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人聯至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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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漁村東面三公里處有一片閒置的沿海階地,土壤鹽鹼化嚴重,被當地人視為「廢土」。

  米哈伊爾聽說64想在那裡建農場時,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那裡連海草都長不好。」老人用粗糙的手指戳著簡易地圖,「你們為什麼要選那裡?」

  「因為如果能在那裡種出東西,」64回答,「就能在任何地方種出東西。」

  這是七環之城的核心理念之一:在最困難的地方開始建設,用成果說話。

  開工第一天只有64、星星點燈和莉迪亞三人。

  他們用從飛船上帶來的可攜式土壤分析儀檢測土壤成分,結果比預想的更糟。

  高鹽、高鹼、有機質含量幾乎為零,還有一種奇特的微生物群落會抑制大多數作物根系生長。

  「需要中和鹽鹼,改良土壤結構,還要對付這些『反作物』微生物。」莉迪亞記錄數據,「在我們家鄉這需要至少三個月的預處理。」

  「我們沒那麼多時間。」星星點燈說,「厄崔迪家族下個月就要啟程去阿拉吉斯。如果我們想在他們離開前展示成果,必須在三十天內看到第一茬幼苗。」

  莉迪亞沉思片刻,看向遠處海面上盤旋的海鳥:「也許可以嘗試『生物快速修復法』。用本地耐鹽植物作為先鋒物種,配合我們帶來的固氮微生物和土壤調理劑。但風險是有可能破壞本地生態平衡。」

  「所以我們需要監測。」64決定,「先在小塊試驗田進行,每天記錄變化。如果出現負面效應,就要立即停止。」

  他們劃出十塊一平方米的試驗田,每塊採用不同配比的修複方案。

  第一天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筋疲力盡,雙手沾滿泥土,但是試驗田已經布置完成了。

  傍晚回漁村的路上,他們遇到了村民的時候還發生了一些小插曲。

  「聽說你們要在鹽鹼地上種地?」一個年輕漁民嗤笑,「瘋子。」

  米哈伊爾瞪了年輕人一眼,然後對64說,「別介意,年輕人沒見過奇蹟。」

  「我們也不是奇蹟創造者。」64平靜地說,「我們只是不輕易認輸。」

  這個事情並沒有影響到他們的心情。

  第二天,他們繼續工作時發現試驗田旁多了一桶淡水,是米哈伊爾放的。

  第三天,多了幾塊用葉子包裹的烤魚。

  第四天,來了幾個好奇的孩子,蹲在田邊看這些「奇怪的人」往土裡撒白色粉末和棕色液體。

  第七天,當莉迪亞宣布「第三號試驗田的pH值已從9.2降至7.8,鹽分降低40%」時,圍觀的人多了十幾個。

  大家都發出歡呼聲,看得到的變化才是希望啊。

  這一切的改變在悄然發生。

  示範農場開工第十天,第一個「大人物」來訪。

  不是雷托公爵,是他的兒子保羅。

  那天清晨,64正在檢查試驗田的濕度傳感器,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那種漁民沉重的步伐,反而像是輕盈而精準的腳步聲。

  感覺到疑惑的他轉身就看到一個大約十五歲的少年站在不遠處。

  少年有著深色頭髮和銳利的藍眼睛,穿著樸素的訓練服,但氣質與眾不同。

  他不是單純的好奇,更像是在評估一些什麼東西。

  「你就是那個要在鹽鹼地上種出糧食的人?」少年開口,聲音比實際年齡沉穩。

  「我在嘗試看看有沒有希望。」64回答,「你是?」

  「保羅·厄崔迪。」少年頓了頓,補充道,「公爵的兒子。」

  64點頭致意。

  他聽說過保羅,從截獲的通訊中知道他是貝尼·傑瑟里特基因計劃的關鍵,從村民口中知道他是「聰明但孤僻的少年」。

  「你為什麼選最差的地?」保羅問,「父親給了你權限,你可以在任何肥沃的土地上耕種。」

  「如果我只在肥沃土地上成功,那證明不了什麼。」64說,「任何農民都能在好地上豐收,但如果能在壞地上種出糧食,那意味著一些可能性。」

  「可能性?」

  「讓不毛之地變成綠洲的可能性,讓飢餓的人吃飽的可能性。」64指著試驗田,「看第三號田,已經開始長草了,雖然不是我們種的,這裡是本地的野草,但它們之前在這裡活不下去,現在它們回來了。」


  保羅走近低頭觀察。

  他的觀察方式很奇怪,不是俯身細看的那種,而是站立不動,目光掃過整片區域,像在腦中構建三維模型。

  「你用了什麼方法?」他問。

  「綜合改良土質,中和鹽鹼的礦物粉、固氮的微生物、保水的有機質,還有……」64猶豫了一下,「一種特殊的催化劑,能加速土壤微生物群落的重組。」

  他沒說催化劑來自A-7的代謝產物。

  畢竟這種合成體的生物技術遠超這個宇宙的理解。

  保羅似乎察覺到隱瞞,卻沒有追問。

  他轉向另一個話題:「我母親對你很感興趣。」

  「傑西卡夫人?」

  「她說你們的基因序列很古老,像是人類最原始模板的保存者。」保羅盯著64,「她還說你們中有人不是純粹的人類。」

  64聞言心中一緊。

  姐妹會的基因檢測能力比預想的更強。

  「我們來自邊緣星區,」他謹慎回答,「長期隔離可能導致基因分化。」

  「或許。」保羅不置可否,「你們什麼時候離開卡拉丹?」

  「還沒決定。我們的船需要時間修理。」

  「那麼你們會跟我們去阿拉吉斯嗎?」保羅突然問。

  這個問題太直接。64沉默了幾秒:「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看到了。」保羅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在夢中,不,不是夢,是清醒時閃過的畫面。沙丘,無盡的沙丘,還有一個環形的綠洲,在不可能的地方生長。綠洲中央,站著你們。」

  64感到背脊發涼。

  預知能力?

  這就是香料賦予的能力?

  「我們只是商人,」他堅持原來的說辭,「我們的目的地是家鄉。」

  「每個人都說自己要去某個地方,」保羅說,「但命運往往另有安排。」

  少年說完,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下:「如果你們改變主意,鄧肯叔叔可以安排你們搭乘運輸艦。作為觀察員的一份子。」

  說完,他就消失在晨霧中。

  64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保羅的邀請,是試探,是預言,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在推動?

  .......

  當農場試驗田初顯成效時,醫療組也開始了工作。

  娜塔莎和瓦蓮京娜在漁村邊緣租了一間廢棄倉庫,改造成簡易診所。

  她們的原則很簡單。

  不收費但求診者需要幫忙傳播基本衛生知識作為「交換」。

  第一天只有一個老婦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治療關節炎。

  瓦蓮京娜用帶來的便攜超聲儀檢查,然後用物理療法和自製的消炎藥膏治療。

  三天後,老婦人的疼痛明顯減輕。

  這個消息很快在當地傳開。

  第二天來了五個病人。

  第三天,二十個。

  卡拉丹雖然有先進的醫療技術,但普通漁民的醫療資源有限。公爵的醫療隊每月來一次,平時小病小痛只能硬扛。

  娜塔莎特別關注兒童健康。

  她發現儘管卡拉丹生態完美,但孩子們仍會患一些熟悉的疾病:呼吸道感染、腸道寄生蟲、皮膚炎症。

  她用家鄉的草藥配方結合基本抗生素治療,效果顯著。

  但真正的考驗在第十天。

  一個漁民在風暴中受傷,被同伴抬進診所時已失血過多。

  傷口深可見骨,感染嚴重。

  「需要手術,」娜塔莎檢查後說,「但我們沒有麻醉劑,沒有輸血設備。」

  「用姐妹會的『疼痛控制術』?」瓦蓮京娜提議,「我聽說過那種技術,通過呼吸和意念控制痛覺。」

  「但那是貝尼·傑瑟里特的秘術,我們不會。」

  傷者已經開始意識模糊。

  就在這時,傑西卡夫人出現了。


  沒人看到她何時進來的。

  她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袍像幽靈一樣出現在診所門口。

  「我可以幫忙。」她說。

  沒有詢問,沒有解釋。她走到傷者身旁,將手輕輕放在他額頭,用一種低沉的、有韻律的聲音開始吟誦。

  傷者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呼吸變得平穩。

  「你們可以開始了。」傑西卡說。

  手術持續了一小時。娜塔莎主刀,瓦蓮京娜輔助。

  傑西卡全程維持著那種奇特的鎮痛狀態,表情平靜得像在冥想。

  手術很成功。

  傷者生命體徵穩定。

  結束後,傑西卡才看向娜塔莎:「你們的醫術……很特別。不是姐妹會的傳承,也不是帝國醫學院的風格。更古老也更直接。」

  「我們家族世代行醫,」娜塔莎按照準備好的說辭,「保留了戰前的一些方法。」

  「戰前?」傑西卡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哪場戰爭?」

  娜塔莎意識到說漏嘴。

  在這個宇宙,人類經歷過無數戰爭,但「戰前」通常指巴特勒聖戰是一萬年前的往事。

  「古老的戰爭,」她含糊其辭,「家族傳說。」

  傑西卡沒有追問,但眼神說明她不信。

  她走到藥櫃前,拿起一瓶瓦蓮京娜配製的消毒劑,聞了聞:「沒有香料成分。純化學合成。有趣!在這個宇宙,很少有人還研究無香料化學了。」

  「香料太珍貴,」瓦蓮京娜說,「普通人用不起。」

  「但你們用得起其他東西。」傑西卡放下瓶子,「你們帶來的那些種子,需要的微量元素配方很精確。你們的醫療設備,雖然偽裝成古老樣式,但內部構造先進得反常。」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我不在乎你們從哪裡來。我只在乎一件事:你們對保羅的態度是什麼?」

  這個問題太突然。

  「我們只見過他一次,」娜塔莎說,「在農場。」

  「但他夢到了你們。」傑西卡的聲音里有罕見的波動,「他的預知能力在增強。他看到多條時間線,每條線上都有你們的身影。有時是盟友,有時是旁觀者,有時是障礙。」

  「夫人,我們無意——」

  「我知道你們無意。」傑西卡打斷,「正因為無意,才更危險。有意圖的人可以預測,可以談判。無意圖的人……像風,改變一切卻不自知。」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雷托信任你們。鄧肯認為你們無害。但我需要更多證據。在你們決定是否去阿拉吉斯之前,我想邀請你們參觀姐妹會在卡拉丹的修院。看看我們是什麼,我們在做什麼。然後……也許你們會理解為什麼保羅的未來如此重要。」

  這算邀請,還是考驗?

  姐妹會的修院不在海上城堡,也不在陸地城市,而是在卡拉丹主大陸深處的一片古老森林中。

  建築半隱於山體,與自然融為一體,仿佛已存在千年。

  傑西卡親自帶領娜塔莎和瓦蓮京娜參觀——這是一項殊榮,通常只有預備學員或重要盟友能進入修院核心區域。

  她們首先看到的是基因檔案館。

  巨大的圓形大廳里,無數水晶柱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根柱內懸浮著微小的光點。

  傑西卡解釋:「每個光點代表一個被記錄的基因序列。姐妹會從一萬年前開始收集,涵蓋數千星球的人類血統。」

  「目的是什麼?」瓦蓮京娜問。

  「創造『奎薩茨·哈德拉赫』——超人。」傑西卡毫不避諱,「一個能超越時間限制、看清所有可能性的男性貝尼·傑瑟里特。他將帶領人類避開毀滅的未來。」

  「毀滅的未來?」

  「我們看到了。」傑西卡的聲音空洞,「在香料引發的預知幻象中,人類文明終將因自身的貪婪和恐懼而崩潰。除非……出現一個能統一所有分歧的領導者。」

  「保羅?」

  「他是候選人之一。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傑西卡走向一根特別明亮的水晶柱,「他的基因序列是三千代精心育種的結果。但最近……出現變量。」

  她指向柱體,內部的光點排列出現異常的分叉。


  「你們出現後,預知畫面變得混亂。保羅的未來不再清晰。這意味著你們要麼是關鍵助力,要麼是毀滅性干擾。」

  接下來是訓練區。

  年輕女孩們在嚴格的指導下進行各種訓練:格鬥、語言、政治分析、還有最神秘的「音言」——用特定頻率的聲音直接影響他人神經系統。

  「音言只能由女性掌握,」傑西卡說,「因為女性神經結構更適應這種精微控制。但如果男性貝尼·傑瑟里特出現,他將掌握更強大的『音言』,甚至……更可怕的能力。」

  「你們不害怕創造出一個暴君嗎?」娜塔莎忍不住問。

  「害怕。」傑西卡罕見地坦誠,「所以我們設下重重限制:<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訓練、同情心培養、還有最終的考驗——香料。

  只有通過所有考驗的人,才配擁有那種力量。」

  參觀到最後,她們來到一個安靜的房間,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現在,」傑西卡坐下,「告訴我真相。不是全部真相,只是足夠讓我們決定是否信任你們的真相。」

  娜塔莎和瓦蓮京娜對視。

  她們事先和64討論過這種情況:如果被逼問,可以透露多少?

  64的建議是:「如果不得不選擇,透露技術來源,但隱藏宇宙穿越。可以說我們來自一個失落殖民地,保存了戰前科技但長期與世隔絕。這是最接近事實又安全的說法。」

  娜塔莎深吸一口氣:「我們來自一個叫『七環之城』的地方。那是一個在廢墟上重建的文明。我們的祖先在一場大戰後倖存,躲入地下,保存了部分古老科技。我們最近才重新開始星際航行,然後……迷路了。」

  「七環之城。」傑西卡重複這個名字,「你們的技術理念是什麼?」

  「包容、漸進、知識共享、生態修復。」瓦蓮京娜接話,「我們相信文明進步應該惠及所有人,而不是少數特權者。」

  「包括非人類智能?」

  這個問題直指A-7。

  「包括所有有感知的生命。」娜塔莎確認。

  傑西卡沉默良久。

  「人聯至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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