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人心浮動
次日，段部撥營而去，城頭上，一眾人等瞠目結舌。
「堅子，竟敢戲我！」
王浚憤怒咆哮，可那雙手，卻是不自禁的顫抖起來，面孔上，流露出深深的絕望，整個人，仿佛精氣神一下子消失了，望之如七八十歲的老朽。
石勒也是面色蒼白，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咚！」
「咚！」
「咚！」
城下，有隆隆鼓聲擂響，一隊隊的丁役推著擋箭車，在弩手的掩護下向城牆移動。
「嗡！」
弩台上，突有巨箭射出，打在城垛上，立時碎石四濺。
「王公，速避矣！」
有親衛趕忙拉著王浚下城。
王浚還沒完全慒掉，回頭喝道：「薊城兵精糧足，守上兩三個月，蕭賊必糧盡而退，屆時老夫重重有賞，但若有通敵者，夷其族！」
說完，便匆匆離去。
守卒卻是呆呆看著越來越近的隊伍，渾然忘了守城的責任。
石勒暗道不好，明擺著，士氣跌落到了頂點，全軍上下，已無一絲一毫的戰意。
王浚的死活本不關他的事，但問題是，他想活啊。
「王公信重於孫將軍，今值生死存亡時刻，孫將軍豈能坐視？」
石勒忙道。
講真，那一剎，孫緯都有些想放棄了，索性投降聽天由命，城外那密密麻麻的軍卒，戰意昂然，士氣如虹。
而自家一方，因段部的離去，意味著外無援軍，士氣大跌。
這城怎麼守？
早晚要失陷。
不過他仍惦念著王浚對他的信重之恩，深吸了口氣道：「弓箭手上前！」
一群仿如遊魂般的士卒這才回過神來，紛紛張弓搭箭，瞄向下方。
「嗡嗡！」
巨箭不緊不慢的發射，帶來陣陣恐慌。
這東西完全防不住，城外的弩台可以全天候向城裡射箭，即便被射中的概率極低，但心理壓力異常的大。
尤其還是守一座沒有希望的孤城。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給王浚和石勒陪葬，僅僅射了十來輪，薊州城裡，已經開始有怨氣瀰漫。
「殺！」
丁役推著擋箭車，驟然加速，跟隨的弓弩手，也加快步伐。
「梆梆梆！」
城上城下，幾乎同時有梆子響。
「繃繃繃！」
「咻咻咻！」
漫天箭雨交錯而過，一名名丁役中箭，倒在血泊中，而城頭上，不時有弓箭手中箭墜落，從三丈半高的城牆摔下，就算沒射死，也會被摔死。
戰事的慘烈，從一開始就體現出來。
都督府！
王浚已經回去了，手雖然不抖了，可那大腿，卻是如接力般抖了起來。
「夫郎，先換件衣衫罷。」
崔氏抱著那件漆黑貂皮大氅出來。
王浚眼神驟然一縮。
今年之前，他一直很喜歡這件大氅。
一來，沒有異味，穿著非常曖和，如他這類的老年人，冬季是很怕冷的，貂皮大氅給他帶來了溫暖。
二來，是蕭悅送的。
他將之視作蕭悅對自己的認可和臣服。
可如今，城下帶兵攻打的正是蕭悅。
「妾去換一件！」
崔氏暗道不好，就要匆匆往裡走，卻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手腕。
回過頭來，正見王浚那灰暗的眼眸，閃爍一絲顛狂的光芒，問道：「倘若事有不逮，可願隨老夫去幽壤再做夫妻？」
一剎那，崔氏俏面慘白，——您的私人掌上圖書館，隨時訪問。這是殺自己殉葬啊。
但她清楚，此時千萬不能猶豫，不然立刻就會被殺，於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展顏道：「夫郎何必說這種話，妾自嫁入王家，便是王家的人了。
再者，局勢尚未到最壞一步，夫郎斷不可失了意氣。」
「嗯~~」
王浚滿意的點了點頭，吩咐道：「難得卿卿有此心意，既如此，這些時日就莫要外出了，來人，把夫人帶進去。」
他也不傻啊，怎麼可能因崔氏一兩句話就信了。
「諾！」
外面奔進來幾名健婦。
崔氏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棗嵩。
王浚卻又道：「台產，去搜集薪柴回來，堆遍府中各處，以示老夫決死之心，激勵全城將士。」
「這……」
棗嵩想不通王浚的邏輯。
是的，你都準備死了，顯然對守城沒了信心，難道還指全城的人為你殉死？
不過這對於他有好處，只須傳播開來，滿城軍民自有判斷。
「速去！」
王浚不耐的催促。
「諾！」
棗嵩暗暗丟給崔氏一個放心的眼神，就拱手離去。
他擔心崔氏抵受不住壓力，向王浚坦白，那他就完了。
崔氏被關進了臥房，王浚也沒虐待她，畢竟是要為自己殉死的妻子，死前自然要好吃好喝供著。
不過崔氏的心情卻難以平復，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笑話，無論布置的多麼周密，退路又安排的如何妥當，卻抵不過王浚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也讓她醒悟過來，一名女子，只能依存於強力男人而活。
王浚僅僅一句，就讓自己萬劫不復。
如今她也無計可施。
……
棗嵩徵集薪柴並未遮遮掩掩，很快就全城盡知王浚欲以一死殉城。
果然不出他所料，不但未能提升士氣，城中的絕望氣氛快速蔓延，又有人公然咒罵。
很簡單，你王浚要是身臨前線，甘冒矢石與將士們生死與共，說不定還能激發些許士氣，如今連你都準備自焚了，這城還守個屁啊。
再者，蕭悅是來討伐你的，與我們有何干係，我們為何要為你殉死？
甚至他們還擔心守城守久了，給蕭悅帶來重大傷亡，破城之後會屠城泄憤。
這並非不可能之事，曹操就數度屠城，匈奴人、石勒也屠過城，誰又敢把身家性命寄期望於蕭悅的道德與自我約束？
於是，城中各世家大族開始頻繁走動，又因心裡的怨氣，壓根不避著人。
「大將軍，情況不妙啊！」
冀保憂心忡忡道。
「三兩日內，薊城必生變！」
石勒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再一看跟隨他起事的老弟兄，很多竟然眼神閃閃爍爍，頓時心裡格登一下。
這就是蕭悅重用支雄桃豹的後遺症，平時不覺得什麼，有退路，可以跟著大胡一起跑，可如今全城都被堵死，而這座城，還不是石勒的城，並沒法控制住。
所謂自古艱難唯一死，明知必死，就不免會有些心思了。
桃豹支雄得了重用，孔萇因進言殺王衍也被正法了，我們與蕭悅無怨無仇，就算投的晚了，不會如桃豹支雄那樣被重用，至少性命能保住吧？
石勒清楚，遲則生變，於是道：「這兩日留意城外情形，一有機會，就開門突圍，只要跑出薊城，天地之大，何處不能容身？
蕭賊此子，外示以寬，實則心思詭詰，否則何以能數年之內聚起如此之多的兵馬？諸君切莫存有他想，否則，悔之晚矣！」
「大將軍所言極是！」
眾人紛紛附和，但有幾分真心，石勒自己也沒把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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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子，竟敢戲我！」
王浚憤怒咆哮，可那雙手，卻是不自禁的顫抖起來，面孔上，流露出深深的絕望，整個人，仿佛精氣神一下子消失了，望之如七八十歲的老朽。
石勒也是面色蒼白，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咚！」
「咚！」
「咚！」
城下，有隆隆鼓聲擂響，一隊隊的丁役推著擋箭車，在弩手的掩護下向城牆移動。
「嗡！」
弩台上，突有巨箭射出，打在城垛上，立時碎石四濺。
「王公，速避矣！」
有親衛趕忙拉著王浚下城。
王浚還沒完全慒掉，回頭喝道：「薊城兵精糧足，守上兩三個月，蕭賊必糧盡而退，屆時老夫重重有賞，但若有通敵者，夷其族！」
說完，便匆匆離去。
守卒卻是呆呆看著越來越近的隊伍，渾然忘了守城的責任。
石勒暗道不好，明擺著，士氣跌落到了頂點，全軍上下，已無一絲一毫的戰意。
王浚的死活本不關他的事，但問題是，他想活啊。
「王公信重於孫將軍，今值生死存亡時刻，孫將軍豈能坐視？」
石勒忙道。
講真，那一剎，孫緯都有些想放棄了，索性投降聽天由命，城外那密密麻麻的軍卒，戰意昂然，士氣如虹。
而自家一方，因段部的離去，意味著外無援軍，士氣大跌。
這城怎麼守？
早晚要失陷。
不過他仍惦念著王浚對他的信重之恩，深吸了口氣道：「弓箭手上前！」
一群仿如遊魂般的士卒這才回過神來，紛紛張弓搭箭，瞄向下方。
「嗡嗡！」
巨箭不緊不慢的發射，帶來陣陣恐慌。
這東西完全防不住，城外的弩台可以全天候向城裡射箭，即便被射中的概率極低，但心理壓力異常的大。
尤其還是守一座沒有希望的孤城。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給王浚和石勒陪葬，僅僅射了十來輪，薊州城裡，已經開始有怨氣瀰漫。
「殺！」
丁役推著擋箭車，驟然加速，跟隨的弓弩手，也加快步伐。
「梆梆梆！」
城上城下，幾乎同時有梆子響。
「繃繃繃！」
「咻咻咻！」
漫天箭雨交錯而過，一名名丁役中箭，倒在血泊中，而城頭上，不時有弓箭手中箭墜落，從三丈半高的城牆摔下，就算沒射死，也會被摔死。
戰事的慘烈，從一開始就體現出來。
都督府！
王浚已經回去了，手雖然不抖了，可那大腿，卻是如接力般抖了起來。
「夫郎，先換件衣衫罷。」
崔氏抱著那件漆黑貂皮大氅出來。
王浚眼神驟然一縮。
今年之前，他一直很喜歡這件大氅。
一來，沒有異味，穿著非常曖和，如他這類的老年人，冬季是很怕冷的，貂皮大氅給他帶來了溫暖。
二來，是蕭悅送的。
他將之視作蕭悅對自己的認可和臣服。
可如今，城下帶兵攻打的正是蕭悅。
「妾去換一件！」
崔氏暗道不好，就要匆匆往裡走，卻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手腕。
回過頭來，正見王浚那灰暗的眼眸，閃爍一絲顛狂的光芒，問道：「倘若事有不逮，可願隨老夫去幽壤再做夫妻？」
一剎那，崔氏俏面慘白，——您的私人掌上圖書館，隨時訪問。這是殺自己殉葬啊。
但她清楚，此時千萬不能猶豫，不然立刻就會被殺，於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展顏道：「夫郎何必說這種話，妾自嫁入王家，便是王家的人了。
再者，局勢尚未到最壞一步，夫郎斷不可失了意氣。」
「嗯~~」
王浚滿意的點了點頭，吩咐道：「難得卿卿有此心意，既如此，這些時日就莫要外出了，來人，把夫人帶進去。」
他也不傻啊，怎麼可能因崔氏一兩句話就信了。
「諾！」
外面奔進來幾名健婦。
崔氏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棗嵩。
王浚卻又道：「台產，去搜集薪柴回來，堆遍府中各處，以示老夫決死之心，激勵全城將士。」
「這……」
棗嵩想不通王浚的邏輯。
是的，你都準備死了，顯然對守城沒了信心，難道還指全城的人為你殉死？
不過這對於他有好處，只須傳播開來，滿城軍民自有判斷。
「速去！」
王浚不耐的催促。
「諾！」
棗嵩暗暗丟給崔氏一個放心的眼神，就拱手離去。
他擔心崔氏抵受不住壓力，向王浚坦白，那他就完了。
崔氏被關進了臥房，王浚也沒虐待她，畢竟是要為自己殉死的妻子，死前自然要好吃好喝供著。
不過崔氏的心情卻難以平復，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笑話，無論布置的多麼周密，退路又安排的如何妥當，卻抵不過王浚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也讓她醒悟過來，一名女子，只能依存於強力男人而活。
王浚僅僅一句，就讓自己萬劫不復。
如今她也無計可施。
……
棗嵩徵集薪柴並未遮遮掩掩，很快就全城盡知王浚欲以一死殉城。
果然不出他所料，不但未能提升士氣，城中的絕望氣氛快速蔓延，又有人公然咒罵。
很簡單，你王浚要是身臨前線，甘冒矢石與將士們生死與共，說不定還能激發些許士氣，如今連你都準備自焚了，這城還守個屁啊。
再者，蕭悅是來討伐你的，與我們有何干係，我們為何要為你殉死？
甚至他們還擔心守城守久了，給蕭悅帶來重大傷亡，破城之後會屠城泄憤。
這並非不可能之事，曹操就數度屠城，匈奴人、石勒也屠過城，誰又敢把身家性命寄期望於蕭悅的道德與自我約束？
於是，城中各世家大族開始頻繁走動，又因心裡的怨氣，壓根不避著人。
「大將軍，情況不妙啊！」
冀保憂心忡忡道。
「三兩日內，薊城必生變！」
石勒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再一看跟隨他起事的老弟兄，很多竟然眼神閃閃爍爍，頓時心裡格登一下。
這就是蕭悅重用支雄桃豹的後遺症，平時不覺得什麼，有退路，可以跟著大胡一起跑，可如今全城都被堵死，而這座城，還不是石勒的城，並沒法控制住。
所謂自古艱難唯一死，明知必死，就不免會有些心思了。
桃豹支雄得了重用，孔萇因進言殺王衍也被正法了，我們與蕭悅無怨無仇，就算投的晚了，不會如桃豹支雄那樣被重用，至少性命能保住吧？
石勒清楚，遲則生變，於是道：「這兩日留意城外情形，一有機會，就開門突圍，只要跑出薊城，天地之大，何處不能容身？
蕭賊此子，外示以寬，實則心思詭詰，否則何以能數年之內聚起如此之多的兵馬？諸君切莫存有他想，否則，悔之晚矣！」
「大將軍所言極是！」
眾人紛紛附和，但有幾分真心，石勒自己也沒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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