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革命的小火苗
《我居然是反派》 - 文筆驚艷，情節跌宕起伏！
自從張強把那份建議書提交上去之後就再也沒有管過，每天還是依舊做記錄的那些事情，仿佛那份建議書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好像忘記了，鋼釺也忘記了。
但是事實上兩個人都沒有忘記。
只是兩個人都在等這份建議書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出現在某個環境裡面，等待的心情自然是不一樣的。
有的人的心情比較平靜，有的人等了很久很久，要不是張強的出現，或許這輩子都不會起到什麼波瀾。
而那份建議書在B-16層文書處躺了十七天。
在第十七天傍晚的時候，正在工作的張強被帶到了大頭目「鐵臉」的面前。
那是一個他從未進入過的層級。
B-09。
這裡是巢都的上層。
和一直潮濕昏暗的底巢不同的就是，這裡的光線明亮到刺眼，空氣里有過濾系統的嗡鳴，地面鋪著整塊的複合材料板，沒有裂縫也沒有補丁。
走廊兩側每隔二十米懸掛一幅帝國雙頭鷹聖像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帶路的是兩個張強不認識的人，他們沒有穿幫派的衣服，而是穿著制式統一的黑色制服，領口有銀色齒輪徽章。腰間的武器不是盧修斯手槍，是張強只在老莫的軍事教科書里見過的型號——M41.310型衝鋒爆彈槍，那可是帝國衛隊制式裝備。
他們沒有對他進行搜身，沒有戴鐐銬，甚至沒有碰他。
仿佛張強在他們的面前就像空氣一樣，那麼的微不足道，那麼的不起眼，甚至產生不了一絲威脅。
只是在走出B-17層電梯時，左邊那個人才緩緩開口說，「鐵臉大人問你話的時候。需要你答什麼，你自己去想。」
全程沒有看張強一眼。
仿佛把他當做空氣。
眼前的辦公室很大，不是面積大的意思，實際上面積比鋼釺的辦公室大不了多少，這種大是空間感帶來的直視感讓別人感覺到非常大。
樓層之間的挑高至少五米，完全沒有管廊特有的壓抑感。
一面牆是落地舷窗，窗外不是巢都內部，而是實景投影出厄斯星的天空。
張強來到窗戶前面站著看向窗外，靜靜的看了三秒。
灰白色的雲層，遠處的山脈輪廓，地平線附近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帶——那是亞空間風暴在大氣層頂端的折射。
多麼的美麗，多麼的危險。
多麼的誘惑，這是底巢的人一輩子都很難看到的景色。
他已經十九年沒有見過天空。
「你喜歡？」
厚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強聞言轉身。
鐵臉坐在辦公桌後。
他大約六十歲，或者七十歲，像這種住在巢都上層的人，年齡更難判斷。頭髮灰白，整體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面容削瘦，顴骨高聳，下頜線如刀裁。
他沒有疤。
在整個巢都，沒有疤的人只有兩種：從不動手的人以及動手後從不留活口的人。
「我十九年沒見過天空。」張強說，「無所謂喜歡。」
鐵臉看著他。
那雙眼睛是張強穿越後見過的最危險的東西。
不是鋼釺的評估資產式的審視，也不是老莫的沉默警惕，是一種更古老的、早已不需要通過暴力來證明的絕對統治。他看張強的眼神就像人看螞蟻，那種沒有惡意，沒有善意，只是純粹的不相關。
但他還是在看。
這本身已經說明問題。
「鋼釺簽了你的建議書。」鐵臉說。
「是。」
「他二十年沒在任何人的建議書上籤過字。」
張強沒有說話。
「你知道鋼釺是誰。」
這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B-17層工頭。」張強說。
鐵臉微微向後靠，他的座椅是帝國行政官制式款，黑色合成革，靠背比標準型號高十五厘米，這顯然是定製的成品。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甲修剪整齊，沒有污漬。
「鋼釺二十年前，」他說，「是B-09層選礦廠的總監。」
張強沒有說話。
「帝國產業私有化那年，他才四十三歲，本可以拿遣散費去地表養老。但是他選擇留下來，條件是降職到B-17層當工頭。」
鐵臉停頓。
「因為他兒子死在H層。」
張強仍然沒有說話。
他已經知道鐵臉要說什麼。
「他兒子死在H層，」鐵臉說，「那不是一場意外，而是幫派派他去送死的，而那個決策是我做的。」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舷窗外的天空投影切換成黃昏色調，雲層邊緣染上橘紅。
張強不知道這是程序自動運行還是鐵臉故意調的。
他傾向於前者——鐵臉不像需要營造氣氛的人。
或者說他不需要去做這些多餘的事情。
「你現在知道了。」鐵臉說。
「是。」
「你想替他報仇嗎。」
張強搖頭。
「鋼釺不需要我替他報仇。」他說，「他只需要一個讓他能繼續騙自己的人。」
鐵臉看著他。
那眼神開始有了一絲變化。
這不是讚許，而是在進行確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人。
「鋼釺二十三年沒看錯過人。」鐵臉說，「你是他選的最後一個。」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面。
不是張強手寫的那份建議書——那是複印件，邊緣有鋼釺簽的三交疊圓標記。鐵臉的文件夾是帝國標準行政檔案，灰色硬殼，封面印著厄斯星總督府的徽章。
「你的建議書，」鐵臉說，「我讓人測算過。如果全幫進行推廣的話，每年可節省配給券支出約十一萬。這是你的。」
他把文件夾推過桌面。
張強沒有立刻接。
「這是什麼。」
「帝國公民登記表。」鐵臉說，「填完之後，你就是屍體澱粉幫的正式成員。不再是債務勞工，沒有還款期限，日薪十八張配給券起步。」
他頓了頓。
「你的名字會被記錄在總督府的外圍雇員名冊上。雖然不是正式公務員，但帝國法務部追查時，他們不會優先動你。」
張強看著那個灰色文件夾。
十一萬配給券。
一份登記表。
一個合法的身份。
他在巢都底層活了十九年，從來沒有離「被帝國承認」這麼近。
他沒有伸手。
「條件呢。」
鐵臉的嘴角微微移動——幅度比鋼釺那天大一點，但仍然不足以稱為笑容。
「沒有條件。」他說，「你值這個價。」
他站起身。
張強第一次看到鐵臉的全身，他比張強矮十五公分左右，脊背挺直，步態輕穩。他走到舷窗前，背對張強，看著投影里那片赭紅色的天空。
「我統治屍體澱粉幫三十七年。」他說，「M41.326，我殺了前任幫主，接管這攤生意。那年我三十一歲。」
他沒有回頭。
「三十七年裡，我見過無數比你聰明的人，比你強壯的人，比你更有野心的人。但是他們大多數死了，少數活下來的，現在是其他幫派的大頭目，或者總督府的座上賓。」
他停頓。
「你知道他們和你有什麼區別嗎。」
張強沉默。
「他們知道自己要什麼。」鐵臉說，「他們每個人在走進這間辦公室的那一刻，眼睛都盯著那張登記表。有的人盯著它看，像餓了三天的野狗盯著肉。有的人假裝不看，但眼角餘光一刻沒離開。有的人哭著跪下，有的人強撐著不跪下——但他們的膝蓋已經彎了。」
他轉身看著張強。
「你從進門到現在，沒看過那張登記表一眼。」
張強沒有說話。
鐵臉走回辦公桌。
他沒有收回那個灰色文件夾。
「登記表留在這裡。」他說，「你想清楚，隨時可以來簽。」
他坐回座椅。
對話結束。
張強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觸到門把手時，鐵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以前叫什麼。」
張強停住。
「羅恩。」他說。
「那是鋼釺給你取的名字。」鐵臉說，「你以前叫什麼。」
張強沉默了三秒。
他想起二十一世紀那個加完班走出寫字樓的夜晚，想起那輛闖紅燈的外賣電動車，想起自己飛出去時看到的最後畫面——天空是乾淨的深藍色，沒有亞空間風暴的暗紅條紋。
「張強。」他說。
鐵臉沒有說話。
說完話的張強推開門。
他走出去，走進B-09層明亮刺眼的走廊，走進那部通往底層的貨運電梯。
剛才那兩個黑衣隨從沒有跟上來。
直到電梯門關閉，他獨自站在狹小的轎廂里，聽著機械絞盤的低沉轟鳴。
【喬伊】：拒絕帝國公民登記。當前路徑：非最優解。生存概率（1年內）從79.2%下降至73.8%。
腦海中的聲音沒有讓張強停下腳步，張強閉上眼睛。
73.8%。
還是太高了啊。
他回到B-17層的時候，維姆在管廊入口等他。
年輕人的臉上有一種張強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是敬畏。
「你去B-09了。」維姆說。不是疑問句。
「是。」
維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他的手指在袖口絞緊又鬆開，鬆開又絞緊。
「鐵臉，」他壓低聲音，「有沒有……」
「沒有。」
維姆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鋼釺找你。」他說，「他在老位置。」
張強點點頭，向管廊深處走去。
走出三步，維姆在身後說：
「羅恩。」
他停住。
「你是要爬上去的人，對吧。」維姆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像鐵臉那樣。」
張強沒有回頭。
「不是。」
他頓了頓。
「鐵臉是爬上去的人，而我是要做推倒牆的人。」
維姆沒有說話。
張強繼續向前走。
老莫在擦槍。
這是他每晚的固定儀式。拆解、清潔、上油、組裝、校準，五個步驟，二十分鐘，順序從不改變。張強在他床墊邊緣坐下，他沒有抬頭。
「B-09什麼感覺。」
「亮。」
老莫把一個零件放進清潔液里浸泡。那是撞針，盧修斯手槍最易磨損的部件之一。
「鐵臉讓你填登記表了。」
「是。」
「你沒填。」
張強沒有說話。
老莫把撞針從清潔液里取出來，用絨布擦乾。他的動作很慢，手指穩得出奇——完全不像六十多歲的老兵。
「二十年前，」老莫說，「鋼釺從B-09下來，到B-17當工頭。那年我四十三歲，剛逃到厄斯星，身上只有一支槍和一張陣亡通知書。」
他把撞針裝回機匣。
「陣亡通知書是我的。」他說，「帝國以為我死了。我沒死，只是不想再替他們打仗。」
張強安靜地聽著。
「鋼釺找到我的第一天，問我叫什麼。我說我叫老莫。他問那是真名嗎。我說不是。他點點頭，沒再問。」
老莫把最後一個零件裝回原位。他拉動套筒，金屬咬合的聲音清脆利落。
「二十年了，」他說，「他從來沒問過我真名叫什麼。」
他把槍放在枕頭下。
「你想推倒牆。」老莫說，「牆不會自己倒的，所以你需要工具。」
他眼神無波的看著張強。
「我給你工具。」
他從枕頭下取出那支盧修斯手槍，放在張強面前。
張強看著那把槍。
這是一把握把磨損嚴重，但是槍管保養精良的手槍。
機匣刻著一行小字：
為帝皇持槍，為人類守望。
「我教你開槍。」老莫說。
PS：
1.關於帝國公民登記
帝國公民身份是分層級的。泰拉貴族、星界軍軍官、機械教高階祭司享有完整公民權；行星總督、地方領主、帝國官員享有有限公民權（需在履職地行使）；廣大帝國平民僅享有「基礎公民身份」——該身份主要功能是確認納稅義務和兵役資格，權利部分可概括為：不被無故處決、死後屍體歸國教所有。厄斯星總督府外圍雇員名冊屬於有限公民權的變體，持有者可在行星範圍內享受法務部從輕處置待遇。
2.關於鐵臉
屍體澱粉幫現任幫主，本名已佚。三十七年前發動幫派內戰，擊殺前任幫主後統一B-08至B-32層級。他的統治策略以「低暴力、高滲透」著稱——極少親自處決任何人，但任何人被判定為「阻礙生意延續」後，都會在七十二小時內消失。鋼釺之子阿萊克斯是鐵臉統治早期極少數公開下令處決的案例，原因不明。鐵臉從未對此事做出解釋。
3.關於老莫的真名
未被記錄。
自從張強把那份建議書提交上去之後就再也沒有管過，每天還是依舊做記錄的那些事情，仿佛那份建議書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好像忘記了，鋼釺也忘記了。
但是事實上兩個人都沒有忘記。
只是兩個人都在等這份建議書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出現在某個環境裡面，等待的心情自然是不一樣的。
有的人的心情比較平靜，有的人等了很久很久，要不是張強的出現，或許這輩子都不會起到什麼波瀾。
而那份建議書在B-16層文書處躺了十七天。
在第十七天傍晚的時候，正在工作的張強被帶到了大頭目「鐵臉」的面前。
那是一個他從未進入過的層級。
B-09。
這裡是巢都的上層。
和一直潮濕昏暗的底巢不同的就是，這裡的光線明亮到刺眼，空氣里有過濾系統的嗡鳴，地面鋪著整塊的複合材料板，沒有裂縫也沒有補丁。
走廊兩側每隔二十米懸掛一幅帝國雙頭鷹聖像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帶路的是兩個張強不認識的人，他們沒有穿幫派的衣服，而是穿著制式統一的黑色制服，領口有銀色齒輪徽章。腰間的武器不是盧修斯手槍，是張強只在老莫的軍事教科書里見過的型號——M41.310型衝鋒爆彈槍，那可是帝國衛隊制式裝備。
他們沒有對他進行搜身，沒有戴鐐銬，甚至沒有碰他。
仿佛張強在他們的面前就像空氣一樣，那麼的微不足道，那麼的不起眼，甚至產生不了一絲威脅。
只是在走出B-17層電梯時，左邊那個人才緩緩開口說，「鐵臉大人問你話的時候。需要你答什麼，你自己去想。」
全程沒有看張強一眼。
仿佛把他當做空氣。
眼前的辦公室很大，不是面積大的意思，實際上面積比鋼釺的辦公室大不了多少，這種大是空間感帶來的直視感讓別人感覺到非常大。
樓層之間的挑高至少五米，完全沒有管廊特有的壓抑感。
一面牆是落地舷窗，窗外不是巢都內部，而是實景投影出厄斯星的天空。
張強來到窗戶前面站著看向窗外，靜靜的看了三秒。
灰白色的雲層，遠處的山脈輪廓，地平線附近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帶——那是亞空間風暴在大氣層頂端的折射。
多麼的美麗，多麼的危險。
多麼的誘惑，這是底巢的人一輩子都很難看到的景色。
他已經十九年沒有見過天空。
「你喜歡？」
厚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強聞言轉身。
鐵臉坐在辦公桌後。
他大約六十歲，或者七十歲，像這種住在巢都上層的人，年齡更難判斷。頭髮灰白，整體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面容削瘦，顴骨高聳，下頜線如刀裁。
他沒有疤。
在整個巢都，沒有疤的人只有兩種：從不動手的人以及動手後從不留活口的人。
「我十九年沒見過天空。」張強說，「無所謂喜歡。」
鐵臉看著他。
那雙眼睛是張強穿越後見過的最危險的東西。
不是鋼釺的評估資產式的審視，也不是老莫的沉默警惕，是一種更古老的、早已不需要通過暴力來證明的絕對統治。他看張強的眼神就像人看螞蟻，那種沒有惡意，沒有善意，只是純粹的不相關。
但他還是在看。
這本身已經說明問題。
「鋼釺簽了你的建議書。」鐵臉說。
「是。」
「他二十年沒在任何人的建議書上籤過字。」
張強沒有說話。
「你知道鋼釺是誰。」
這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B-17層工頭。」張強說。
鐵臉微微向後靠，他的座椅是帝國行政官制式款，黑色合成革，靠背比標準型號高十五厘米，這顯然是定製的成品。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甲修剪整齊，沒有污漬。
「鋼釺二十年前，」他說，「是B-09層選礦廠的總監。」
張強沒有說話。
「帝國產業私有化那年，他才四十三歲，本可以拿遣散費去地表養老。但是他選擇留下來，條件是降職到B-17層當工頭。」
鐵臉停頓。
「因為他兒子死在H層。」
張強仍然沒有說話。
他已經知道鐵臉要說什麼。
「他兒子死在H層，」鐵臉說，「那不是一場意外，而是幫派派他去送死的，而那個決策是我做的。」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舷窗外的天空投影切換成黃昏色調，雲層邊緣染上橘紅。
張強不知道這是程序自動運行還是鐵臉故意調的。
他傾向於前者——鐵臉不像需要營造氣氛的人。
或者說他不需要去做這些多餘的事情。
「你現在知道了。」鐵臉說。
「是。」
「你想替他報仇嗎。」
張強搖頭。
「鋼釺不需要我替他報仇。」他說，「他只需要一個讓他能繼續騙自己的人。」
鐵臉看著他。
那眼神開始有了一絲變化。
這不是讚許，而是在進行確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人。
「鋼釺二十三年沒看錯過人。」鐵臉說，「你是他選的最後一個。」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面。
不是張強手寫的那份建議書——那是複印件，邊緣有鋼釺簽的三交疊圓標記。鐵臉的文件夾是帝國標準行政檔案，灰色硬殼，封面印著厄斯星總督府的徽章。
「你的建議書，」鐵臉說，「我讓人測算過。如果全幫進行推廣的話，每年可節省配給券支出約十一萬。這是你的。」
他把文件夾推過桌面。
張強沒有立刻接。
「這是什麼。」
「帝國公民登記表。」鐵臉說，「填完之後，你就是屍體澱粉幫的正式成員。不再是債務勞工，沒有還款期限，日薪十八張配給券起步。」
他頓了頓。
「你的名字會被記錄在總督府的外圍雇員名冊上。雖然不是正式公務員，但帝國法務部追查時，他們不會優先動你。」
張強看著那個灰色文件夾。
十一萬配給券。
一份登記表。
一個合法的身份。
他在巢都底層活了十九年，從來沒有離「被帝國承認」這麼近。
他沒有伸手。
「條件呢。」
鐵臉的嘴角微微移動——幅度比鋼釺那天大一點，但仍然不足以稱為笑容。
「沒有條件。」他說，「你值這個價。」
他站起身。
張強第一次看到鐵臉的全身，他比張強矮十五公分左右，脊背挺直，步態輕穩。他走到舷窗前，背對張強，看著投影里那片赭紅色的天空。
「我統治屍體澱粉幫三十七年。」他說，「M41.326，我殺了前任幫主，接管這攤生意。那年我三十一歲。」
他沒有回頭。
「三十七年裡，我見過無數比你聰明的人，比你強壯的人，比你更有野心的人。但是他們大多數死了，少數活下來的，現在是其他幫派的大頭目，或者總督府的座上賓。」
他停頓。
「你知道他們和你有什麼區別嗎。」
張強沉默。
「他們知道自己要什麼。」鐵臉說，「他們每個人在走進這間辦公室的那一刻，眼睛都盯著那張登記表。有的人盯著它看，像餓了三天的野狗盯著肉。有的人假裝不看，但眼角餘光一刻沒離開。有的人哭著跪下，有的人強撐著不跪下——但他們的膝蓋已經彎了。」
他轉身看著張強。
「你從進門到現在，沒看過那張登記表一眼。」
張強沒有說話。
鐵臉走回辦公桌。
他沒有收回那個灰色文件夾。
「登記表留在這裡。」他說，「你想清楚，隨時可以來簽。」
他坐回座椅。
對話結束。
張強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觸到門把手時，鐵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以前叫什麼。」
張強停住。
「羅恩。」他說。
「那是鋼釺給你取的名字。」鐵臉說，「你以前叫什麼。」
張強沉默了三秒。
他想起二十一世紀那個加完班走出寫字樓的夜晚，想起那輛闖紅燈的外賣電動車，想起自己飛出去時看到的最後畫面——天空是乾淨的深藍色，沒有亞空間風暴的暗紅條紋。
「張強。」他說。
鐵臉沒有說話。
說完話的張強推開門。
他走出去，走進B-09層明亮刺眼的走廊，走進那部通往底層的貨運電梯。
剛才那兩個黑衣隨從沒有跟上來。
直到電梯門關閉，他獨自站在狹小的轎廂里，聽著機械絞盤的低沉轟鳴。
【喬伊】：拒絕帝國公民登記。當前路徑：非最優解。生存概率（1年內）從79.2%下降至73.8%。
腦海中的聲音沒有讓張強停下腳步，張強閉上眼睛。
73.8%。
還是太高了啊。
他回到B-17層的時候，維姆在管廊入口等他。
年輕人的臉上有一種張強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恐懼，是敬畏。
「你去B-09了。」維姆說。不是疑問句。
「是。」
維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他的手指在袖口絞緊又鬆開，鬆開又絞緊。
「鐵臉，」他壓低聲音，「有沒有……」
「沒有。」
維姆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鋼釺找你。」他說，「他在老位置。」
張強點點頭，向管廊深處走去。
走出三步，維姆在身後說：
「羅恩。」
他停住。
「你是要爬上去的人，對吧。」維姆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像鐵臉那樣。」
張強沒有回頭。
「不是。」
他頓了頓。
「鐵臉是爬上去的人，而我是要做推倒牆的人。」
維姆沒有說話。
張強繼續向前走。
老莫在擦槍。
這是他每晚的固定儀式。拆解、清潔、上油、組裝、校準，五個步驟，二十分鐘，順序從不改變。張強在他床墊邊緣坐下，他沒有抬頭。
「B-09什麼感覺。」
「亮。」
老莫把一個零件放進清潔液里浸泡。那是撞針，盧修斯手槍最易磨損的部件之一。
「鐵臉讓你填登記表了。」
「是。」
「你沒填。」
張強沒有說話。
老莫把撞針從清潔液里取出來，用絨布擦乾。他的動作很慢，手指穩得出奇——完全不像六十多歲的老兵。
「二十年前，」老莫說，「鋼釺從B-09下來，到B-17當工頭。那年我四十三歲，剛逃到厄斯星，身上只有一支槍和一張陣亡通知書。」
他把撞針裝回機匣。
「陣亡通知書是我的。」他說，「帝國以為我死了。我沒死，只是不想再替他們打仗。」
張強安靜地聽著。
「鋼釺找到我的第一天，問我叫什麼。我說我叫老莫。他問那是真名嗎。我說不是。他點點頭，沒再問。」
老莫把最後一個零件裝回原位。他拉動套筒，金屬咬合的聲音清脆利落。
「二十年了，」他說，「他從來沒問過我真名叫什麼。」
他把槍放在枕頭下。
「你想推倒牆。」老莫說，「牆不會自己倒的，所以你需要工具。」
他眼神無波的看著張強。
「我給你工具。」
他從枕頭下取出那支盧修斯手槍，放在張強面前。
張強看著那把槍。
這是一把握把磨損嚴重，但是槍管保養精良的手槍。
機匣刻著一行小字：
為帝皇持槍，為人類守望。
「我教你開槍。」老莫說。
PS：
1.關於帝國公民登記
帝國公民身份是分層級的。泰拉貴族、星界軍軍官、機械教高階祭司享有完整公民權；行星總督、地方領主、帝國官員享有有限公民權（需在履職地行使）；廣大帝國平民僅享有「基礎公民身份」——該身份主要功能是確認納稅義務和兵役資格，權利部分可概括為：不被無故處決、死後屍體歸國教所有。厄斯星總督府外圍雇員名冊屬於有限公民權的變體，持有者可在行星範圍內享受法務部從輕處置待遇。
2.關於鐵臉
屍體澱粉幫現任幫主，本名已佚。三十七年前發動幫派內戰，擊殺前任幫主後統一B-08至B-32層級。他的統治策略以「低暴力、高滲透」著稱——極少親自處決任何人，但任何人被判定為「阻礙生意延續」後，都會在七十二小時內消失。鋼釺之子阿萊克斯是鐵臉統治早期極少數公開下令處決的案例，原因不明。鐵臉從未對此事做出解釋。
3.關於老莫的真名
未被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