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宴無好宴
數日過去，清墨醫塾門前車馬漸稀，那場棲霞谷的風波在官方刻意的淡化與民間小心翼翼的竊語中，似乎正慢慢沉澱。
這日傍晚，夕陽的餘暉尚未完全褪去，劉備所在的館驛迎來了一位客人——太僕王邑府上的管家，送來了一份製作考究的請柬。
劉備手持請柬，立於窗前，眉頭微蹙。
「大哥，王太僕的宴會，去是不去？」關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備轉過身，將請柬置於案上，輕嘆一聲：「雲長，王太僕面子，不好不給。只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值此多事之秋，恐宴無好宴。」
關羽撫過胸前長髯，眼神銳利：「大哥所慮極是。王邑雖不涉黨爭，但其宴席之上，難保沒有他人耳目。是否喚簡雍、孫乾二位先生來，一同參詳？」
劉備緩緩搖頭，目光掃過室內簡樸的陳設，最終落在關羽和張飛臉上，帶著一種深沉的決絕：「雲長，翼德，我三人身處這許都，看似受以禮遇，實則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憲和、公祐他們，能不將他們牽扯進來，便不要牽扯了。倘若……倘若我三人最終無法安然離開此地，他們未與我等過於親密，或許……尚能保全性命，」他的聲音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大哥！」張飛聽得此話，環眼圓睜，胸膛起伏，一股鬱憤之氣堵在喉頭，卻不知如何宣洩，最終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樑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瓮聲瓮氣道，「你總是想得這般多！俺老張……唉！」
劉備看向張飛：「三弟，你性情豪邁，喜怒形於色。今夜之宴，吉凶難料，你留在館驛，我與雲長前往即可。萬一……萬一府中有變，你在外，也好相機行事，有個接應。」
張飛雖極想同往，但也知大哥安排有理，強壓下心中躁動，點頭道：「俺曉得了！大哥，二哥，你們千萬小心！若有哪個不開眼的敢對你們不利，俺老張即刻拆了那勞什子太僕府！」
計議已定，劉備與關羽更換了較為正式的常服，各自將慣用的佩劍懸於腰間。二人僅帶了數名心腹親隨，踏著漸濃的暮色，前往王邑府邸。
王邑府邸位於許都東城，不算極盡奢華，卻自有一股書香門第的清雅氣度。門前燈火通明，僕從衣著整潔，舉止有度。引入府中，但見庭院深深，曲徑通幽，隱約可聞前方廳堂傳來的絲竹雅樂與笑語聲。
當劉備與關羽步入那燈火輝煌的宴會廳時，廳內賓客不多，除了幾位素以文採風流感名的官員外，一個他們最不願在此刻見到身影——車騎將軍董承，赫然在座。
董承今日未著官服，僅是一身錦緞常服，但眉宇間那股屬於外戚權貴的矜持與隱隱的倨傲，卻難以掩飾。他正與主座上的王邑談笑，目光掃過門口，見到劉備二人，眼神驟然一亮。
劉備心中警惕，腳步卻絲毫未停，面上瞬間堆起那慣有的、令人如沐春風的謙和笑容。他快步上前，向王邑及在場諸人一一拱手見禮，姿態放得極低。關羽緊隨其後，面色沉靜如水。
王邑熱情地招呼二人入席，位置恰好安排在董承下首。他捋須笑道：「玄德公、雲長將軍肯賞光，寒舍蓬蓽生輝。今日董將軍亦在，正好一同品鑑老夫新得的一卷漢簡，據說是前朝大儒手書，飲酒論道，不亦樂乎！」
宴會伊始，氣氛尚算融洽。珍饈美饌，觥籌交錯，眾人談論的多是詩詞歌賦，品評王邑收藏的古玩字畫，間或議論幾句經學典籍，仿佛真是一場純粹的風雅集會。董承也一改平日朝堂上的些許驕橫，偶爾插言幾句，雖文采不算斐然，倒也未曾失儀。劉備應對得體，言談謹慎，絕不涉及任何敏感時政，只就學問本身發表些中肯見解。關羽則大多沉默，只是默默飲酒。
酒過數巡，燭光搖曳，不少人臉上已現出醺然之意。王邑似乎也酒意上涌，滿面紅光，他撫掌笑道：「諸公，酒興正酣，豈可無雅物助興？老夫書房之中，尚有一物，乃近日偶得之古玉璜，玉質溫潤，沁色自然，紋飾古樸，疑似周室舊物。董將軍、玄德公皆乃見識廣博之人，不如隨老夫移步書房，一同賞玩品鑑一番？也好讓老夫聽聽高見。」
此言一出，劉備正欲以「學識淺薄，不敢妄評」為由推脫，董承卻已率先起身，笑道：「王太僕盛情，承卻之不恭。久聞玄德公亦是雅士，一同前往如何？」
幾乎在同時，關羽長身而起，聲音沉穩有力，打破了瞬間的凝滯：「關某雖一介武夫，亦慕古風。對此等前朝遺珍，心嚮往之。願隨兄長一同開開眼界。」
王邑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被更熱情的笑容掩蓋：「雲長將軍亦有此雅好？妙極，妙極！那便請三位一同隨老夫來。」他目光掃過董承，見對方眼底陰沉一閃而逝，卻並未出言反對。
董承乾笑兩聲，語氣聽不出喜怒：「有關將軍同行，自是更添興致。」他心中暗惱，卻知關羽勇名卓著，在此地強行支開，絕非易事，反而可能橫生枝節。
四人於是離席，在王邑的引導下，穿過幾重燈火闌珊的庭院，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獨立的院落。王邑的書房便坐落於此，推門而入，但見四壁圖書琳琅滿目，陳設古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燭台點亮，將室內照得通明。王邑從一紫檀木匣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玉璜，果然形制古樸，玉色深沉，沁色斑斕，透著一股悠遠的氣息。
幾人圍攏過來，假意品評。劉備贊其古樸，董承稱其難得，關羽則沉默觀察，目光更多是落在董承身上。王邑則在一旁殷勤介紹玉璜的來歷與種種猜想。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王邑忽然一拍額頭，恍然道：「瞧老夫這記性！前廳還備著一壇窖藏二十年的杜康，乃是宴飲壓軸之物，竟忘了吩咐人取來。諸位稍坐，老夫去去便回，正好以此美酒，助我等賞玉之興！」說著，也不等眾人回應，便步履匆匆地出了書房，並且，極其自然地，順手將房門輕輕帶了上。
「咔噠」一聲輕響，房門合攏。書房內，方才那點勉強維持的雅致氛圍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與死寂。燭火跳躍，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牆壁的書架與卷帙之上。
董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猛地轉身，面向劉備，竟毫無徵兆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饒是劉備心中早有戒備，也不禁瞳孔微縮。關羽瞳孔微縮，手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皇叔——！」董承抬起頭，已是淚流滿面，聲音悲愴悽厲，與方才判若兩人，「國賊曹操，欺君罔上，專橫跋扈，視陛下如無物，視漢室如敝履！陛下在深宮之中，日日以淚洗面，形同囚徒，備受煎熬！我高祖皇帝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創下的四百年煌煌基業，難道……難道就要眼睜睜斷送於此等梟獍之徒手中嗎？！」
他哭得聲嘶力竭，捶胸頓足，儼然一副憂國憂民、痛心疾首的孤忠模樣。劉備心中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面上卻迅速堆滿了驚愕、惶恐與沉痛，連忙上前兩步，躬身虛扶：「董將軍！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快快請起！曹司空……或有行事專斷之處，然其掃蕩群醜，穩定中原，亦……亦有其功啊！將軍慎言，慎言！」
董承卻不肯起身，反而就勢一把抓住劉備的袍袖，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布料撕裂。他抬起淚眼，死死盯住劉備，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瘋狂的熾熱與煽動：「皇叔！你乃漢室宗親，孝景皇帝閣下玄孫，血脈尊貴，天下皆知！如今社稷危如累卵，宗廟蒙塵，陛下暗弱，受制於權臣，難道你身為劉氏子孫，就甘願龜縮於此，眼睜睜看著江山傾覆，卻無所作為嗎？如今這滿朝文武，能指望的，唯有皇叔你了啊！」他喘息著，眼神灼灼，仿佛要將劉備燃燒起來，「只要皇叔你肯站出來，登高一呼，亮明旗號，四方忠義之士，必然雲集響應！屆時內外夾攻，何愁國賊不滅，漢室不興？！」
話音未落，董承已顫抖著手，從懷中貼身內衣的夾層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摺疊整齊的白色素絹。他雙手捧著，如同捧著絕世珍寶，緩緩在劉備面前展開。
那素絹不大，上面以暗紅近褐、略顯斑駁的字跡，寫滿了文字。劉備目光一掃，心頭狂震。絹上書寫的，正是歷數曹操罪狀，斥其「名為漢相，實為漢賊」，並直言「奉天子密詔，討伐逆臣，匡扶社稷」等內容！字跡略顯潦草，那暗紅的顏色，在燭光下看去，確似乾涸的血跡，透著一股不祥與決絕。
「皇叔請看！此乃陛下……陛下忍辱負重，泣血親書啊！」董承聲音哽咽，指著那血字，手指都在發抖，「陛下將社稷安危，漢室希望，盡數託付於皇叔了！」
劉備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急速地在絹書上掃過，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然而，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細節——這方承載著「驚天密詔」的素絹之上，除了這斑駁的血字，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璽印，甚至連一個私人的押記或暗號都找不到！
「董將軍，」劉備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既表現出震驚，又充滿疑慮，「此……此物當真是陛下所賜？為何……為何不見陛下璽印？」
董承眼中慌亂之色一閃而過，隨即更加悲憤地低聲道：「皇叔明鑑！陛下身處牢籠，一舉一動皆在曹賊監視之下，如何能用璽印？此乃陛下……陛下咬破指尖，泣血而成！每一字，皆飽含陛下血淚與期盼啊！」
劉備心中雪亮，天子再被架空，寫這種要命的東西，也不可能連個私印或者暗記都沒有。董承這是把他劉玄德當成了扳倒曹操、進而自己攬權的工具和棋子。
然而，此刻翻臉，無異於自尋死路。董承既然敢拿出這東西，必有後手。書房之外，恐怕早已布滿了他的死士。
電光石火間，劉備心中已如明鏡一般。他臉上瞬間湧起無比複雜的神色，混雜著巨大的震驚、沉痛，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深切的憂慮。他並未去接那絹書，反而再次用力，試圖將董承扶起，聲音帶著沉重的壓力：「董將軍忠義之心，可昭日月！備……備聞此言，心如刀絞，五內俱焚！陛下竟……竟受如此屈辱！」他話鋒猛地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艱難與務實，「然……董將軍明鑑！備如今客居許都，形同寄人籬下，兵馬不過舊部千餘，器械糧草皆仰賴於人。曹操其人心思縝密，爪牙遍布朝野內外，許都更是鐵桶一般！僅憑我等眼下之力，欲行此旋乾轉坤之事，無異於以卵擊石啊！非但不能成功，恐反會激怒權臣，打草驚蛇，屆時……陛下的處境，豈非更加危殆？此事……此事關乎國本，關乎陛下安危，必須謀定而後動，需得聯絡四方忠貞，等待萬全時機，方有……方有一線希望啊！」
董承聽著劉備這番滴水不漏的言辭，臉上的悲憤漸漸凝固，眼底深處那抹焦躁與難以抑制的戾氣再次翻湧上來。他費盡心機，甚至不惜……就是為了逼劉備表態，將其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上，藉助其「皇叔」的身份與聲望。沒想到劉備竟如此謹慎，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將難題又拋了回來。
「皇叔！」董承的語氣陡然變得強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與威脅，「此事關乎陛下生死，關乎漢室存亡，已是間不容髮！豈容再三拖延？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天知地知！若皇叔不願擔當此任，難道要坐視國賊繼續荼毒天下，斷送劉姓江山嗎？還是說……皇叔心中，另有所圖，早已忘了自己是漢室子孫？！」
就在他「漢室子孫」四字出口的瞬間，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的關羽，丹鳳眼驟然睜開，眸中精光爆射，宛如實質！他按在劍柄上的右手拇指猛地向前一推，那佩劍的劍鐔與劍鞘之間，發出一聲清脆而短促的金屬摩擦聲——「錚」！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氣瞬間以關羽為中心瀰漫開來，仿佛連燭火都為之搖曳、黯淡了幾分。
董承被這股如有實質的殺氣一激，只覺得呼吸一窒，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在這狹小書房內，若真動起手來，自己絕無幸理。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懼與怒火，臉色變幻不定，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僵持了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實則不過數息之間。董承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與翻騰的怒火，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僵硬難看的笑容，語氣生生轉緩：「雲……雲長將軍何必……何必如此動怒？董某……董某一心為公，絕無他意，絕無他意啊！玄德公，是……是承心憂國事，過於急切了。茲事體大，確……確需從長計議。只是陛下期盼甚殷，度日如年，還望皇叔……早做決斷。今日之事，關乎陛下安危，萬望皇叔……守口如瓶。」
劉備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感同身受、鄭重無比的姿態，拱手道：「董將軍拳拳之心，備感同身受，欽佩萬分！將軍放心，備雖不才，亦知『忠義』二字重於泰山。此事關乎陛下，關乎漢室，備豈敢泄漏半分？只是……誠如備方才所言，還需容備細細思量，尋一萬全之策，方不負陛下與將軍之重託。」
「好……好！那承……便靜候皇叔佳音！」董承知道今日已無法達到目的，只得暫時放棄。他心有餘悸地瞥了關羽一眼，小心翼翼地將那方素絹重新摺疊，飛快地塞回懷中。
恰在此時，書房門外適時地響起了王邑略帶喘息的聲音：「諸位久等了！美酒取來，可還在此間賞玉？」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邑抱著一個小巧的酒罈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笑意，仿佛對剛才書房內那劍拔弩張、幾乎要濺血五步的氣氛毫無所覺：「如何？諸位對此玉璜，可還有何高見？」
劉備順勢接口，臉上努力恢復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確是罕世珍品，令人嘆為觀止。只是……備偶感不適，頭有些昏沉，恐要掃諸位雅興，不得不先行告退了。」他拱手向王邑和董承致歉。
王邑露出遺憾之色，挽留道：「玄德公身體要緊否？不如稍坐，飲杯熱茶再走？」
董承也假意附和了兩句，目光卻深沉難測，在劉備和關羽身上來回掃視。
去意已決，劉備與關羽再次向王邑、董承行禮告辭，在王邑僕役的引導下，從容不迫地離開了書房，穿過那寂靜得有些詭異的庭院，向府門外走去。自始至終，關羽都護衛在劉備身側半步之後，右手始終未曾離開劍柄，警惕地掃視著廊柱陰影、假山背後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險。
直到登上馬車，車輪轆轆啟動，駛離王府所在的街巷，確認並無跟蹤，劉備一直緊繃如弓弦的脊背，才微微鬆弛下來，靠在車廂壁上，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額角與鬢邊，早已是冷汗涔涔。關羽亦是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肌肉，將按在劍柄上的手收回，沉聲道：「大哥，方才……」
劉備抬起手，用衣袖拭去額角的冷汗，搖了搖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回驛館再說。」
館驛之中，燭火通明。張飛如同困獸般在廳中來回踱步，聽得門外動靜，一個箭步沖了出來，見二人安然歸來，懸著的心才放下一半，急聲問道：「大哥，二哥，怎麼樣？那王邑老兒沒為難你們吧？董承那廝可在？」
劉備揮退左右，與關羽、張飛進入內室，將書房內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敘述了一遍。
張飛聽得濃眉倒豎，怒火幾乎要從七竅中噴湧出來：「直娘賊！果然是這董承老狗搞鬼！竟敢拿什麼血詔來坑騙大哥！大哥，你當時為何不直接戳穿他？俺老張若在，定叫他知道知道什麼叫血濺三尺！」
關羽眼中寒光未散，冷然道：「三弟不可妄動。彼時在他人府邸，大哥虛與委蛇，應對得已是極好了。」
劉備點頭，神色沉鬱如水：「雲長所言極是。董承此計，毒辣非常。其一，欲拉我下水，借我『皇叔』身份，為其矯詔背書，增添『合法性』；其二，便是逼我表態。若我應承，便成了他手中對抗曹操的棋子；若我不從，他今日未能得逞，但殺心已起，日後必視我為絆腳石，欲除之而後快。」他看向猶自憤憤不平的張飛，詳細解釋道，「三弟，你細想，那所謂陛下血詔，既無玉璽之印，亦無陛下隨身私印或任何可資驗證的暗記信物，空口白絹，血字斑駁，如何能取信於人？陛下再如何受制，寫此等關乎身家性命、社稷存亡的密詔，豈會不留任何憑證？此必是董承矯詔無疑！其人行徑，陰險狠毒，之前為構陷曹操，不惜在軍營投毒，更欲殺害仁心濟世的林先生，此豈是真心為了漢室？不過是為滿足一己之私慾，欲借誅曹之名，行攬權之實罷了！」
張飛雖性子粗豪，卻也並非毫無心機，聽兄長抽絲剝繭般分析，頓時豁然開朗：「原來如此！這老賊，端的無恥！拿個假詔書就想讓大哥替他火中取栗！那……大哥，如今我們算是徹底得罪他了，他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我們該如何是好？」
劉備在室內緩緩踱步，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如刀，決然道：「經此一事，董承已將我視為必須掌控或清除的目標。而曹操那邊……今夜我等赴王邑之宴，與董承先後離席，密室相談許久，最後又託辭身體不適提前離去。以曹操之多疑，校事府之無孔不入，恐怕此刻，已有詳盡的密報呈於其案頭了。無論我等如何解釋，這猜忌的種子，已然種下。」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從此以後，緊閉門戶，謝絕所有應酬！任何非曹操以官方名義、或有荀令君、郭祭酒等核心人物在場的正式邀約，一律以身體染恙、需靜心讀書研修為由，堅決推拒！絕不能再給任何人，製造我等與反對勢力暗中勾連的機會與口實！」
關羽撫髯沉吟，補充道：「大哥所慮周全。然，閉門不出，終是消極之策，恐難長久。曹操之疑心，既已種下，如同沃野種草，只會日益滋蔓。」
劉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壓低聲音道：「雲長、翼德，我近日於朝堂聽聞，那袁術在淮南倒行逆施，奢靡無度，已是眾叛親離，難以立足，似有拋棄基業，北上投奔其兄袁紹之意。袁本初新得河北，若再得袁術之餘部與名分，兩袁合併，其勢必將更加膨脹，此為曹操心腹大患，他絕不容此事發生。」
張飛眼睛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什麼：「大哥的意思是……」
劉備轉過身，臉上是孤注一擲的決斷：「此或是我等跳出這許都牢籠之天賜良機！曹操欲阻二袁聯合，必遣大將率軍攔截征討。我或可主動上表，請求領兵出征！藉此良機，率舊部離開許都這龍潭虎穴，另圖發展！」
關羽眼中露出讚許與凝重交織的神色：「此計雖險，卻是唯一生路。然曹操多疑，未必肯輕易放大哥領兵外出，即便同意，恐亦會派遣監軍，多方制肘，前途依舊艱險。」
劉備神色堅毅，如同磐石：「縱有萬難，亦需一試！困守於此，唯有坐以待斃。外出領軍，縱有監視，亦如龍歸大海，總有騰挪之機！眼下，需更加謹言慎行，示敵以弱，靜待時機。一旦有機會，便當奮力一搏！」
這日傍晚，夕陽的餘暉尚未完全褪去，劉備所在的館驛迎來了一位客人——太僕王邑府上的管家，送來了一份製作考究的請柬。
劉備手持請柬，立於窗前，眉頭微蹙。
「大哥，王太僕的宴會，去是不去？」關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備轉過身，將請柬置於案上，輕嘆一聲：「雲長，王太僕面子，不好不給。只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值此多事之秋，恐宴無好宴。」
關羽撫過胸前長髯，眼神銳利：「大哥所慮極是。王邑雖不涉黨爭，但其宴席之上，難保沒有他人耳目。是否喚簡雍、孫乾二位先生來，一同參詳？」
劉備緩緩搖頭，目光掃過室內簡樸的陳設，最終落在關羽和張飛臉上，帶著一種深沉的決絕：「雲長，翼德，我三人身處這許都，看似受以禮遇，實則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憲和、公祐他們，能不將他們牽扯進來，便不要牽扯了。倘若……倘若我三人最終無法安然離開此地，他們未與我等過於親密，或許……尚能保全性命，」他的聲音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大哥！」張飛聽得此話，環眼圓睜，胸膛起伏，一股鬱憤之氣堵在喉頭，卻不知如何宣洩，最終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樑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瓮聲瓮氣道，「你總是想得這般多！俺老張……唉！」
劉備看向張飛：「三弟，你性情豪邁，喜怒形於色。今夜之宴，吉凶難料，你留在館驛，我與雲長前往即可。萬一……萬一府中有變，你在外，也好相機行事，有個接應。」
張飛雖極想同往，但也知大哥安排有理，強壓下心中躁動，點頭道：「俺曉得了！大哥，二哥，你們千萬小心！若有哪個不開眼的敢對你們不利，俺老張即刻拆了那勞什子太僕府！」
計議已定，劉備與關羽更換了較為正式的常服，各自將慣用的佩劍懸於腰間。二人僅帶了數名心腹親隨，踏著漸濃的暮色，前往王邑府邸。
王邑府邸位於許都東城，不算極盡奢華，卻自有一股書香門第的清雅氣度。門前燈火通明，僕從衣著整潔，舉止有度。引入府中，但見庭院深深，曲徑通幽，隱約可聞前方廳堂傳來的絲竹雅樂與笑語聲。
當劉備與關羽步入那燈火輝煌的宴會廳時，廳內賓客不多，除了幾位素以文採風流感名的官員外，一個他們最不願在此刻見到身影——車騎將軍董承，赫然在座。
董承今日未著官服，僅是一身錦緞常服，但眉宇間那股屬於外戚權貴的矜持與隱隱的倨傲，卻難以掩飾。他正與主座上的王邑談笑，目光掃過門口，見到劉備二人，眼神驟然一亮。
劉備心中警惕，腳步卻絲毫未停，面上瞬間堆起那慣有的、令人如沐春風的謙和笑容。他快步上前，向王邑及在場諸人一一拱手見禮，姿態放得極低。關羽緊隨其後，面色沉靜如水。
王邑熱情地招呼二人入席，位置恰好安排在董承下首。他捋須笑道：「玄德公、雲長將軍肯賞光，寒舍蓬蓽生輝。今日董將軍亦在，正好一同品鑑老夫新得的一卷漢簡，據說是前朝大儒手書，飲酒論道，不亦樂乎！」
宴會伊始，氣氛尚算融洽。珍饈美饌，觥籌交錯，眾人談論的多是詩詞歌賦，品評王邑收藏的古玩字畫，間或議論幾句經學典籍，仿佛真是一場純粹的風雅集會。董承也一改平日朝堂上的些許驕橫，偶爾插言幾句，雖文采不算斐然，倒也未曾失儀。劉備應對得體，言談謹慎，絕不涉及任何敏感時政，只就學問本身發表些中肯見解。關羽則大多沉默，只是默默飲酒。
酒過數巡，燭光搖曳，不少人臉上已現出醺然之意。王邑似乎也酒意上涌，滿面紅光，他撫掌笑道：「諸公，酒興正酣，豈可無雅物助興？老夫書房之中，尚有一物，乃近日偶得之古玉璜，玉質溫潤，沁色自然，紋飾古樸，疑似周室舊物。董將軍、玄德公皆乃見識廣博之人，不如隨老夫移步書房，一同賞玩品鑑一番？也好讓老夫聽聽高見。」
此言一出，劉備正欲以「學識淺薄，不敢妄評」為由推脫，董承卻已率先起身，笑道：「王太僕盛情，承卻之不恭。久聞玄德公亦是雅士，一同前往如何？」
幾乎在同時，關羽長身而起，聲音沉穩有力，打破了瞬間的凝滯：「關某雖一介武夫，亦慕古風。對此等前朝遺珍，心嚮往之。願隨兄長一同開開眼界。」
王邑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被更熱情的笑容掩蓋：「雲長將軍亦有此雅好？妙極，妙極！那便請三位一同隨老夫來。」他目光掃過董承，見對方眼底陰沉一閃而逝，卻並未出言反對。
董承乾笑兩聲，語氣聽不出喜怒：「有關將軍同行，自是更添興致。」他心中暗惱，卻知關羽勇名卓著，在此地強行支開，絕非易事，反而可能橫生枝節。
四人於是離席，在王邑的引導下，穿過幾重燈火闌珊的庭院，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獨立的院落。王邑的書房便坐落於此，推門而入，但見四壁圖書琳琅滿目，陳設古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燭台點亮，將室內照得通明。王邑從一紫檀木匣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玉璜，果然形制古樸，玉色深沉，沁色斑斕，透著一股悠遠的氣息。
幾人圍攏過來，假意品評。劉備贊其古樸，董承稱其難得，關羽則沉默觀察，目光更多是落在董承身上。王邑則在一旁殷勤介紹玉璜的來歷與種種猜想。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王邑忽然一拍額頭，恍然道：「瞧老夫這記性！前廳還備著一壇窖藏二十年的杜康，乃是宴飲壓軸之物，竟忘了吩咐人取來。諸位稍坐，老夫去去便回，正好以此美酒，助我等賞玉之興！」說著，也不等眾人回應，便步履匆匆地出了書房，並且，極其自然地，順手將房門輕輕帶了上。
「咔噠」一聲輕響，房門合攏。書房內，方才那點勉強維持的雅致氛圍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與死寂。燭火跳躍，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牆壁的書架與卷帙之上。
董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猛地轉身，面向劉備，竟毫無徵兆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饒是劉備心中早有戒備，也不禁瞳孔微縮。關羽瞳孔微縮，手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皇叔——！」董承抬起頭，已是淚流滿面，聲音悲愴悽厲，與方才判若兩人，「國賊曹操，欺君罔上，專橫跋扈，視陛下如無物，視漢室如敝履！陛下在深宮之中，日日以淚洗面，形同囚徒，備受煎熬！我高祖皇帝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創下的四百年煌煌基業，難道……難道就要眼睜睜斷送於此等梟獍之徒手中嗎？！」
他哭得聲嘶力竭，捶胸頓足，儼然一副憂國憂民、痛心疾首的孤忠模樣。劉備心中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面上卻迅速堆滿了驚愕、惶恐與沉痛，連忙上前兩步，躬身虛扶：「董將軍！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快快請起！曹司空……或有行事專斷之處，然其掃蕩群醜，穩定中原，亦……亦有其功啊！將軍慎言，慎言！」
董承卻不肯起身，反而就勢一把抓住劉備的袍袖，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布料撕裂。他抬起淚眼，死死盯住劉備，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瘋狂的熾熱與煽動：「皇叔！你乃漢室宗親，孝景皇帝閣下玄孫，血脈尊貴，天下皆知！如今社稷危如累卵，宗廟蒙塵，陛下暗弱，受制於權臣，難道你身為劉氏子孫，就甘願龜縮於此，眼睜睜看著江山傾覆，卻無所作為嗎？如今這滿朝文武，能指望的，唯有皇叔你了啊！」他喘息著，眼神灼灼，仿佛要將劉備燃燒起來，「只要皇叔你肯站出來，登高一呼，亮明旗號，四方忠義之士，必然雲集響應！屆時內外夾攻，何愁國賊不滅，漢室不興？！」
話音未落，董承已顫抖著手，從懷中貼身內衣的夾層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摺疊整齊的白色素絹。他雙手捧著，如同捧著絕世珍寶，緩緩在劉備面前展開。
那素絹不大，上面以暗紅近褐、略顯斑駁的字跡，寫滿了文字。劉備目光一掃，心頭狂震。絹上書寫的，正是歷數曹操罪狀，斥其「名為漢相，實為漢賊」，並直言「奉天子密詔，討伐逆臣，匡扶社稷」等內容！字跡略顯潦草，那暗紅的顏色，在燭光下看去，確似乾涸的血跡，透著一股不祥與決絕。
「皇叔請看！此乃陛下……陛下忍辱負重，泣血親書啊！」董承聲音哽咽，指著那血字，手指都在發抖，「陛下將社稷安危，漢室希望，盡數託付於皇叔了！」
劉備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急速地在絹書上掃過，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然而，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細節——這方承載著「驚天密詔」的素絹之上，除了這斑駁的血字，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璽印，甚至連一個私人的押記或暗號都找不到！
「董將軍，」劉備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既表現出震驚，又充滿疑慮，「此……此物當真是陛下所賜？為何……為何不見陛下璽印？」
董承眼中慌亂之色一閃而過，隨即更加悲憤地低聲道：「皇叔明鑑！陛下身處牢籠，一舉一動皆在曹賊監視之下，如何能用璽印？此乃陛下……陛下咬破指尖，泣血而成！每一字，皆飽含陛下血淚與期盼啊！」
劉備心中雪亮，天子再被架空，寫這種要命的東西，也不可能連個私印或者暗記都沒有。董承這是把他劉玄德當成了扳倒曹操、進而自己攬權的工具和棋子。
然而，此刻翻臉，無異於自尋死路。董承既然敢拿出這東西，必有後手。書房之外，恐怕早已布滿了他的死士。
電光石火間，劉備心中已如明鏡一般。他臉上瞬間湧起無比複雜的神色，混雜著巨大的震驚、沉痛，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深切的憂慮。他並未去接那絹書，反而再次用力，試圖將董承扶起，聲音帶著沉重的壓力：「董將軍忠義之心，可昭日月！備……備聞此言，心如刀絞，五內俱焚！陛下竟……竟受如此屈辱！」他話鋒猛地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艱難與務實，「然……董將軍明鑑！備如今客居許都，形同寄人籬下，兵馬不過舊部千餘，器械糧草皆仰賴於人。曹操其人心思縝密，爪牙遍布朝野內外，許都更是鐵桶一般！僅憑我等眼下之力，欲行此旋乾轉坤之事，無異於以卵擊石啊！非但不能成功，恐反會激怒權臣，打草驚蛇，屆時……陛下的處境，豈非更加危殆？此事……此事關乎國本，關乎陛下安危，必須謀定而後動，需得聯絡四方忠貞，等待萬全時機，方有……方有一線希望啊！」
董承聽著劉備這番滴水不漏的言辭，臉上的悲憤漸漸凝固，眼底深處那抹焦躁與難以抑制的戾氣再次翻湧上來。他費盡心機，甚至不惜……就是為了逼劉備表態，將其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上，藉助其「皇叔」的身份與聲望。沒想到劉備竟如此謹慎，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將難題又拋了回來。
「皇叔！」董承的語氣陡然變得強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與威脅，「此事關乎陛下生死，關乎漢室存亡，已是間不容髮！豈容再三拖延？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天知地知！若皇叔不願擔當此任，難道要坐視國賊繼續荼毒天下，斷送劉姓江山嗎？還是說……皇叔心中，另有所圖，早已忘了自己是漢室子孫？！」
就在他「漢室子孫」四字出口的瞬間，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的關羽，丹鳳眼驟然睜開，眸中精光爆射，宛如實質！他按在劍柄上的右手拇指猛地向前一推，那佩劍的劍鐔與劍鞘之間，發出一聲清脆而短促的金屬摩擦聲——「錚」！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氣瞬間以關羽為中心瀰漫開來，仿佛連燭火都為之搖曳、黯淡了幾分。
董承被這股如有實質的殺氣一激，只覺得呼吸一窒，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在這狹小書房內，若真動起手來，自己絕無幸理。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懼與怒火，臉色變幻不定，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僵持了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實則不過數息之間。董承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與翻騰的怒火，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僵硬難看的笑容，語氣生生轉緩：「雲……雲長將軍何必……何必如此動怒？董某……董某一心為公，絕無他意，絕無他意啊！玄德公，是……是承心憂國事，過於急切了。茲事體大，確……確需從長計議。只是陛下期盼甚殷，度日如年，還望皇叔……早做決斷。今日之事，關乎陛下安危，萬望皇叔……守口如瓶。」
劉備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感同身受、鄭重無比的姿態，拱手道：「董將軍拳拳之心，備感同身受，欽佩萬分！將軍放心，備雖不才，亦知『忠義』二字重於泰山。此事關乎陛下，關乎漢室，備豈敢泄漏半分？只是……誠如備方才所言，還需容備細細思量，尋一萬全之策，方不負陛下與將軍之重託。」
「好……好！那承……便靜候皇叔佳音！」董承知道今日已無法達到目的，只得暫時放棄。他心有餘悸地瞥了關羽一眼，小心翼翼地將那方素絹重新摺疊，飛快地塞回懷中。
恰在此時，書房門外適時地響起了王邑略帶喘息的聲音：「諸位久等了！美酒取來，可還在此間賞玉？」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邑抱著一個小巧的酒罈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笑意，仿佛對剛才書房內那劍拔弩張、幾乎要濺血五步的氣氛毫無所覺：「如何？諸位對此玉璜，可還有何高見？」
劉備順勢接口，臉上努力恢復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確是罕世珍品，令人嘆為觀止。只是……備偶感不適，頭有些昏沉，恐要掃諸位雅興，不得不先行告退了。」他拱手向王邑和董承致歉。
王邑露出遺憾之色，挽留道：「玄德公身體要緊否？不如稍坐，飲杯熱茶再走？」
董承也假意附和了兩句，目光卻深沉難測，在劉備和關羽身上來回掃視。
去意已決，劉備與關羽再次向王邑、董承行禮告辭，在王邑僕役的引導下，從容不迫地離開了書房，穿過那寂靜得有些詭異的庭院，向府門外走去。自始至終，關羽都護衛在劉備身側半步之後，右手始終未曾離開劍柄，警惕地掃視著廊柱陰影、假山背後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險。
直到登上馬車，車輪轆轆啟動，駛離王府所在的街巷，確認並無跟蹤，劉備一直緊繃如弓弦的脊背，才微微鬆弛下來，靠在車廂壁上，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額角與鬢邊，早已是冷汗涔涔。關羽亦是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肌肉，將按在劍柄上的手收回，沉聲道：「大哥，方才……」
劉備抬起手，用衣袖拭去額角的冷汗，搖了搖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回驛館再說。」
館驛之中，燭火通明。張飛如同困獸般在廳中來回踱步，聽得門外動靜，一個箭步沖了出來，見二人安然歸來，懸著的心才放下一半，急聲問道：「大哥，二哥，怎麼樣？那王邑老兒沒為難你們吧？董承那廝可在？」
劉備揮退左右，與關羽、張飛進入內室，將書房內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敘述了一遍。
張飛聽得濃眉倒豎，怒火幾乎要從七竅中噴湧出來：「直娘賊！果然是這董承老狗搞鬼！竟敢拿什麼血詔來坑騙大哥！大哥，你當時為何不直接戳穿他？俺老張若在，定叫他知道知道什麼叫血濺三尺！」
關羽眼中寒光未散，冷然道：「三弟不可妄動。彼時在他人府邸，大哥虛與委蛇，應對得已是極好了。」
劉備點頭，神色沉鬱如水：「雲長所言極是。董承此計，毒辣非常。其一，欲拉我下水，借我『皇叔』身份，為其矯詔背書，增添『合法性』；其二，便是逼我表態。若我應承，便成了他手中對抗曹操的棋子；若我不從，他今日未能得逞，但殺心已起，日後必視我為絆腳石，欲除之而後快。」他看向猶自憤憤不平的張飛，詳細解釋道，「三弟，你細想，那所謂陛下血詔，既無玉璽之印，亦無陛下隨身私印或任何可資驗證的暗記信物，空口白絹，血字斑駁，如何能取信於人？陛下再如何受制，寫此等關乎身家性命、社稷存亡的密詔，豈會不留任何憑證？此必是董承矯詔無疑！其人行徑，陰險狠毒，之前為構陷曹操，不惜在軍營投毒，更欲殺害仁心濟世的林先生，此豈是真心為了漢室？不過是為滿足一己之私慾，欲借誅曹之名，行攬權之實罷了！」
張飛雖性子粗豪，卻也並非毫無心機，聽兄長抽絲剝繭般分析，頓時豁然開朗：「原來如此！這老賊，端的無恥！拿個假詔書就想讓大哥替他火中取栗！那……大哥，如今我們算是徹底得罪他了，他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我們該如何是好？」
劉備在室內緩緩踱步，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如刀，決然道：「經此一事，董承已將我視為必須掌控或清除的目標。而曹操那邊……今夜我等赴王邑之宴，與董承先後離席，密室相談許久，最後又託辭身體不適提前離去。以曹操之多疑，校事府之無孔不入，恐怕此刻，已有詳盡的密報呈於其案頭了。無論我等如何解釋，這猜忌的種子，已然種下。」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從此以後，緊閉門戶，謝絕所有應酬！任何非曹操以官方名義、或有荀令君、郭祭酒等核心人物在場的正式邀約，一律以身體染恙、需靜心讀書研修為由，堅決推拒！絕不能再給任何人，製造我等與反對勢力暗中勾連的機會與口實！」
關羽撫髯沉吟，補充道：「大哥所慮周全。然，閉門不出，終是消極之策，恐難長久。曹操之疑心，既已種下，如同沃野種草，只會日益滋蔓。」
劉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壓低聲音道：「雲長、翼德，我近日於朝堂聽聞，那袁術在淮南倒行逆施，奢靡無度，已是眾叛親離，難以立足，似有拋棄基業，北上投奔其兄袁紹之意。袁本初新得河北，若再得袁術之餘部與名分，兩袁合併，其勢必將更加膨脹，此為曹操心腹大患，他絕不容此事發生。」
張飛眼睛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什麼：「大哥的意思是……」
劉備轉過身，臉上是孤注一擲的決斷：「此或是我等跳出這許都牢籠之天賜良機！曹操欲阻二袁聯合，必遣大將率軍攔截征討。我或可主動上表，請求領兵出征！藉此良機，率舊部離開許都這龍潭虎穴，另圖發展！」
關羽眼中露出讚許與凝重交織的神色：「此計雖險，卻是唯一生路。然曹操多疑，未必肯輕易放大哥領兵外出，即便同意，恐亦會派遣監軍，多方制肘，前途依舊艱險。」
劉備神色堅毅，如同磐石：「縱有萬難，亦需一試！困守於此，唯有坐以待斃。外出領軍，縱有監視，亦如龍歸大海，總有騰挪之機！眼下，需更加謹言慎行，示敵以弱，靜待時機。一旦有機會，便當奮力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