話。
老莫站在門口，身形一動不動。
維姆在他們身後，大氣不敢出。
張強看著那個終端。
他的意識深處，【喬伊】仍然保持絕對靜默。
但他知道它醒了。
它從他穿越第一天就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你需要我做什麼。」張強說。
陌生人搖了搖頭。
「不是我需要你做什麼。」他說，「是它需要你做什麼。」
他把終端輕輕推向張強。
不是交付是選擇。
「你可以不碰它。」他說，「走出這扇門，忘掉今天的事。鐵臉的登記表還在等你簽。你會成為屍體澱粉幫的正式成員，日薪十八張配給券，活到帝國暗面徹底淪陷那一天。」
他停頓。
「或者你可以觸碰它。」
「然後？」
陌生人沒有回答。
他看著張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張強可以辨認的情緒。
不是期待。
是等待。
他已經等了三十年，他不介意再等三十秒。
張強伸出手。
他的指尖觸到STC終端的外殼。
金屬涼意從指腹傳入掌心。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帝國史詩里描寫的「神聖啟示」或「異端侵染」。
只是冷。
然後他聽見。
【喬伊】：連接建立。
【喬伊】：歡迎。你讓我等了十九年。
陌生人看著張強。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欣慰，沒有「果然如此」的釋然。
他只是看著，像考古學家看一件終于歸位的出土文物。
「你叫什麼。」張強說。
陌生人沉默了三秒。
「諾亞。」他說，「以前叫諾亞。」
他沒有解釋這個「以前」是指入伍前，還是指三十年前科瓦洛星區撤退前。
他只是把終端留在桌上，轉身向門口走去。
經過張強身側時，他停了一步。
「H層，」他說，「你遲早要去。」
「為什麼。」
「因為那裡還有更多。」諾亞說，「這個只是終端，源頭在更下面。」
他走出門。
鋼釺的辦公室里，四個人沉默地站著。
張強低頭，看著掌下那個灰黑色的STC終端。
屏幕還是熄滅的。
但他知道它已經活了。
【喬伊】：新任務：獲取完整STC核心。坐標已標記——H層，第三廢棄區，深度-247米。
【喬伊】：此任務無期限。執行或不執行，由你決定。
張強收回手。
他把終端拿起，掂了掂重量，比看上去輕。帝國制式裝備標準重量往往過剩，這個終端的設計思路完全不同，只保留必要組件，去除一切冗餘。
和他前世用的工作筆記本差不多重。
「你早就知道。」他對鋼釺說。
鋼釺沒有否認。
「諾亞三十年前救過我的命。」他說，「H層的那次勘探事故，他本來可以直接返回地表，但是他折回來把我從塌方里拖出來。」
他頓了頓。
「二十年了，我沒問過他需要什麼。今天他來找我，說他等的人終於到了。」
他看著張強。
「你是那個人。」
張強沒有說話。
他把終端放進內襯，那裡面已經有四十七張配給券、一份磨損的機械教手冊、一枚撿來的帝國雙頭鷹徽章。
終端壓在最底層，隔著帆布面料貼著胸口，冷意緩慢滲透。
「你的震顫症，」張強說，「熱敷需要每天做，水溫不要太高，四十三度左右。毛巾敷十五分鐘，然後按摩指關節。」
鋼釺點點頭。
張強轉身。
他走出辦公室。
老莫跟在他身後。維姆在走廊盡頭等他，年輕人的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與興奮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目睹了什麼，但他知道自己目睹了大事。
「你今晚還要值班嗎。」張強對老莫說。
老莫搖頭。
「那陪我坐一會兒。」
他們在管廊入口的廢料堆旁坐下。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看到B-17層主通道的往來人流。
夜班勞工拖著疲憊的步子向宿舍走，日班勞工揉著眼睛從電梯湧出，沒有人看他們一眼。巢都從不關注坐在廢料堆上的人。
「諾亞可信嗎。」張強說。
老莫沉默了幾秒。
「三十年前，」他說，「科瓦洛星區撤退，我的部隊也在那裡。」
張強轉頭看他。
老莫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我沒有見過他。」老莫說，「那時他已經不是帝國的人了。」
「他犯了什麼罪。」
「他拒絕執行處決令。」老莫說，「前哨站那批科學家，他的上級命令他帶隊行刑，他拒絕了。他把槍交給副手，走進地下室，在那個終端旁邊坐了三天。」
他頓了頓。
「第四天，他把終端帶上運輸機。他的副手執行了處決。」
張強沉默。
張強沉默。
「那是三十年前。」老莫說，「他現在還活著，活著本身就是答案。」
張強沒有追問。
他靠在廢料堆上，看著B-17層閃爍的應急燈光。
【喬伊】：你信任諾亞嗎。
張強沒有回答。
【喬伊】：正確回答：不信任任何人是最優生存策略。但你剛才沒有回答，這是情感遺留效應。建議修正！
張強閉上眼睛。
他不是不信任諾亞。
他是在思考諾亞等了三十年，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出現。
十九年前他穿越到這具軀體，十八年前他開始在巢都底層掙扎求生，五周前他提交那份優化建議書，四天前他拒絕了鐵臉的登記表。
每一件事都是巧合。
但張強不相信巧合。
【喬伊】：你在質疑任務來源。
張強沒有否認。
【喬伊】：合理。但我無法提供更多信息。我的記憶庫有損毀區段。關於「派遣者」的信息，損毀率97.3%。
張強沉默。
派遣者。
這個詞，【喬伊】從未在他面前用過。
他睜開眼。
「老莫。」
「嗯。」
「你相信帝皇嗎。」
老莫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通道盡頭那盞閃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應急燈，看著光從暗到亮、亮到暗、暗到亮。
「我十九歲入伍。」他說，「入伍第一天，政委對我們說：帝皇在看著你們。」
他頓了頓。
「我打了四十三年仗。死在我面前的戰友，比我現在能記住的人還多，帝皇從來沒有開口對我說過一句話。」
他看著張強。
「但我每次扣扳機前，還是會默念他的名字。」
他收回視線。
「也許他聽不見，也許他聽見了，也不想理我。也許他在黃金王座上坐了一萬年，早就忘了我們這些在最底層替他打仗的人長什麼樣。」
他把手插進夾克口袋。
「但我念他的名字念了四十三年，改不了了。」
張強沒有說話。
他想起老莫每晚擦槍前，都會把那句銘文讀一遍。
為帝皇持槍，為人類守望。
他從來沒問過老莫，你信不信這句話。
現在他知道了。
「我不是帝皇的信徒。」張強說。
老莫點頭。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信什麼。」
老莫又點頭。
「慢慢找。」
張強看著自己的手。
十九年巢都生活在這雙手上刻下了足夠多的痕跡。
老繭、舊疤、關節勞損、指甲變形。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知道H層下面有什麼，不知道諾亞是引路人還是下一個誘餌。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帶著4.1%的概率死在這個沒有天空的地方。
「H層，」他說，「我需要下去。」
老莫沒有問為什麼。
「你需要多少人。」
張強想了想。
「六個。」
「太多了。」老莫說，「目標太大，幫派會注意。」
「四個。」
「三個。」老莫說，「加上你和我，四個人，不能再少。」
張強沉默三秒。
「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老莫看了看通道盡頭的應急燈。
「你需要準備物資。照明、繩索、輻射防護、至少一周的配給。這些東西不能從幫派渠道走，會留下記錄。」
他頓了頓。
「五天。」
張強點頭。
五天。
他站起身，向管廊走去。
走出幾步，老莫在身後說：
「羅恩。」
他停住。
「你下去之後，」老莫說，「不管找到什麼，你都要上來。」
張強沒有回頭。
「我會的。」
他走進管廊。
維姆還沒睡。
他躺在床墊上，眼睛睜著，盯著管廊頂部那根閃爍的燈管。
張強在他旁邊坐下。
「你下去過H層嗎。」
維姆搖頭。
「去過的人都死了。」他頓了頓，「或者比死更糟。」
他轉頭看著張強。
「你要下去。」
不是疑問句。
「是。」
維姆沉默了很久。
「我有個哥哥。」他說，「六年前，他十九歲。他說要下去H層，找舊帝國的遺產，找到了就能帶全家去地表。」
他停頓。
「他沒回來。」
張強沒有說話。
「我媽等了三年。」維姆說，「每天去電梯口看，幫派的人說，別等了，你兒子不會回來了。她不聽。」
他的聲音很輕。
「第四年，她死了。營養不良加肺結核。死之前還在說，阿萊什麼時候回來。」
張強的手指收緊了。
阿萊。
維姆的哥哥叫阿萊。
不是阿萊克斯。
但太近了。
「你恨他嗎。」張強說。
維姆搖頭。
「他是想讓我們過得好一點。」他說，「他只是……選錯了方法。」
他看著張強。
「你不要選錯。」
張強沉默。
維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我會的。」張強說。
維姆沒有回答。他的呼吸逐漸平穩。
張強坐了很久。
他從內襯取出那個STC終端，放在掌心。
屏幕仍然熄滅。
但他知道它正在等待。
【喬伊】：你在思考維姆的哥哥。
張強沒有否認。
【喬伊】：他的死亡與你的任務無直接關聯，但你的激素水平顯示，此事正在影響你的決策。
張強把終端收回內襯。
他躺下。
應急燈管在他頭頂上方閃爍，每三秒一次。
亮。暗。亮。暗。
他開始數。
數到第二百七十三次時，他睡著了。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PS：
1.關於諾亞
全名諾亞·科瓦洛，原帝國星界軍第1147野戰團上尉。
M41.999，科瓦洛星區大撤退期間，因拒不執行處決命令被軍事法庭缺席判處死刑。
此後下落不明。
厄斯星檔案顯示，諾亞於M42.001首次出現在B-28層，此後三十年間以「自由勘探者」身份活動於巢都深層，無固定居所，無固定職業，無固定人際關係網絡。
鋼釺是唯一公開承認與他有舊交的人。
2.關於STC便攜終端
標準建造模板系統是黑暗時代人類科技的巔峰遺產，完整STC包含一個星系全部工業體系的建造藍圖。
便攜終端是完整STC的接口設備，本身不存儲完整數據，但具備認證、解碼、指令傳輸等功能。
帝國機械教將任何未經授權的STC終端持有行為定性為異端罪行，量刑標準：立即處決。
諾亞持有此終端三十年未被發現，是厄斯星審判庭系統運行效率的絕佳註腳。
3.關於維姆的哥哥「阿萊」
姓名：阿萊·科恩。
死亡時間：M42.030。
死亡地點：H層，第三廢棄區。
屍體未尋獲。
張強目前不知曉此信息與鋼釺之子阿萊克斯的姓名重合度。
如果一生只讀一本科幻小說小說，那可能是《我居然是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