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選擇的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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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民們對陌生人的到來並不意外，很顯然收稅官剛才已經提醒過他們了，接待他們的是昨天見過的老漁民，他自稱「米哈伊爾」，巧合的是這和家鄉常見的名字一樣。
米哈伊爾不會說複雜的語言，但是通過手勢和瓦蓮京娜在耳機里的遠程翻譯，交流勉強還算能進行下去。
「你們從哪裡來？」米哈伊爾問。
64按照準備好的說辭：「遠方！我們的船在過蟲洞的時候壞了。需要在這邊進行初步修理，我們打算用這些和你們交換食物和短暫的住處。」
一邊說一邊開始展示他們帶過來的物品。
一瞬間所有的村民們都圍了過來，表情非常的好奇且謹慎。
他們對64他們展示的工具非常感興趣，但是最吸引他們的是土豆種子。
一個農婦模樣的女人拿起一顆種子仔細端詳，然後聞了聞。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這個能長嗎？」她問。
「能。」64用手勢比劃生長過程，「產量很多。而且也很好吃。」
聽到這個回答，女人轉過頭和米哈伊爾交談幾句，然後就聽到米哈伊爾點頭說道，「你們可以住舊倉庫那邊。但是要在我們這邊一起工作，主要是幫忙捕魚。」
聽到這個村長的話，64等人當然鬆了一口氣。
交易能夠達到他們的目的，幫點忙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
接下來的三天，64和娜塔莎白天和漁民一起工作，晚上學習當地的語言。
瓦蓮京娜通過他們的麥克風收集這邊的語料，進行快速完善詞彙表。
直到他們了解到卡拉丹在厄崔迪家族統治下已經三百年，總體來說還算是比較和平繁榮。
公爵雷托在當地也被譽為「公正之主」，稅收也比較合理，平時對他們也非常的保護。
但是最近開始有一些流言：現在的公爵可能會被調走，去一個可怕的地方。
貝尼·傑瑟里特？
村民們只知道那是一個「姐妹會」的成員，成員裡面也基本上都是女性，平日裡神秘而受尊敬。
公爵的伴侶傑西卡夫人就是其中一員。
至於哈克南？
村民們在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露出厭惡表情。
那是「吸血鬼家族」，曾經統治過卡拉丹這個星球，手段殘酷的對他們進行壓榨。
第三天晚上米哈伊爾邀請64到他的小屋，請他喝一種當地的飲品——海藻茶。
老人突然用更清晰更正式的語言說：「你不是商人。」
64心中一驚，但保持鎮靜：「為什麼這麼說？」
「你的手。」米哈伊爾指著64的手掌，「沒有長期勞作的繭，但有握槍的痕跡。還有你的眼神不是商人的眼神，而是領導者的眼神。」
64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變得沉默了一會兒。
看到這個表情，米哈伊爾沒有說什麼。
在停頓了一會兒之後，米哈伊爾說道，「但我不在乎這些事情，厄崔迪家族教導我們判斷一個人，不是看他的來歷，而是看他的行為，你們在這裡這幾天老實工作，教我們新農作物的種植方法，對我們來說這就是好人。」
「你不怕我們是間諜？」64忍不住開口。
「如果是哈克南的間諜，你們會直接殺人搶劫，不會教我們種地。」米哈伊爾笑了，露出缺牙，「而且收稅官大人那天掃描後告訴我，你們有能量信號，但是沒有感受到你們的惡意，他讓你們留下慢慢觀察。」
原來如此。
一切都是被默許的。
這就說得通了。
「收稅官大人是誰？」
「鄧肯·艾達荷。公爵的劍術大師和最信任的人之一。」米哈伊爾壓低聲音，「他讓我轉告你們，如果想見公爵，可以通過我聯繫。但是你們必須誠實，至少是部分誠實。」
64回到臨時基地向團隊傳達了這個消息。
「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不是普通人。」阿狗說，「這是在試探我們。」
「但也是機會。」娜塔莎說，「如果公爵願意接見我們，我們可以了解真正的局勢。」
「風險呢？」莉迪亞問。
「風險是一旦進入他們的權力中心，我們就無法再保持中立。」64說，「我們必須選擇立場。」
這個話題又引得大家一夜的爭論。
最終還是決定接受會面邀請，但堅持「迷航商人」的身份，只讓他們透露有限的信息。
畢竟他們的目標是獲取足夠情報，決定下一步是警告厄崔迪，還是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64決定只帶娜塔莎，畢竟她最擅長外交。
阿狗堅持要跟去保護，但是被64拒絕了，「如果我們帶武器和保鏢的話就顯得有敵意了一些，所以我們需要展示出足夠多的誠意。」
其實生命危險對於第四天災來說並不算什麼。
只是現在他們對自己的身份代入得比較深。
出發前的時候他們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
語言的方面由瓦蓮京娜對他們進行緊急特訓，讓他們掌握基礎會話和禮儀。
服裝倒是很好解決，只要用漁村提供的當地服裝，但稍作改良就可以顯得體面，雖然不是那麼華麗。
精心挑選了一些能代表家鄉的高產作物種子套裝、一套精製的手術刀具、還有一件藝術品，水晶宮工匠製作的微雕，表現「人類攜手重建」的主題的禮物。
當然啦。
應急預案也是必須要做的，如果24小時內沒有安全信號傳回，阿狗將啟動最後手段，那是他們定好的救援計劃。
在清晨的時候，鄧肯·艾達荷親自駕駛飛行器來接他們。
近距離看這個男人比遠觀更威嚴。
他檢查了他們的禮物之後，臉上的表情也鬆動了許多，點頭讚許道，「公爵會喜歡這些的，尤其是種子，畢竟他比較關心民生的問題。」
直到飛行的途中，鄧肯看似隨意地聊天，但每個問題都暗藏機鋒：
「你們的船是什麼動力？」
「聚變反應堆，老型號了。」星星點燈提前準備了說辭。
「從哪個星區來？」
「邊緣星區，在星圖上面沒有具體的名字。我們家族世代跑商，但這次躍遷引擎故障的時候偏離了航線。」
這種是半真半假的事情當然不會引起什麼懷疑，畢竟躍遷故障是真實存在的。
「遇到過哈克南的船嗎？」
「沒有。我們避開主要航線。」
這些都是真話。
鄧肯自然沒有繼續再問下去，但64能感覺到他並不完全相信。
飛行器掠過海洋，下方是連綿的海上農場和城市。
規模之大，技術之成熟令人嘆為觀止。
然後一座恢弘的城堡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面。
它不是建在島上，是直接建在海面上一個巨大的平台，上面聳立著塔樓和宮殿，材料是白色石材和深色木材，風格古樸而堅固。平台下方有支柱深入海底，但更神奇的是整個平台似乎在緩慢移動，隨著海流調整角度以獲得最佳光照和風力。
「生態設計。」鄧肯注意到64的觀察，「城堡自己生產80%的能源和30%的食物。公爵始終相信自給自足才是最合適的搭配。」
「確實！」
飛行器降落在中央庭院。
當他們走出艙門時，一個男人已經在那裡等候。
64的第一印象是：這個人不該死。
雷托·厄崔迪公爵看起來四十多歲，實際可能更年長，因為這個世界有抗衰老技術的，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剛毅但是眼神的溫和就能看出來為人應該不錯。
他穿著簡單的深藍色長袍，沒有佩戴過多飾品，手上也只有一枚戒指象徵著鷹與月亮的家徽。
他身上有一種氣質是64在家鄉那些領導人身上見過的真正的領導者氣質。
不是那種靠武力或權術上位的，反而像是靠責任感和對人民的關懷累積出來的氣質。
「歡迎來到卡拉丹。」雷托的聲音低沉而清晰，「鄧肯告訴我你們帶來了新作物的種子，僅憑這一點你們就是朋友。」
簡單的開場，但是足夠讓他們感覺到真誠。
這次的會面在城堡的觀海廳進行，雖然不是正式的王座廳。
但是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平等進行交談。
到達在場的人裡面有雷托、鄧肯、還有一個紅髮女人，在介紹完之後才知道是傑西卡夫人，那是公爵的伴侶。
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成員。
她安靜地坐在一旁，但是64還是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如解剖刀般銳利。
談話從農業開始展開到逐漸深入。
雷托對種子表現出極大興趣，詳細詢問了種植條件、產量、營養價值。
這些問題64都如實回答了，畢竟在這方面他們也無需隱瞞。
然後話題轉向星航。
「你們的躍遷引擎故障，需要什麼樣的零件？」雷托問，「卡拉丹的船廠也許能幫上忙。」
「恐怕不能。」64按照計劃說，「我們的技術路線不同，我們需要回家鄉星區才能修理。」
「那麼你們需要一艘船？或者導航坐標？」
「我們有自己的船，只是暫時降落修理。至於坐標……」64猶豫了。
這時傑西卡夫人第一次開口：「你們在躲避什麼嗎？」
她的聲音柔和但直擊要害。
64與娜塔莎對視。
娜塔莎接話：「應該不是躲避什麼事情吧？反而像是過度謹慎了，在我們的旅途中，我們見過太多因為輕信而毀滅的文明。」
「你們見過哈克南家族嗎？」雷托突然問。
「沒有直接見過，但我們聽說過他們的名聲。」
「那麼你們應該理解我的處境。」雷托站起來，走向巨大的觀景窗，望著海洋的方向。
「皇帝命令我去接管阿拉吉斯那顆沙丘星球。那是哈克南現在的領地，表面上這是晉升，實際上……」
他沒有說完，但是意思很明確。
64感到一陣沉重。
這個人知道是陷阱，但是還是要去。
為了榮譽？
為了責任？
還是別無選擇？
「公爵大人，」64斟酌詞句，「在我們家鄉有句話：明知是陷阱還踏入，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雷托轉身，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但是如果陷阱里有關鍵的東西呢？」
「比如什麼？」
「香料！也叫美琅脂。這個宇宙中最珍貴的物質。」雷托的眼神變得深邃，「沒有它，宇航公會無法導航，星際貿易停止。沒有它，姐妹會的基因計劃無法繼續。沒有它很多事都會崩潰。」
「所以你必須去？」
「我必須確保它不落入錯誤的人手中。」雷托說，「哈克南會榨乾沙丘，奴役弗雷曼人，然後控制整個宇宙的經濟命脈。我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
面談會突然陷入沉默。
然後傑西卡夫人說：「你們呢？你們打算去哪裡？」
64知道這是決定性的時刻。
他可以撒謊，或者繼續偽裝。
但看著雷托的眼睛，那雙明知赴死卻依然堅定的眼睛，他直到他做不到。
「我們還沒有決定。」
這是實話。
「我們迷路了，需要時間了解這個宇宙，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就留在卡拉丹。」雷托說，「作為客人，去觀察和學習然後再做決定。等我們去了阿拉吉斯，如果你們願意可以跟去看看，當然是安全距離的情況下，也許你們會找到想做的事。」
這個提議出乎他們的意料。
「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娜塔莎問。
「因為鄧肯的掃描顯示你們的生物信號很特別。」傑西卡夫人接過話，「你們中有人的基因序列古老而純淨，還有非人類的生命形式，這一切都很有趣。」
原來A-7的存在也被探測到了。
64感到一陣冷汗。
他們遠比自己想像的暴露得多。
但雷托擺擺手：「每個人都有秘密，我不強求你們。我只需要知道你們是否願意遵守卡拉丹的法律，是否尊重這裡的人民？」
「我們當然願意。」64說。
「那麼歡迎你們。」雷托伸出手。
看著那隻手，64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這個短暫的協議達成。
.......
等到他們回到臨時基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團隊裡面的其他人聽完他們的匯報的反應不一。
「他這是在招攬我們。」阿狗說，「想利用我們的技術。」
「也可能是真心。」娜塔莎反駁，「他本可以囚禁或審問我們，但是他選擇了信任。」
「傑西卡夫人才是問題的關鍵。」莉迪亞說，「姐妹會顯然對我們的基因和合成體感興趣。」
「但我們贏得了時間。」64總結，「我們可以合法留在卡拉丹，觀察事態發展。同時我們需要加緊學習語言、技術、政治。還要想辦法補充補給。」
「方舟那邊有新發現。」星星點燈說，「它破解了本地的一部分歷史資料庫。這個宇宙比我們想像的複雜。」
他一邊說著調出數據：人類文明已經散布到數千個星球，但政治結構停留在封建制。
原因就是人工智慧叛亂後，人類禁止了所有「思考機器」，科技發展停滯。
香料美琅脂是唯一能替代人工智慧進行星際導航的物質。
這讓他們意識到這個宇宙和潘多拉星球何等的相似。
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是一個延續萬年的秘密組織，通過基因育種計劃試圖創造「超人」。
而保羅·厄崔迪，也就是雷托和傑西卡的兒子，可能是那個計劃的終極產物。
「聽起來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牢籠。」瓦蓮京娜說，「人類被困在香料和封建制里。」
「而我們的出現....」64看向窗外的雙月，「可能是變數。」
「我們要做什麼變數？」阿狗問。
64沒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了家鄉的七環之城，想起了那些在廢墟上一點點重建文明的人們。
他想起了那個『父親』的話。
「真正的進化不是強制的，是選擇的。」
也許在這個停滯的宇宙，七環之城的理念，包容、漸進、尊重選擇。
正是缺少的東西。
但是不是通過武力強加的結果。
而是通過同樣的示範。
「我們先做好一件事。」64說，「在卡拉丹建立一個示範點。展示我們的農業技術、醫療技術、社區組織方式。不強迫任何人接受，只是展示我們的可能性。」
「就像在沙丘上畫第一個圓。」星星點燈理解了。
「對！然後看漣漪如何擴散。」
這個計劃很危險，但是他們還是確定了下來。
他們將在漁村附近建立一個示範農場與當地人合作。
他們將開設一個簡易診所，提供無香料情況下的醫療。
他們將用民主議事的方式管理示範點，讓卡拉丹人看到另一種可能。
同時，他們將繼續觀察厄崔迪家族的命運。
並準備在必要時，以不干涉歷史主線的方式，提供有限幫助。
夜深了！
卡拉丹的兩個月亮升到中天。
在臨時基地里，來自另一個宇宙的八位旅者，開始在這片陌生的星空下描繪第一個環。
他們不知道這個環最終會擴散多遠。
但他們知道：建造始於第一塊磚。
理解始於第一次對話。
改變始於第一個選擇。
而他們已經做出了選擇。
漁民們對陌生人的到來並不意外，很顯然收稅官剛才已經提醒過他們了，接待他們的是昨天見過的老漁民，他自稱「米哈伊爾」，巧合的是這和家鄉常見的名字一樣。
米哈伊爾不會說複雜的語言，但是通過手勢和瓦蓮京娜在耳機里的遠程翻譯，交流勉強還算能進行下去。
「你們從哪裡來？」米哈伊爾問。
64按照準備好的說辭：「遠方！我們的船在過蟲洞的時候壞了。需要在這邊進行初步修理，我們打算用這些和你們交換食物和短暫的住處。」
一邊說一邊開始展示他們帶過來的物品。
一瞬間所有的村民們都圍了過來，表情非常的好奇且謹慎。
他們對64他們展示的工具非常感興趣，但是最吸引他們的是土豆種子。
一個農婦模樣的女人拿起一顆種子仔細端詳，然後聞了聞。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這個能長嗎？」她問。
「能。」64用手勢比劃生長過程，「產量很多。而且也很好吃。」
聽到這個回答，女人轉過頭和米哈伊爾交談幾句，然後就聽到米哈伊爾點頭說道，「你們可以住舊倉庫那邊。但是要在我們這邊一起工作，主要是幫忙捕魚。」
聽到這個村長的話，64等人當然鬆了一口氣。
交易能夠達到他們的目的，幫點忙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
接下來的三天，64和娜塔莎白天和漁民一起工作，晚上學習當地的語言。
瓦蓮京娜通過他們的麥克風收集這邊的語料，進行快速完善詞彙表。
直到他們了解到卡拉丹在厄崔迪家族統治下已經三百年，總體來說還算是比較和平繁榮。
公爵雷托在當地也被譽為「公正之主」，稅收也比較合理，平時對他們也非常的保護。
但是最近開始有一些流言：現在的公爵可能會被調走，去一個可怕的地方。
貝尼·傑瑟里特？
村民們只知道那是一個「姐妹會」的成員，成員裡面也基本上都是女性，平日裡神秘而受尊敬。
公爵的伴侶傑西卡夫人就是其中一員。
至於哈克南？
村民們在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露出厭惡表情。
那是「吸血鬼家族」，曾經統治過卡拉丹這個星球，手段殘酷的對他們進行壓榨。
第三天晚上米哈伊爾邀請64到他的小屋，請他喝一種當地的飲品——海藻茶。
老人突然用更清晰更正式的語言說：「你不是商人。」
64心中一驚，但保持鎮靜：「為什麼這麼說？」
「你的手。」米哈伊爾指著64的手掌，「沒有長期勞作的繭，但有握槍的痕跡。還有你的眼神不是商人的眼神，而是領導者的眼神。」
64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變得沉默了一會兒。
看到這個表情，米哈伊爾沒有說什麼。
在停頓了一會兒之後，米哈伊爾說道，「但我不在乎這些事情，厄崔迪家族教導我們判斷一個人，不是看他的來歷，而是看他的行為，你們在這裡這幾天老實工作，教我們新農作物的種植方法，對我們來說這就是好人。」
「你不怕我們是間諜？」64忍不住開口。
「如果是哈克南的間諜，你們會直接殺人搶劫，不會教我們種地。」米哈伊爾笑了，露出缺牙，「而且收稅官大人那天掃描後告訴我，你們有能量信號，但是沒有感受到你們的惡意，他讓你們留下慢慢觀察。」
原來如此。
一切都是被默許的。
這就說得通了。
「收稅官大人是誰？」
「鄧肯·艾達荷。公爵的劍術大師和最信任的人之一。」米哈伊爾壓低聲音，「他讓我轉告你們，如果想見公爵，可以通過我聯繫。但是你們必須誠實，至少是部分誠實。」
64回到臨時基地向團隊傳達了這個消息。
「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不是普通人。」阿狗說，「這是在試探我們。」
「但也是機會。」娜塔莎說，「如果公爵願意接見我們，我們可以了解真正的局勢。」
「風險呢？」莉迪亞問。
「風險是一旦進入他們的權力中心，我們就無法再保持中立。」64說，「我們必須選擇立場。」
這個話題又引得大家一夜的爭論。
最終還是決定接受會面邀請，但堅持「迷航商人」的身份，只讓他們透露有限的信息。
畢竟他們的目標是獲取足夠情報，決定下一步是警告厄崔迪，還是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64決定只帶娜塔莎，畢竟她最擅長外交。
阿狗堅持要跟去保護，但是被64拒絕了，「如果我們帶武器和保鏢的話就顯得有敵意了一些，所以我們需要展示出足夠多的誠意。」
其實生命危險對於第四天災來說並不算什麼。
只是現在他們對自己的身份代入得比較深。
出發前的時候他們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
語言的方面由瓦蓮京娜對他們進行緊急特訓，讓他們掌握基礎會話和禮儀。
服裝倒是很好解決，只要用漁村提供的當地服裝，但稍作改良就可以顯得體面，雖然不是那麼華麗。
精心挑選了一些能代表家鄉的高產作物種子套裝、一套精製的手術刀具、還有一件藝術品，水晶宮工匠製作的微雕，表現「人類攜手重建」的主題的禮物。
當然啦。
應急預案也是必須要做的，如果24小時內沒有安全信號傳回，阿狗將啟動最後手段，那是他們定好的救援計劃。
在清晨的時候，鄧肯·艾達荷親自駕駛飛行器來接他們。
近距離看這個男人比遠觀更威嚴。
他檢查了他們的禮物之後，臉上的表情也鬆動了許多，點頭讚許道，「公爵會喜歡這些的，尤其是種子，畢竟他比較關心民生的問題。」
直到飛行的途中，鄧肯看似隨意地聊天，但每個問題都暗藏機鋒：
「你們的船是什麼動力？」
「聚變反應堆，老型號了。」星星點燈提前準備了說辭。
「從哪個星區來？」
「邊緣星區，在星圖上面沒有具體的名字。我們家族世代跑商，但這次躍遷引擎故障的時候偏離了航線。」
這種是半真半假的事情當然不會引起什麼懷疑，畢竟躍遷故障是真實存在的。
「遇到過哈克南的船嗎？」
「沒有。我們避開主要航線。」
這些都是真話。
鄧肯自然沒有繼續再問下去，但64能感覺到他並不完全相信。
飛行器掠過海洋，下方是連綿的海上農場和城市。
規模之大，技術之成熟令人嘆為觀止。
然後一座恢弘的城堡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面。
它不是建在島上，是直接建在海面上一個巨大的平台，上面聳立著塔樓和宮殿，材料是白色石材和深色木材，風格古樸而堅固。平台下方有支柱深入海底，但更神奇的是整個平台似乎在緩慢移動，隨著海流調整角度以獲得最佳光照和風力。
「生態設計。」鄧肯注意到64的觀察，「城堡自己生產80%的能源和30%的食物。公爵始終相信自給自足才是最合適的搭配。」
「確實！」
飛行器降落在中央庭院。
當他們走出艙門時，一個男人已經在那裡等候。
64的第一印象是：這個人不該死。
雷托·厄崔迪公爵看起來四十多歲，實際可能更年長，因為這個世界有抗衰老技術的，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剛毅但是眼神的溫和就能看出來為人應該不錯。
他穿著簡單的深藍色長袍，沒有佩戴過多飾品，手上也只有一枚戒指象徵著鷹與月亮的家徽。
他身上有一種氣質是64在家鄉那些領導人身上見過的真正的領導者氣質。
不是那種靠武力或權術上位的，反而像是靠責任感和對人民的關懷累積出來的氣質。
「歡迎來到卡拉丹。」雷托的聲音低沉而清晰，「鄧肯告訴我你們帶來了新作物的種子，僅憑這一點你們就是朋友。」
簡單的開場，但是足夠讓他們感覺到真誠。
這次的會面在城堡的觀海廳進行，雖然不是正式的王座廳。
但是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平等進行交談。
到達在場的人裡面有雷托、鄧肯、還有一個紅髮女人，在介紹完之後才知道是傑西卡夫人，那是公爵的伴侶。
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成員。
她安靜地坐在一旁，但是64還是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如解剖刀般銳利。
談話從農業開始展開到逐漸深入。
雷托對種子表現出極大興趣，詳細詢問了種植條件、產量、營養價值。
這些問題64都如實回答了，畢竟在這方面他們也無需隱瞞。
然後話題轉向星航。
「你們的躍遷引擎故障，需要什麼樣的零件？」雷托問，「卡拉丹的船廠也許能幫上忙。」
「恐怕不能。」64按照計劃說，「我們的技術路線不同，我們需要回家鄉星區才能修理。」
「那麼你們需要一艘船？或者導航坐標？」
「我們有自己的船，只是暫時降落修理。至於坐標……」64猶豫了。
這時傑西卡夫人第一次開口：「你們在躲避什麼嗎？」
她的聲音柔和但直擊要害。
64與娜塔莎對視。
娜塔莎接話：「應該不是躲避什麼事情吧？反而像是過度謹慎了，在我們的旅途中，我們見過太多因為輕信而毀滅的文明。」
「你們見過哈克南家族嗎？」雷托突然問。
「沒有直接見過，但我們聽說過他們的名聲。」
「那麼你們應該理解我的處境。」雷托站起來，走向巨大的觀景窗，望著海洋的方向。
「皇帝命令我去接管阿拉吉斯那顆沙丘星球。那是哈克南現在的領地，表面上這是晉升，實際上……」
他沒有說完，但是意思很明確。
64感到一陣沉重。
這個人知道是陷阱，但是還是要去。
為了榮譽？
為了責任？
還是別無選擇？
「公爵大人，」64斟酌詞句，「在我們家鄉有句話：明知是陷阱還踏入，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雷托轉身，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但是如果陷阱里有關鍵的東西呢？」
「比如什麼？」
「香料！也叫美琅脂。這個宇宙中最珍貴的物質。」雷托的眼神變得深邃，「沒有它，宇航公會無法導航，星際貿易停止。沒有它，姐妹會的基因計劃無法繼續。沒有它很多事都會崩潰。」
「所以你必須去？」
「我必須確保它不落入錯誤的人手中。」雷托說，「哈克南會榨乾沙丘，奴役弗雷曼人，然後控制整個宇宙的經濟命脈。我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
面談會突然陷入沉默。
然後傑西卡夫人說：「你們呢？你們打算去哪裡？」
64知道這是決定性的時刻。
他可以撒謊，或者繼續偽裝。
但看著雷托的眼睛，那雙明知赴死卻依然堅定的眼睛，他直到他做不到。
「我們還沒有決定。」
這是實話。
「我們迷路了，需要時間了解這個宇宙，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就留在卡拉丹。」雷托說，「作為客人，去觀察和學習然後再做決定。等我們去了阿拉吉斯，如果你們願意可以跟去看看，當然是安全距離的情況下，也許你們會找到想做的事。」
這個提議出乎他們的意料。
「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娜塔莎問。
「因為鄧肯的掃描顯示你們的生物信號很特別。」傑西卡夫人接過話，「你們中有人的基因序列古老而純淨，還有非人類的生命形式，這一切都很有趣。」
原來A-7的存在也被探測到了。
64感到一陣冷汗。
他們遠比自己想像的暴露得多。
但雷托擺擺手：「每個人都有秘密，我不強求你們。我只需要知道你們是否願意遵守卡拉丹的法律，是否尊重這裡的人民？」
「我們當然願意。」64說。
「那麼歡迎你們。」雷托伸出手。
看著那隻手，64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這個短暫的協議達成。
.......
等到他們回到臨時基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團隊裡面的其他人聽完他們的匯報的反應不一。
「他這是在招攬我們。」阿狗說，「想利用我們的技術。」
「也可能是真心。」娜塔莎反駁，「他本可以囚禁或審問我們，但是他選擇了信任。」
「傑西卡夫人才是問題的關鍵。」莉迪亞說，「姐妹會顯然對我們的基因和合成體感興趣。」
「但我們贏得了時間。」64總結，「我們可以合法留在卡拉丹，觀察事態發展。同時我們需要加緊學習語言、技術、政治。還要想辦法補充補給。」
「方舟那邊有新發現。」星星點燈說，「它破解了本地的一部分歷史資料庫。這個宇宙比我們想像的複雜。」
他一邊說著調出數據：人類文明已經散布到數千個星球，但政治結構停留在封建制。
原因就是人工智慧叛亂後，人類禁止了所有「思考機器」，科技發展停滯。
香料美琅脂是唯一能替代人工智慧進行星際導航的物質。
這讓他們意識到這個宇宙和潘多拉星球何等的相似。
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是一個延續萬年的秘密組織，通過基因育種計劃試圖創造「超人」。
而保羅·厄崔迪，也就是雷托和傑西卡的兒子，可能是那個計劃的終極產物。
「聽起來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牢籠。」瓦蓮京娜說，「人類被困在香料和封建制里。」
「而我們的出現....」64看向窗外的雙月，「可能是變數。」
「我們要做什麼變數？」阿狗問。
64沒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了家鄉的七環之城，想起了那些在廢墟上一點點重建文明的人們。
他想起了那個『父親』的話。
「真正的進化不是強制的，是選擇的。」
也許在這個停滯的宇宙，七環之城的理念，包容、漸進、尊重選擇。
正是缺少的東西。
但是不是通過武力強加的結果。
而是通過同樣的示範。
「我們先做好一件事。」64說，「在卡拉丹建立一個示範點。展示我們的農業技術、醫療技術、社區組織方式。不強迫任何人接受，只是展示我們的可能性。」
「就像在沙丘上畫第一個圓。」星星點燈理解了。
「對！然後看漣漪如何擴散。」
這個計劃很危險，但是他們還是確定了下來。
他們將在漁村附近建立一個示範農場與當地人合作。
他們將開設一個簡易診所，提供無香料情況下的醫療。
他們將用民主議事的方式管理示範點，讓卡拉丹人看到另一種可能。
同時，他們將繼續觀察厄崔迪家族的命運。
並準備在必要時，以不干涉歷史主線的方式，提供有限幫助。
夜深了！
卡拉丹的兩個月亮升到中天。
在臨時基地里，來自另一個宇宙的八位旅者，開始在這片陌生的星空下描繪第一個環。
他們不知道這個環最終會擴散多遠。
但他們知道：建造始於第一塊磚。
理解始於第一次對話。
改變始於第一個選擇。
而他們已經做出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