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仁心與世途
自棲霞谷遇襲之事後，林薇行事愈發謹慎。除非必要，她絕少離開清墨醫塾，每日裡不是接診源源不斷的病患，便是悉心教導荀青、荀谷等學徒，將更多精力投入到醫藥知識的整理與傳承之中。外界紛擾，許都暗流，似乎都被隔絕在那縈繞著藥香的院落之外。
這日午後，醫塾來了一位身著得體僕役服飾、舉止穩重的老者，自稱是太常趙岐府上的管家。言及趙老太常近來自覺精神愈發短乏，食欲不振，夜間多有驚醒，府中醫者調理未見大效，知林先生醫術通神，特遣他來，懇請林先生過府一診。
聽聞是趙岐府上相請，林薇立刻肅然。她對這位年高德劭的老者，心中始終懷有一份深深的敬意。之前也曾為趙岐診治過中風，她不敢怠慢，略作收拾，便喚上陳到，隨那管家前往太常府。
太常府邸並不如何奢華，反而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莊重與簡樸。庭院中古木參天，石階斑駁，行走其間，自有一種沉靜氣息。在書房中，林薇見到了臥於榻上的趙岐。比起前次相見，這位九十歲高齡的老人似乎又清瘦了些，臉上老年斑愈發明顯，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依舊保持著一種洞明世事的澄澈。
「勞動林先生親至，老朽心中不安。」趙岐聲音略顯沙啞虛弱，卻依舊保持著士人的禮節。
「趙公言重了，此乃醫者本分。」林薇連忙上前，在僕役搬來的繡墩上坐下，仔細為趙岐診脈，又觀其氣色、舌苔，細細詢問近日起居飲食。
診視良久，林薇心中已有論斷。她收起脈枕，語氣溫和而坦誠：「趙公，您此症，非外力所致，亦非尋常藥石可速愈。乃是年壽已高，五臟機能自然衰頹，元氣漸耗所致。表現為精氣神不足，脾胃虛弱，心神不寧。晚輩所能做的，只能是盡心調養，以溫補之藥徐徐圖之，佐以安神定志之方，或可延緩衰頹，使您晚年少些病痛折磨。」她言語懇切，既道明了現實，也給出了力所能及的方案。面對這等高齡長者，妄言可愈，反是欺瞞。
趙岐聽罷，臉上並無失望之色，反而露出一絲豁達的笑容：「老夫這把年紀，於人壽而言，已是罕有。於生死一事，早已看開。能得先生妙手，使殘軀少受磋磨，已是幸事。」他頓了頓，目光在林薇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猶豫，最終還是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老夫……另有一事，心中躊躇，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薇正色道：「趙公德高望重，若有吩咐，但請直言，林薇若能盡力，絕無推辭。」
趙岐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中仿佛承載了數十年的風雨飄搖：「老夫一生，子息艱難，幾個兒子皆已先後離我而去。如今膝下，唯有一從子趙戩，堪承家業。」他提及趙戩，眼中閃過一絲慈愛與隱憂，「戩兒質性敦厚，好學不倦，言必稱詩書，待人接物，無論親疏貴賤，皆能體恤仁愛，頗有君子之風。」
聽到此處，林薇心中微感欣慰，覺得趙家後繼有人。
然而趙岐話鋒一轉，憂慮之色溢於言表：「只是……只是他這性子，過於剛直，不善變通，更不懂官場那些機巧權謀。老夫在時，尚可為他遮風擋雨，護他周全。可老夫年事已高，自知時日無多。一旦撒手人寰，戩兒身為趙家家主，以其性情，在這許都漩渦之中，只怕……只怕極易被有心人利用，或是不經意間捲入禍端，屆時，甚至……甚至有覆巢之危啊！」
他抬起略顯渾濁的眼眸，深深望進林薇眼中：「老夫知道，林先生與荀文若、郭奉孝皆相善，在曹司空面前，亦能說得上話。老朽腆顏，想請先生……能否尋個機會，代為轉圜，為趙戩在司空府中，謀求一個……一個安穩的差事？」
「什麼？」林薇聞言，心中劇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趙岐是何等人物？歷經四朝，如今官拜太常，位列九卿，更是清流精神的象徵。他……他竟然要主動為自己的子侄，向曹操求官？
她幾乎脫口而出：「趙公，您……您難道……」後面的話她沒說，但意思很明顯——您難道要放棄一生的堅守？
趙岐看著林薇震驚而困惑的眼神，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複雜至極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無奈，有滄桑，更有一種釋然：「老夫今年已是鮐背之年。這一生，見過的興衰榮辱，經歷的權力傾軋，太多太多了。黨錮之禍，十餘年不得自由；董卓亂政，李傕、郭汜肆虐，朝綱崩壞；如今，又被朝廷拜為太常……浮沉至此，老夫這一把老骨頭，還有什麼想不明白，放不下的？」
他微微挺直了些佝僂的脊背，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驕傲：「老夫一生，從未向任何權臣折腰跪倒！以前不會，現在不會，直到閉眼的那一天，也不會！」
隨即，他的語氣又軟化下來，充滿了身為長輩的慈愛與擔憂，以及一絲深沉的疲憊：「可是……林先生，人老了，想的就不再只是自己了。戩兒是個好孩子，他只是……不適合這詭譎的朝堂。曹操眼下權傾朝野，是這許都，乃至這天下，最具實力之人。將戩兒安置在司空府，並非老夫要攀附權貴，而是……而是想為他，為趙家，尋一條相對穩妥的後路。有曹操這棵大樹遮蔭，至少可保他不會被其他勢力輕易裹挾、利用，能得一隅安穩，延續趙氏血脈與門風。至於老夫自己……身後之名，是清是濁，任由後人評說吧，不重要了。」
聽著老人這番肺腑之言，林薇只覺得鼻尖一酸，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慨與感動。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為了家族延續，為了庇護後人，甘願放下自己一生珍視的、象徵著獨立與氣節的身段，去尋求他曾不屑一顧的曹操庇護。這並非妥協，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源於責任與愛的犧牲。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鄭重承諾道：「趙公良苦用心，林薇……明白了。您放心，若有機會，我一定將您的心意，轉達給荀令君或郭祭酒。只是……成與不成，林薇人微言輕，實在不敢保證。」
趙岐見她應下，臉上露出欣慰之色，連連擺手：「無妨，無妨。成與不成，皆是天意，與姑娘無關。老夫在此，先謝過先生了。」他掙扎著想要拱手。
林薇連忙扶住他：「趙公快別如此，折煞晚輩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關於調養身體的注意事項，林薇見趙岐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辭。離開太常府時，她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亂世之中，即便是趙岐這等清流領袖，亦不得不為身後事苦心籌謀，這讓她對「獨善其身」四字，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就在林薇從太常府回到醫塾後不久，司空府便派來了人，言稱司空頭風疾發作，疼痛難忍，府中醫官束手，聽聞林先生剛從外診歸來，特請先生速往救治。
林薇心中一動，隱約覺得這或許是一個機會。她不敢耽擱，與陳到匆匆趕往司空府。
司空府書房內，氣氛凝重。曹操並未如往常般端坐案後，而是以手扶額，半靠在榻上，臉色蒼白，眉宇間因劇烈的疼痛而緊緊擰在一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滿寵正垂手立於一旁，低聲匯報著什麼，見林薇進來，便適時止住了話語。
曹操勉強抬起眼皮，看了林薇一眼，聲音因痛苦而有些沙啞：「林先生……來了。要勞煩你了。」他的目光在與林薇接觸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隨即又因一陣襲來的痛楚而閉上。每次見到林薇，那張與愛子曹昂年紀相仿、同樣堅韌又帶著仁善的臉龐，總會不受控制地勾起他心底最深的傷痛與悔恨。若非頭風實在難忍，他並不願在此刻召見她。
林薇斂衽行禮：「司空言重了。」她上前，淨手之後，仔細查看了曹操的氣色，又詢問了發作時的具體感受。隨即，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包。
「司空，請放鬆，民女需為您施針，疏通經絡，緩解疼痛。」她的聲音沉靜而專業，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曹操微微頷首，放鬆了身體。林薇手法精準，選穴如風府、百會、太陽、合谷等，銀針細如牛毛，刺入時手法輕柔卻穩准，行針時或捻或轉，力道恰到好處。她全神貫注，仿佛外界一切都已不存在，眼中只有病患與穴位。
隨著銀針的刺激，曹操只覺得原本如同被鐵箍緊緊束縛、陣陣錐刺的頭部，那股緊繃欲裂的感覺開始逐漸鬆動，一股微弱的、帶著酸麻的暖流在針下緩緩擴散開來，將那肆虐的痛楚一點點驅散、撫平。他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約莫過了兩刻鐘，林薇緩緩起針。曹操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雖然還有些疲憊，但那令人發狂的劇痛已然消失。
「先生妙手，針下病除。」曹操坐直身體，語氣中帶著真切的感激，目光也柔和了許多，「每次頭風發作，都如同去鬼門關走了一遭，唯有先生能解我之苦。」
「司空過譽了，此乃民女分內之事。」林薇謙遜道，她收拾著針具，心中卻記掛著趙岐所託。她躊躇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更不知此時提及是否合適。
曹操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她的欲言又止。他端起旁邊侍從奉上的溫水喝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問道：「先生似有心事？方才聽伯寧說，你剛從趙太常府上歸來？趙公身體如何？」他主動提及，給了林薇一個話頭。
林薇心中一緊，知道機會來了，同時也明白，在曹操面前，任何遮掩都是徒勞。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頭迎向曹操的目光，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回司空，趙公年事已高，身體衰頹，乃自然之理，只能盡力調養，延緩不適。只是……趙公除了身體之疾，心中另有一事，鬱郁難解，今日……今日托民女，向司空轉達。」
「哦？」曹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沉的思量，「邠卿公有何事，竟需托先生轉達？但說無妨。」
林薇便將趙岐擔憂從子趙戩性情剛直、恐其在自己身後被捲入禍端，故而想為他在司空府謀一安穩差事的原委，儘可能清晰、完整地轉述了一遍。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曹操手指輕輕敲擊著榻邊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緩緩嘆道：「邠卿公……鮐背之年，為了後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實在令人感慨。」他這話語中，竟似帶著幾分真誠的唏噓。
他沉吟片刻，已然有了決斷：「趙戩此人，我亦略有耳聞，確如趙公所言，有君子之風。也罷，既然邠卿公如此託付，我便成全他這片苦心。可辟趙戩為司空府西曹掾屬，掌府內吏員禮儀之事。此職清貴，事務不算繁劇，正可發揮其長，亦可得一份安穩。」
林薇沒想到曹操如此痛快便應允，且安排的職位如此妥當，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躬身行禮：「林薇代趙公，多謝司空成全！」
曹操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在林薇身上，變得嚴肅起來：「林先生，我知你志在行醫，普惠眾生，此前亦曾承諾，許你自由，絕不強求。然而，許都非比尋常之地，人心叵測，權爭酷烈。我知你今日為邠卿公轉圜，乃是出於對長者的敬重與同情，情有可原。但日後，類似之事，還望先生儘量避而遠之。」
他的語氣帶著告誡，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回護：「並非人人都是邠卿公這般光風霽月的君子。你若捲入過深，無論本心如何，都難免被人利用，或被視為某一方之喉舌，屆時，恐為你招來無窮禍患，亦有違你行醫濟世之初衷。」
林薇深知曹操此言乃是金玉良言，發自肺腑。她再次斂衽，誠心應道：「多謝司空教誨，林薇謹記於心。日後定當更加謹慎，專注於醫道本業。」
曹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如此便好。先生辛苦了，且回去休息吧。」
這日午後，醫塾來了一位身著得體僕役服飾、舉止穩重的老者，自稱是太常趙岐府上的管家。言及趙老太常近來自覺精神愈發短乏，食欲不振，夜間多有驚醒，府中醫者調理未見大效，知林先生醫術通神，特遣他來，懇請林先生過府一診。
聽聞是趙岐府上相請，林薇立刻肅然。她對這位年高德劭的老者，心中始終懷有一份深深的敬意。之前也曾為趙岐診治過中風，她不敢怠慢，略作收拾，便喚上陳到，隨那管家前往太常府。
太常府邸並不如何奢華，反而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莊重與簡樸。庭院中古木參天，石階斑駁，行走其間，自有一種沉靜氣息。在書房中，林薇見到了臥於榻上的趙岐。比起前次相見，這位九十歲高齡的老人似乎又清瘦了些，臉上老年斑愈發明顯，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依舊保持著一種洞明世事的澄澈。
「勞動林先生親至，老朽心中不安。」趙岐聲音略顯沙啞虛弱，卻依舊保持著士人的禮節。
「趙公言重了，此乃醫者本分。」林薇連忙上前，在僕役搬來的繡墩上坐下，仔細為趙岐診脈，又觀其氣色、舌苔，細細詢問近日起居飲食。
診視良久，林薇心中已有論斷。她收起脈枕，語氣溫和而坦誠：「趙公，您此症，非外力所致，亦非尋常藥石可速愈。乃是年壽已高，五臟機能自然衰頹，元氣漸耗所致。表現為精氣神不足，脾胃虛弱，心神不寧。晚輩所能做的，只能是盡心調養，以溫補之藥徐徐圖之，佐以安神定志之方，或可延緩衰頹，使您晚年少些病痛折磨。」她言語懇切，既道明了現實，也給出了力所能及的方案。面對這等高齡長者，妄言可愈，反是欺瞞。
趙岐聽罷，臉上並無失望之色，反而露出一絲豁達的笑容：「老夫這把年紀，於人壽而言，已是罕有。於生死一事，早已看開。能得先生妙手，使殘軀少受磋磨，已是幸事。」他頓了頓，目光在林薇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猶豫，最終還是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老夫……另有一事，心中躊躇，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薇正色道：「趙公德高望重，若有吩咐，但請直言，林薇若能盡力，絕無推辭。」
趙岐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中仿佛承載了數十年的風雨飄搖：「老夫一生，子息艱難，幾個兒子皆已先後離我而去。如今膝下，唯有一從子趙戩，堪承家業。」他提及趙戩，眼中閃過一絲慈愛與隱憂，「戩兒質性敦厚，好學不倦，言必稱詩書，待人接物，無論親疏貴賤，皆能體恤仁愛，頗有君子之風。」
聽到此處，林薇心中微感欣慰，覺得趙家後繼有人。
然而趙岐話鋒一轉，憂慮之色溢於言表：「只是……只是他這性子，過於剛直，不善變通，更不懂官場那些機巧權謀。老夫在時，尚可為他遮風擋雨，護他周全。可老夫年事已高，自知時日無多。一旦撒手人寰，戩兒身為趙家家主，以其性情，在這許都漩渦之中，只怕……只怕極易被有心人利用，或是不經意間捲入禍端，屆時，甚至……甚至有覆巢之危啊！」
他抬起略顯渾濁的眼眸，深深望進林薇眼中：「老夫知道，林先生與荀文若、郭奉孝皆相善，在曹司空面前，亦能說得上話。老朽腆顏，想請先生……能否尋個機會，代為轉圜，為趙戩在司空府中，謀求一個……一個安穩的差事？」
「什麼？」林薇聞言，心中劇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趙岐是何等人物？歷經四朝，如今官拜太常，位列九卿，更是清流精神的象徵。他……他竟然要主動為自己的子侄，向曹操求官？
她幾乎脫口而出：「趙公，您……您難道……」後面的話她沒說，但意思很明顯——您難道要放棄一生的堅守？
趙岐看著林薇震驚而困惑的眼神，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複雜至極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無奈，有滄桑，更有一種釋然：「老夫今年已是鮐背之年。這一生，見過的興衰榮辱，經歷的權力傾軋，太多太多了。黨錮之禍，十餘年不得自由；董卓亂政，李傕、郭汜肆虐，朝綱崩壞；如今，又被朝廷拜為太常……浮沉至此，老夫這一把老骨頭，還有什麼想不明白，放不下的？」
他微微挺直了些佝僂的脊背，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驕傲：「老夫一生，從未向任何權臣折腰跪倒！以前不會，現在不會，直到閉眼的那一天，也不會！」
隨即，他的語氣又軟化下來，充滿了身為長輩的慈愛與擔憂，以及一絲深沉的疲憊：「可是……林先生，人老了，想的就不再只是自己了。戩兒是個好孩子，他只是……不適合這詭譎的朝堂。曹操眼下權傾朝野，是這許都，乃至這天下，最具實力之人。將戩兒安置在司空府，並非老夫要攀附權貴，而是……而是想為他，為趙家，尋一條相對穩妥的後路。有曹操這棵大樹遮蔭，至少可保他不會被其他勢力輕易裹挾、利用，能得一隅安穩，延續趙氏血脈與門風。至於老夫自己……身後之名，是清是濁，任由後人評說吧，不重要了。」
聽著老人這番肺腑之言，林薇只覺得鼻尖一酸，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慨與感動。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為了家族延續，為了庇護後人，甘願放下自己一生珍視的、象徵著獨立與氣節的身段，去尋求他曾不屑一顧的曹操庇護。這並非妥協，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源於責任與愛的犧牲。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鄭重承諾道：「趙公良苦用心，林薇……明白了。您放心，若有機會，我一定將您的心意，轉達給荀令君或郭祭酒。只是……成與不成，林薇人微言輕，實在不敢保證。」
趙岐見她應下，臉上露出欣慰之色，連連擺手：「無妨，無妨。成與不成，皆是天意，與姑娘無關。老夫在此，先謝過先生了。」他掙扎著想要拱手。
林薇連忙扶住他：「趙公快別如此，折煞晚輩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關於調養身體的注意事項，林薇見趙岐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辭。離開太常府時，她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亂世之中，即便是趙岐這等清流領袖，亦不得不為身後事苦心籌謀，這讓她對「獨善其身」四字，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就在林薇從太常府回到醫塾後不久，司空府便派來了人，言稱司空頭風疾發作，疼痛難忍，府中醫官束手，聽聞林先生剛從外診歸來，特請先生速往救治。
林薇心中一動，隱約覺得這或許是一個機會。她不敢耽擱，與陳到匆匆趕往司空府。
司空府書房內，氣氛凝重。曹操並未如往常般端坐案後，而是以手扶額，半靠在榻上，臉色蒼白，眉宇間因劇烈的疼痛而緊緊擰在一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滿寵正垂手立於一旁，低聲匯報著什麼，見林薇進來，便適時止住了話語。
曹操勉強抬起眼皮，看了林薇一眼，聲音因痛苦而有些沙啞：「林先生……來了。要勞煩你了。」他的目光在與林薇接觸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隨即又因一陣襲來的痛楚而閉上。每次見到林薇，那張與愛子曹昂年紀相仿、同樣堅韌又帶著仁善的臉龐，總會不受控制地勾起他心底最深的傷痛與悔恨。若非頭風實在難忍，他並不願在此刻召見她。
林薇斂衽行禮：「司空言重了。」她上前，淨手之後，仔細查看了曹操的氣色，又詢問了發作時的具體感受。隨即，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包。
「司空，請放鬆，民女需為您施針，疏通經絡，緩解疼痛。」她的聲音沉靜而專業，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曹操微微頷首，放鬆了身體。林薇手法精準，選穴如風府、百會、太陽、合谷等，銀針細如牛毛，刺入時手法輕柔卻穩准，行針時或捻或轉，力道恰到好處。她全神貫注，仿佛外界一切都已不存在，眼中只有病患與穴位。
隨著銀針的刺激，曹操只覺得原本如同被鐵箍緊緊束縛、陣陣錐刺的頭部，那股緊繃欲裂的感覺開始逐漸鬆動，一股微弱的、帶著酸麻的暖流在針下緩緩擴散開來，將那肆虐的痛楚一點點驅散、撫平。他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約莫過了兩刻鐘，林薇緩緩起針。曹操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雖然還有些疲憊，但那令人發狂的劇痛已然消失。
「先生妙手，針下病除。」曹操坐直身體，語氣中帶著真切的感激，目光也柔和了許多，「每次頭風發作，都如同去鬼門關走了一遭，唯有先生能解我之苦。」
「司空過譽了，此乃民女分內之事。」林薇謙遜道，她收拾著針具，心中卻記掛著趙岐所託。她躊躇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更不知此時提及是否合適。
曹操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她的欲言又止。他端起旁邊侍從奉上的溫水喝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問道：「先生似有心事？方才聽伯寧說，你剛從趙太常府上歸來？趙公身體如何？」他主動提及，給了林薇一個話頭。
林薇心中一緊，知道機會來了，同時也明白，在曹操面前，任何遮掩都是徒勞。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頭迎向曹操的目光，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回司空，趙公年事已高，身體衰頹，乃自然之理，只能盡力調養，延緩不適。只是……趙公除了身體之疾，心中另有一事，鬱郁難解，今日……今日托民女，向司空轉達。」
「哦？」曹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沉的思量，「邠卿公有何事，竟需托先生轉達？但說無妨。」
林薇便將趙岐擔憂從子趙戩性情剛直、恐其在自己身後被捲入禍端，故而想為他在司空府謀一安穩差事的原委，儘可能清晰、完整地轉述了一遍。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曹操手指輕輕敲擊著榻邊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緩緩嘆道：「邠卿公……鮐背之年，為了後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實在令人感慨。」他這話語中，竟似帶著幾分真誠的唏噓。
他沉吟片刻，已然有了決斷：「趙戩此人，我亦略有耳聞，確如趙公所言，有君子之風。也罷，既然邠卿公如此託付，我便成全他這片苦心。可辟趙戩為司空府西曹掾屬，掌府內吏員禮儀之事。此職清貴，事務不算繁劇，正可發揮其長，亦可得一份安穩。」
林薇沒想到曹操如此痛快便應允，且安排的職位如此妥當，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躬身行禮：「林薇代趙公，多謝司空成全！」
曹操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在林薇身上，變得嚴肅起來：「林先生，我知你志在行醫，普惠眾生，此前亦曾承諾，許你自由，絕不強求。然而，許都非比尋常之地，人心叵測，權爭酷烈。我知你今日為邠卿公轉圜，乃是出於對長者的敬重與同情，情有可原。但日後，類似之事，還望先生儘量避而遠之。」
他的語氣帶著告誡，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回護：「並非人人都是邠卿公這般光風霽月的君子。你若捲入過深，無論本心如何，都難免被人利用，或被視為某一方之喉舌，屆時，恐為你招來無窮禍患，亦有違你行醫濟世之初衷。」
林薇深知曹操此言乃是金玉良言，發自肺腑。她再次斂衽，誠心應道：「多謝司空教誨，林薇謹記於心。日後定當更加謹慎，專注於醫道本業。」
曹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如此便好。先生辛苦了，且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