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釜破舟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滔天的濁浪在瘋狂衝擊城池一日一夜後,勢頭終於稍緩,但並未退去。大半個下邳城已浸泡在深可及腰,甚至沒頂的黃泥湯中。昔日繁華的街巷淪為水道,漂浮著雜物、屍體和奄奄一息的生靈。未被完全淹沒的屋脊、城牆馬道、以及城內幾處零星的高地,成了倖存者們最後的棲身之所,擠滿了驚魂未定、饑寒交迫的軍民。空氣中瀰漫著泥水的腥氣、屍體的腐臭以及絕望的嘆息。

  溫侯府因地勢稍高,主體建築未被完全淹沒,但也成了一座泥濘不堪的孤島。洪水退去些許後,留下的淤泥厚達尺余,昔日雕樑畫棟、陳列精美的廳堂庭院,如今一片狼藉,精美器物與污濁泥漿混雜,散發出破敗的氣息。

  呂布坐在昔日飲宴的正堂主位上,鎧甲未解,卻滿是泥污,頭髮散亂,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一片汪洋。曾經的睥睨天下之氣,如今被深深的挫敗和一種近乎麻木的茫然取代。嚴氏、貂蟬等女眷瑟縮在後堂,哭聲隱約可聞。

  如此絕境下,又艱難地捱過了兩日。

  這兩日,對困守下邳的呂布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連日來試圖組織排水、搶救糧草、安撫軍心,但收效甚微。洪水不僅摧毀了城防體系,更致命的是,浸泡了絕大部分存糧,軍械尤其是弓弦盡濕,難以使用。士氣低落到了谷底,譁變、逃亡如同瘟疫般在殘存的守軍中蔓延。

  溫侯府正堂。幾支殘燭搖曳,映照著幾張疲憊、憔悴而絕望的面孔。

  呂布癱坐在主位上,往日裡睥睨天下的雄姿消失無蹤,鎧甲上沾滿乾涸的泥點,頭髮散亂,眼窩深陷,鬍鬚也失去了光澤。他愣愣地看著門外,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隻空了的酒樽,裡面連一滴劣酒都倒不出來了。

  陳宮、張遼、高順立在下首。陳宮形容枯槁,仿佛老了十歲,深陷的眼窩中,那雙曾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悲涼。張遼甲冑不全,身上帶著幾處與逃兵爭鬥留下的新傷,臉色鐵青,緊抿著嘴唇。高順依舊沉默如鐵塔,但眉宇間也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他的「陷陣營」在洪水中折損過半,余者亦疲憊不堪。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良久,呂布終於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諸位……如今之勢,如之奈何?」他環視三人,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又更像是徹底的茫然,「城中糧盡,械壞,士無戰心。曹軍圍而不攻,以舟師鎖我水路……突圍,幾無可能。困守……唯有坐以待斃。」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那句話,聲音帶著一種屈辱的顫抖:

  「或許……或許唯有……投降於曹公……」

  這一刻,什麼溫侯的尊嚴,什麼天下無雙的勇武,在生存的本能和眼前這令人窒息的絕境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想活下去。

  然而,他話音剛落,陳宮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厲色,那是一種理想破滅、信念崩塌前的最後燃燒,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激烈與決絕,幾乎是嘶吼著打斷呂布:

  「逆賊曹操,何稱曹公!今日降之,若卵投石,豈可得全也!」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著呂布,胸膛劇烈起伏:「宮自追隨溫侯,雖知前路多艱,然從未想過屈膝事賊!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專權跋扈,屠戮忠良,其所行之事,天人共憤!溫侯若降,不過搖尾乞憐,縱能暫保性命,亦不過俎上魚肉,徒留千古罵名!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呂布被陳宮這激烈的反應噎住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陳宮的話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殘存的尊嚴,但也點破了那殘酷的現實——即使投降,曹操就真的會放過他呂布嗎?他心中一片混亂。

  幾乎同一時間,城西一處僥倖未被完全淹沒的二層酒樓上,幾個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正是呂布麾下將領侯成、宋憲、魏續。他們同樣狼狽,但比起呂布等人的絕望,他們眼中更多是焦慮、恐懼以及對自身前途的盤算。

  「他娘的!」侯成煩躁地踢開腳邊一個空瓦罐,壓低聲音罵道,「這泡在水裡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糧食快見底了,弟兄們餓得眼睛發綠,再這樣下去,不用曹軍打過來,我們自己就先餓死、凍死,或者他娘的內訌火併了!」

  宋憲搓著凍得發僵的手,唉聲嘆氣:「誰說不是呢!聽說曹公……唉,曹操那邊,在高地上紮營,糧草充足,還有舟船運來熱食柴薪。咱們呢?困在這水牢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溫侯……溫侯如今也沒什麼主意了。」

  魏續眼神閃爍,語氣陰沉:「二位兄長,恕我直言,溫侯剛愎,不聽陳宮之言,方有今日之禍。如今大勢已去,我等若再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只怕……只怕真要給他陪葬了。」


  他們三人本就對呂布的賞罰不公、偏袒張遼、高順等并州舊部心懷怨懟,如今身陷絕境,這種不滿和自保的念頭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連日來的饑寒交迫,以及親眼目睹洪水無情吞噬生命的恐懼,早已將他們本就不甚牢固的忠誠消磨殆盡。

  就在三人竊竊私語,彷徨無計,對呂布的怨懟達到頂峰時,一個黑影借著暮色和殘垣斷壁的掩護,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攀了上來。

  侯成等人立刻警覺,手握刀柄:「誰?!」

  來人同樣身著濕透的呂布軍號衣,臉上抹著泥污,但動作敏捷,眼神銳利。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迅速靠近,壓低聲音道:「三位將軍,稍安勿躁,是自己人。」

  「自己人?」侯成狐疑地打量著他,「你是哪部分的?我們怎麼沒見過你?」

  那人並不慌張,低聲道:「小人並非軍中袍澤,乃奉曹公之命,特來與三位將軍商議要事。」

  侯成深吸一口氣,態度明顯軟化了許多,但仍帶著警惕:「曹操……曹公有何吩咐?」

  那細作見時機成熟,聲音壓得更低,卻清晰無比:「曹公有令,三位將軍乃當世豪傑,屈身事呂,實為明珠暗投。如今呂布窮途末路,覆滅在即。若三位將軍肯棄暗投明,擒拿呂布、陳宮等首惡獻於城下,便是大功一件!曹公保證,必對三位將軍既往不咎,且保爾等榮華富貴,官爵……只會更勝往昔!」

  榮華富貴!官爵更勝往昔!

  這幾個字如同最誘人的毒餌,徹底點燃了侯成三人心中壓抑已久的野心和對生存的渴望。

  侯成眼中凶光畢露,與宋憲、魏續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他猛地一咬牙,對那細作道:「好!承蒙曹公看得起,我等願效死力!只是……呂布、張遼、高順皆驍勇異常,恐不易得手。」

  那細作似乎早有準備,冷靜道:「三位將軍放心,此事需智取,不可力敵。呂布等人連日困守,身心俱疲,正是機會。將軍可如此這般……」他湊近三人,低聲密語起來。

  下邳城在這艱難里又熬過了一日。

  連續的飢餓、寒冷、焦慮以及應對零星內訌和逃亡的精力消耗,讓呂布、張遼、高順這等猛將也到了強弩之末。他們盔甲不整,眼布血絲,腳步虛浮,全靠一股不甘的意志在強撐。陳宮更是憔悴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唯有眼神中的那抹決絕,未曾改變。

  次日清晨,天色依舊陰沉。侯成、宋憲、魏續三人帶著足足超過百名心腹親兵,徑直闖入溫侯府。府中守衛本就因洪水而鬆懈,竟被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地闖到了正堂。

  呂布正與陳宮、張遼、高順商議是否嘗試製作木筏,做最後突圍的嘗試,見侯成等人持兵刃闖入,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侯成!宋憲!魏續!爾等欲造反不成?!」

  「呂布!你死期到了!」侯成臉上再無半分恭敬,滿是猙獰與得意,「弟兄們,擒殺呂布、陳宮者,曹公重重有賞!」

  「叛賊安敢!」張遼和高順反應極快,怒吼一聲,立刻拔劍挺身,護在呂布和陳宮身前。儘管疲憊,但底子猶在,張遼瞬間便刺倒兩名沖在前面的叛兵;高順沉默如磐石,刀法狠辣精準,招招奪命,竟憑一己之力暫時擋住了側翼的進攻。

  呂布也抓住了畫戟,雖然手臂因飢餓而微微發顫,但盛怒之下,依舊威勢驚人,畫戟一掃,便將數名叛兵逼退。一時間,侯成等人雖人多,竟被呂布、張遼、高順三人憑藉武勇和殘存的府內親兵,堪堪擋在了大堂,廝殺慘烈,叛兵一時難以寸進。

  陳宮被張遼護在身後,看著這同室操戈的慘劇,心痛如絞,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他仰天長嘆:「天亡我也!」

  侯成見狀,心中焦躁,久攻不下,若等城中其他尚未叛變的部隊聞訊趕來,事情就麻煩了。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毒,對身邊一個心腹低聲耳語了幾句。

  那心腹會意,立刻帶著一小隊人,繞過正面戰團,直奔後堂而去!

  不多時,後堂方向傳來了女子的驚叫聲和哭喊聲!

  「蟬兒!」呂布正與宋憲、魏續纏鬥,聞聲心神劇震,攻勢不由得一緩。就在這分神的電光火石之間,侯成覷得空隙,猛地從側面突進,不是攻向呂布,而是狠狠一腳踹在呂布腿彎處!

  呂布本就疲憊,下盤不穩,遭此重擊,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左右叛兵一擁而上,數把長矛立刻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同時七八條壯漢撲上來,用浸過水的牛皮繩將他連人帶臂死死捆住!

  「溫侯!」張遼和高順見狀,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卻被更多的叛兵死死纏住。張遼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高順也是血染戰袍。

  這時,那名心腹帶著士兵,將哭得梨花帶雨、衣衫不整的貂蟬以及驚慌失措的嚴氏等女眷推搡了出來。侯成一把抓住貂蟬的手臂,將她拽到陣前,利刃橫在她雪白的脖頸前,對著還在死戰的張遼、高順厲聲喝道:「張遼!高順!再不棄械,我便立刻殺了她們!」

  看著心愛之人落在叛徒手中,利刃加頸,呂布如同被抽走了脊樑,掙扎的力氣瞬間泄去,發出一聲野獸般痛苦而絕望的咆哮。張遼和高順動作也是一滯,就在這剎那的遲疑,更多的叛兵一擁而上,打掉了張遼和高順手中的兵器,用繩索將他們同樣死死捆縛。陳宮也被叛兵粗暴地捆綁起來。

  侯成志得意滿,看著眼前這幾位昨日還需他仰望的上司和同僚,如今皆成階下之囚,心中湧起一種扭曲的快意。他指揮著叛兵:「將他們押去白門樓!打開城門,迎接曹公大軍入城!」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開始降臨。曾經象徵著呂布權力與威儀的溫侯府,如今只剩下遍地狼藉、尚未乾涸的血跡,以及女眷們低低的、絕望的啜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