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雷霆與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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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光未亮,許都司空府已是燭火通明,人影幢幢。

  曹操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容沉靜,唯有一雙銳目在燭光映照下,閃爍著寒星般的光澤。滿寵正立於下首,條理清晰地匯報著昨夜校事府刑訊的結果,將王子服如何指使麾下什長,偽裝流寇,意圖在棲霞谷截殺林薇的陰謀,剝繭抽絲般呈於眾人面前。

  荀彧、荀攸、程昱、郭嘉這幾位核心謀士皆在座,靜默聆聽。許褚如同鐵塔般侍立在曹操身側,一雙虎目圓睜,隨著滿寵的敘述,他胸膛微微起伏,鼻息加重,顯然已是怒極。待滿寵話音落下,許褚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抱拳,聲若洪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慨:

  「主公!這董承老兒,好生卑劣險惡!俺老許聽著都替他覺得臊得慌!」

  曹操目光微轉,落在許褚那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語氣卻平靜得可怕:「他自然不是為了殺一個醫者而殺人。他是想藉此,往老夫身上潑髒水。其心可誅!」

  荀彧聞言,清雋的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憂色,他上前一步,溫潤的聲音帶著懇切:「明公明鑑。董承此計雖未得逞,然其狠毒之心已昭然若揭。林先生此番僥倖脫險,難保其不會鋌而走險,再施毒手。彧懇請明公,允准伯寧加派人手,於清墨醫塾左近嚴密布控,以防不測。若因此等齷齪之事,寒了天下士民之心,損了明公聲望,則其害大矣。」

  他話音剛落,程昱那深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帶著一股急於肅清的決絕:「主公,文若所慮固然在理。然,防守終是下策。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雖不能直接扳倒董承,但王子服這條線已然清晰。依昱之見,不如藉此機會,果斷收網!將王子服及其黨羽一舉擒拿,嚴加審訊,必能撬開其口,順藤摸瓜,將董承一夥連根拔起!如此,方可永絕後患,安定內部,以便全力應對河北!」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沉寂。

  「還不到時候。」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郭嘉緩緩自座椅中站起身。他依舊裹著那件厚厚的蒼青色裘衣,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蒼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然而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如同淬鍊過的寒冰,銳利地掃過程昱,最終定格在曹操臉上。

  他微微躬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程公所言收網,看似乾脆,實則操之過急。如今我們掌握的,只是王子服手下動手的證據,即便拿下王子服,以董承之狡獪,必有脫身之策,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指責我等構陷大臣。屆時,朝堂之上,難免又是一場風波,於穩定不利。」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曹操,語氣變得愈發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請戰的決然:「主公,董承及其黨羽,如同附骨之疽,若不徹底剜除,必遺後患。然,剜除亦需講究時機與手法。此事……可否交由嘉來全權負責?」

  此言一出,滿座皆是一靜。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荀攸也微微睜開了眼睛。誰都知道,郭嘉身體孱弱,向來不喜具體瑣務,更極少主動攬權。此前針對董承集團的監控與調查,多由程昱與滿寵負責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目光下意識地先看向了程昱。

  程昱感受到曹操的目光,花白的眉毛動了動,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他先是看了看郭嘉那副病骨支離卻目光灼灼的模樣,又想起他昨夜在校事府展現出的那份與平日嬉笑懶散截然不同的酷烈,心中已然明了了幾分。他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幾分無奈,亦有一絲如釋重負:「既然奉孝主動請纓,老夫自然樂得清閒。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中透出真實的關切與提醒,「奉孝,你的身子……可能支撐?此事務必繁雜勞心,恐非一日之功。再者,此事一旦接手,難免要與董承那等小人正面交鋒,其間陰私手段,恐怕……於你在士林中的清譽有損。老夫與伯寧反正早已是眾人眼中的『酷吏』,名聲臭了也就臭了,無所謂。可奉孝你……」

  郭嘉聞言,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抹近乎桀驁的、漫不經心的笑意,他輕輕咳了一聲,擺擺手,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仲德公多慮了。嘉這副身子,自己清楚,暫時還撐得住。至於名聲……」他嗤笑一聲,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與漠然,「虛名而已,何足掛齒?」

  曹操看著郭嘉,眼中光芒閃動。他深知郭嘉之才,更明白他此刻主動請纓,絕非一時衝動。這背後,或許有對大局的精準判斷,或許也有那棲霞谷事件點燃的……。他不再猶豫,沉聲道:「奉孝所言極是!此事,便由奉孝全權負責!滿寵校事府所屬,及……」他話音未落。

  「主公!」

  一聲飽含怒火的低吼響起,只見夏侯惇大步流星地闖入。他甚至來不及向曹操行全禮,便迫不及待地低吼道:「末將方才遇到文烈,聽聞昨日棲霞谷之事!王子服那廝,竟敢派兵偽裝流寇,對林先生下此毒手!若非文烈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主公,請允末將即刻帶兵,去繳了那王子服的兵權,將他捆來司空府問罪!」


  曹操見是夏侯惇,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元讓!稍安勿躁!此事我等正在商議。」

  夏侯惇怒氣未消:「還商議什麼?證據確鑿,直接拿下便是!」

  曹操抬手虛按,安撫道:「元讓,你的心情,老夫明白。林先生於你有救命之恩,你感念其恩,欲為之出頭,此乃義之所至,老夫甚慰。」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然,你乃國家大將,統率重兵,豈能如此衝動行事?王子服是朝廷命官,無有明證,豈能擅自動兵抓捕?此事,老夫已有決斷。」

  夏侯惇兀自憤憤不平,還想再爭,曹操已不容置疑地繼續說道:「元讓,你來得正好。此事,奉孝已主動請纓,全權負責。你麾下兵馬,亦需聽奉孝調遣!自即日起,滿寵校事府,元讓你部,凡奉孝所需,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奉孝之言,便如老夫親令!」

  夏侯惇雖仍面帶怒色,但見曹操態度堅決,且由郭嘉主持,他素知郭嘉之能,當下也不再堅持,重重抱拳:「末將遵命!必當全力配合奉孝先生!」他獨目轉向郭嘉,雖未言語,但那目光中已傳遞出毫無保留的支持。

  郭嘉對夏侯惇微微頷首,算是謝過。

  這時,一直沉默寡言,仿佛置身事外的荀攸,忽然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看向曹操,緩聲開口:「或,打草驚蛇。」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饒有興致地看向荀攸:「公達此言,意指劉備?」

  荀攸依舊那副木訥寡言的樣子,聞言只是微微抬眼,聲音低沉平緩:「董承若動,劉備必驚。彼雖寄寓,然有關、張為翼,更兼『皇叔』之名,若被驚走,或為後患。攸只是提醒,需有應對之策。」

  曹操臉上露出一絲瞭然於胸的、帶著幾分掌控力的笑容,他捋了捋短須,目光深邃:「公達所慮,不無道理。劉玄德,人傑也,豈會久居人下?此事,我自有分寸。」

  眾人見曹操心中已有定計,便不再多言,齊齊躬身:「主公英明。」

  「好了,各自依令行事吧。」曹操揮了揮手,「奉孝,元讓,伯寧,此事便託付你三人了。」

  「諾!」郭嘉、夏侯惇、滿寵齊聲應命。

  與此同時,清墨醫塾在晨光中緩緩甦醒,昨日驚魂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仍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林薇剛整理好藥櫃,便聽到門外傳來通報聲:「劉皇叔到訪。」

  她略感意外,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迎出門外。只見劉備身著常服,面帶溫和而關切的微笑,在關羽、張飛的陪同下,正站在醫塾門前。關羽依舊是那副沉穩如山、不怒自威的模樣,而張飛則難得地收斂了平日的大嗓門,只是那雙環眼在林薇身上掃過時,明顯帶著詢問與一絲未消的余怒。

  「皇叔,關將軍,張將軍。」林薇斂衽行禮,「快請裡面坐。」

  將三人引入院內,王嬸已奉上清茶。劉備並未立刻落座,而是目光溫和地仔細打量了林薇一番,見她雖面色略顯疲憊,但精神尚可,周身亦無受傷跡象,這才仿佛真正鬆了口氣,語氣誠摯地開口道:「林先生,昨日三弟歸來,提及棲霞谷驚變,備聞之,實在是心驚不已,坐臥難安。先生仁心濟世,竟遭此無妄之災,備等心中實在難平。今日特來探望,見先生安然,方覺心安。不知先生可還安好?可有受驚?」

  他的話語懇切,眼神中充滿了真實的擔憂,令人如沐春風。林薇心中微暖,欠身答道:「有勞皇叔掛懷。林薇無恙,只是虛驚一場。昨日多虧了張將軍神勇,陳大哥護衛,以及曹文烈將軍及時援手,方得化險為夷。」

  一旁的張飛聽到提及自己,立刻按捺不住,洪聲道:「林先生客氣了!那幫宵小之輩,不堪一擊!若非曹休那小子來得太快,俺老張一人就能把他們全都撂倒!」他說著,猶自有些不滿地揮舞了一下缽盂大的拳頭,「只是可惜,沒能親手揪出那幕後主使,痛打一頓,給先生出氣!」

  關羽丹鳳眼微開,瞥了張飛一眼,沉聲道:「三弟,稍安勿躁。」他轉向林薇,語氣沉穩,帶著一股凜然正氣,「此事背後之人,行事鬼蜮,竟對先生一介醫者行此卑劣手段,此等行徑,令人不齒。先生日後行止,還須更加謹慎才是。」

  林薇感受到關羽話語中的維護之意,點頭道:「關將軍所言極是,林薇記下了。」

  劉備輕輕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卻並未飲用,目光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望向院中那株綻放的桃樹,語氣低沉了幾分:「先生所言,正是備心中所感。許都乃天子腳下,冠蓋雲集,本是繁華之地。然,名利場中,是非也多。先生懷璧其罪,醫術超群,仁心廣傳,聲望日隆,難免會引來一些人的忌憚,或欲招攬,或欲除之而後快。昨日之事,恐怕……並非偶然。」

  他話語中的暗示,林薇如何聽不明白。她沉默片刻,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劉備,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醒:「皇叔洞察世事,林薇受教。亂世之中,欲獨善其身,確乎其難。或許,正如皇叔所言,林薇因其醫術,已不知不覺間,礙了某些人的眼,成了他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她話鋒微轉,目光變得誠摯而帶著勸慰,「倒是皇叔,身為漢室宗親,天下矚目,身處這漩渦中心,更需萬事小心,步步為營。林薇不過一醫者,所能招惹的麻煩終究有限。而皇叔您……牽一髮而動全身,更需謹慎。」

  劉備心中微微一動,看向林薇的目光中,欣賞之外,更添了幾分引為同道的複雜情緒。

  他放下茶杯,臉上那慣有的溫和笑容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肅然,他對著林薇,鄭重地拱了拱手:「先生金玉良言,備……謹記於心。先生雖為醫者,然見識超卓,心懷悲憫,能體察時局之艱,備深感敬佩。請先生放心,備雖不才,亦知『謹慎』二字,在這許都的重量。」

  林薇想起郭嘉偶爾提及對劉備的評語——「非池中之物」,再看眼前這位看似溫良恭儉讓的皇叔,其隱忍與抱負,確實非同一般。她不便在此事上多言,只是微微頷首,輕聲道:「皇叔自有韜略,林薇一介女流,不便置喙。唯願皇叔前程珍重,秉持仁德之心,則天下蒼生幸甚。」

  劉備深深看了林薇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激賞,再次拱手:「多謝先生吉言。先生亦請保重,若有任何需備效力之處,儘管直言。」

  又閒談幾句,關切了一下醫塾近日情況,劉備便起身告辭。林薇將三人送至醫塾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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