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手槍不是那麼好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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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樂小說,你的隨身圖書館,不止萬卷。

  老莫教開槍的時候是不講理論的。

  他把張強帶到B-23層,這是張強從未涉足的區域。

  電梯在B-20層就停了,不是技術性停運,是故意拆除按鈕面板,用焊槍封死門縫。老莫帶他走維修通道,垂直爬梯四十分鐘,鑽過三道只容側身通過的風管裂隙,最後出現在一片黑暗的空曠空間。

  「這是哪裡。」張強說。

  「射擊場。」老莫說。

  他從背囊里取出一盞手提式工作燈,用力擰亮。

  光柱切開黑暗,照亮前方大約三十米。

  帝國標準靶場布局。

  十道射擊位,每道間隔兩米,靶道縱深五十米。但這裡已經荒廢很久了,地面積著三厘米厚的灰塵,靶機鏽成鐵架,照明系統全面癱瘓。

  牆上掛著的安全須知銘牌掉落大半,只剩孤零零一塊,歪斜著:厄斯星總督府法務部第三訓練中心。

  M41.187 -永續服役

  「法務部的靶場。」張強說。

  「廢棄四十年了。」老莫把工作燈放在射擊台上,「H層地震震壞地基,總督府沒錢修。幫派接管這片區域後用來處理屍體。」

  他從腰間拔出那把盧修斯手槍。

  「槍是工具。」他說,「工具不需要敬畏,不需要信任,不需要任何感情。工具只需要被正確操作。」

  他把槍放在張強手裡。

  「你的第一個錯誤:握姿。」

  接下來四十分鐘,老莫只教一件事:握槍。

  手掌與握把的接觸點、食指第一關節與扳機的角度、虎口的貼合度、輔助手包覆主手的精確位置。

  他沒有解釋任何原理,只是糾正、糾正、再糾正。

  張強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雙手開始疲勞,他曾在礦石分揀台連續工作十四小時,比這累十倍。

  而是精細動作超過閾值,他的手掌是為握礦鎬進化的,不是為握兩公斤精鋼進化十九年就能重新編程的。

  「停。」老莫說。

  張強放下槍。

  「明天繼續。」老莫收起工作燈。

  「今天不開槍?」

  老莫沒有回答。

  他們沉默地原路返回。

  爬維修通道時,張強在前面,老莫在後面。手電光從他下方照上來,把張強的影子投在管壁上,又長又歪。

  「你握槍的時候,」老莫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在想什麼。」

  張強想了想。

  「在想怎麼不扣扳機。」

  老莫沉默了三秒。

  「這是對的。」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對。

  第二周,張強第一次實彈射擊。

  老莫給了他三發子彈。

  老莫從自己貼身攜帶的彈藥盒裡取出來的,不是幫派的存貨。

  銅質彈殼,底火嶄新,彈頭是張強在帝國武器圖鑑里見過的標準爆彈。

  「M41.110通用彈。」老莫說,「我退役那年領的。四十年了。」

  他把三發子彈並列放在射擊台上。

  張強看著它們。

  四十年。

  比他兩世為人的生命總和還長。

  「打完。」老莫說,「然後你就不再是沒開過槍的人了。」

  張強裝彈。

  上膛。

  瞄準。

  靶是三十米外一個鏽蝕的帝國法務部訓練靶,人形輪廓,胸口畫著三個同心圓。工作燈放在他側後方,光柱穿過靶道,把靶標照成剪影。

  張強的食指搭在扳機上。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沒有開槍。

  「為什麼不打。」老莫說。


  張強沒有回答。

  他不是在猶豫。他是在計算。

  彈道、距離、膛壓、扳機行程。他把這些數據輸入意識深處的模型,運行了十七遍。結果每次都是同一個:

  命中率94.7%。

  三發全中概率85.1%。

  不是必中,但足夠高。

  他仍然沒有扣下扳機。

  「你在怕什麼。」老莫說。

  張強想了想。

  「怕習慣了。」

  老莫沒有說話。

  又過了五秒,張強扣下扳機。

  第一發。

  後坐力比他預想的小。

  盧修斯手槍是帝國執法標準裝備,設計時優先考慮控制性而非殺傷力。

  彈頭飛出膛線,空氣撕裂聲尖銳短促。

  三十米外,靶標胸<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41"></i>開一團火花。

  命中。

  老莫沒有評價。張強裝填第二發。

  第二發。

  命中。

  第三發。

  命中。

  三發子彈打完,張強放下槍。

  他的手很穩。

  老莫收起工作燈。

  「明天繼續。」他說。

  走出靶場時,張強回頭看了一眼。

  三發彈孔密集地分布在同心圓中央區域,散布直徑不超過八厘米。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為此感到欣慰,還是警惕。

  第四周,張強把登記表的事告訴了老莫。

  不是主動說的。

  而是訓練間隙,兩人坐在射擊台邊緣喝水,老莫忽然問:

  「鐵臉的登記表,還在等你簽?」

  張強頓了一下。

  「是。」

  「你不打算簽。」

  陳述句。

  「不打算。」

  老莫把水壺蓋擰緊。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選擇。」

  「我知道。」

  老莫看著他。

  「那你圖什麼。」

  張強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在組織語言。

  「我前世,」他說,「是記帳的。」

  老莫沒有說話。

  「不是幫派的小帳,而是公司的帳,合法的公司。在另一個世界,沒有帝皇,沒有混沌,沒有巢都。我每天工作十一小時,對著屏幕數數字,小數點後兩位。」

  他停頓。

  「我以為我活得很安全。不偷不搶,不違法,不犯罪。按時交稅,按時還貸,按時體檢。體檢報告說我血脂偏高,建議少熬夜。我熬夜熬到死。」

  老莫仍然沒有說話。

  「死的時候,」張強說,「我最後一秒在想什麼,你知道嗎。」

  「什麼。」

  「我想的是,PPT還有三頁沒做完。客戶明天要方案。」

  他把水壺放下。

  「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業餘愛好。三十一年的人生,唯一留下的東西是三份行業獎項、四十七萬存款,和一篇寫到一半沒發出去的優化方案。」

  他頓了頓。

  「存款給父母了。他們不需要。他們退休金比我工資還高。」

  老莫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也記帳。」他說。

  「是。」

  「不一樣了。」

  張強沒有回答。


  老莫站起身。

  「你以前記帳,是為數字活著。,輕鬆訪問可樂小說,暢讀《我居然是反派》等萬千好書。」他說,「現在你記帳,是為活著的人。不一樣。」

  他把槍收回腰間。

  「明天休息。」他說,「你該去見見鋼釺了。」

  張強在鋼釺的辦公室門口站了三分鐘。

  門虛掩著,裡面沒有開燈。

  B-17層的夜班照明從走廊滲透進去,在地面切出一條傾斜的光帶。

  他敲門。

  「進來。」

  張強推門進去。

  鋼釺坐在辦公桌後,沒有處理文件,沒有擦槍,沒有看地圖。他只是坐著,雙手平放在桌面,眼睛看著牆上那片泛黃的層級圖。

  手電沒開。

  「坐。」鋼釺說。

  張強在辦公桌對面坐下。那把椅子是給訪客用的,比他平時坐的高一截,視野不一樣。

  鋼釺沒有看他。

  「鐵臉給了你登記表。」他說。

  「是。」

  「你沒簽。」

  「是。」

  鋼釺沉默了幾秒。

  「他等了你二十三天。」他說,「再過七天,你會從B-09層的待晉升名單移除。下次再有這種機會不知道什麼時候。」

  張強沒有說話。

  「你想清楚了嗎。」

  張強想了想。

  「阿萊克斯,」他說,「長什麼樣。」

  鋼釺的手指頓了一下。

  很輕微的頓,普通人察覺不到,但是張強看見了。

  「他和你差不多高。」鋼釺說,「瘦一點。頭髮是棕色的,遺傳他母親。他母親死得早,我不記得她眼睛什麼顏色了。阿萊克斯的眼睛像她。」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舊檔案。

  「他十七歲那年,」鋼釺說,「想下去H層很久了。攢了三個月的配給券,買了一把二手的雷射手槍,帝國衛隊淘汰貨,充一次電能打二十發。他當寶貝,天天擦,不讓我碰。」

  他停頓。

  「出發前一天晚上,他問我:爸,你年輕的時候去過H層嗎?」

  「我說去過。我沒告訴他那是騙他的。我只去過B-28,H層邊緣,真正的H層我沒下去過。」

  「他點點頭。說,那我替你下去看看。」

  鋼釺的手指在桌面輕輕移動。

  沒有目標,只是移動。

  「第二天他走了。」他說,「帶了六個人,全是十七八歲的小孩。七天後,回來一個。半瘋,說不清下面發生了什麼。只說阿萊克斯讓他們先撤,他自己斷後。」

  他停了三秒。

  「斷後。」他重複了一遍,「十七歲,一把二手雷射槍,替六個認識不到三個月的人斷後。」

  張強沒有說話。

  「二十年了。」鋼釺說,「我還是不知道他死在哪裡。」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不是哽咽。

  是更深的、已經被時間磨成硬殼的某種東西,裂開一道頭髮絲般的細紋。

  「鐵臉殺了他。」鋼釺說,「不是我兒子不小心,不是他運氣不好。是鐵臉派人告訴他,H層有舊帝國遺產,坐標都畫好了。那是誘餌。」

  張強沉默。

  「我知道二十年了。」鋼釺說,「第一天就知道。那六個小孩裡面,有三個是幫派的眼線。」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

  「我留下來,不是想報仇。鐵臉殺我兒子,我想殺他。但我殺不了。我留下來是因為除了這裡,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記著他。」

  他看著牆上那張地圖。

  「B-17層,他的出生層級。B-09層,我當年辦公的地方,他小時候來過一次,說爸爸的辦公室好亮。H層,他死的地方。我每天看著這張圖,把這三層連起來,就是他在厄斯星走過的路。」


  張強看著那張泛黃的層級圖。

  B-09。

  B-17。

  H層。

  三點連線,形成一個傾斜的鈍角三角形。

  「你簽了那份建議書,」張強說,「是因為你知道它會讓鐵臉注意到我。」

  鋼釺沒有否認。

  「我欠阿萊克斯一個比他活得久的人。」他說,「你是我選的那個。」

  他轉頭第一次直視張強。

  「鐵臉給你登記表那天,我本來以為你會簽。」

  張強沒有說話。

  「你沒有。」鋼釺說,「你拒絕了他。二十年來,你是第一個拒絕他的人。」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張強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欣慰。

  不是感激。

  是一種更古老的、父親對兒子的某種確認。

  「你不欠我什麼。」鋼釺說,「我利用你,你利用我。巢都的人都是這樣活著。但有一件事,我要你記住。」

  他頓了頓。

  「阿萊克斯十七歲學會為別人斷後。你沒欠他什麼,但你要是有一天走到那個位置——上面有人需要你斷後,下面也有人值得你斷後——不要替他猶豫。」

  張強沉默了很久。

  「我的震顫症,」鋼釺說,「你上次說的熱敷,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

  鋼釺點點頭。

  「明天開始。」他說。

  張強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停住。

  「阿萊克斯。」他說,「他長什麼樣。」

  鋼釺看著他。

  「你問過了。」

  「再問一次。」

  鋼釺沉默。

  「他笑起來,」鋼釺說,「左邊臉頰有一個酒窩。只有左邊。他小時候我問過他,為什麼右邊沒有。他說,酒窩太貴了,一個就夠了。」

  張強推開門。

  他走進走廊,走進B-17層閃爍不定的應急燈光里。

  【喬伊】:情感交互事件。鋼釺模型修正完成。原參數(情感遺留效應)權重已上調至上限。

  【喬伊】:你的激素水平檢測顯示皮質醇濃度上升23%。這是壓力反應。建議執行放鬆程序。

  張強沒有回答。

  他走回管廊,在自己的床墊邊緣坐下。

  維姆已經睡著了,呼吸綿長平穩。老莫的床鋪空著——他去值夜班了,每周三晚班是他的固定任務。

  張強從內襯取出那四張配給券。

  他已經攢了四十七張。

  他數了三遍,然後把它們整齊地疊成方塊,塞回內襯。

  4.1%。

  他開始重新計算。

  PS:

  1.關於帝國法務部訓練靶場

  厄斯星在M41.180年代曾進行過一輪公共安全設施升級,第三訓練中心是該項目組成部分。M41.203,H層邊緣地震帶活動加劇,導致地基沉降,訓練中心主體結構受損。總督府評估維修成本後決定放棄該設施。此後四十年,該區域逐漸被巢都底層幫派吸收,主要用於處理「不適宜公開處置」的屍體。屍體澱粉幫的原料來源中,約15%來自此類設施——這是幫派內部極少數永不錄入紙質檔案的業務。

  2.關於M41.110通用彈

  帝國衛隊制式彈藥,生產周期M41.050-M41.350。停止列裝已逾六百年(帝國標準歷),但仍有大量存貨在民間流通。老莫持有的三發彈藥生產於M41.110,距今四十年——這個「四十年」指的是老莫個人的持有時間,彈藥實際出廠日期已不可考。能夠正常擊發是小型奇蹟。

  3.關於鋼釺的震顫症

  醫學名稱:遲發性運動功能障礙。常見於長期接觸巢都工業污染物的人群。病程不可逆,但可通過物理療法延緩惡化速度。張強提出的熱敷方案在帝國正規醫療體系中屬「過時療法」,在巢都底層屬於「需要知道特定手法才能操作的昂貴知識」。鋼釺接受此方案,象徵意義大於實際療效——他接受的不是治療,是張強提供的效忠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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