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白門風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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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邳城破,洪水雖未完全退去,但曹軍已然接管了這座飽經摧殘的城池。

  白門樓之上,曹操端坐主位,身披玄色大氅,雖面帶徵戰風霜,但眉宇間那股睥睨天下的得意與掌控全局的威儀,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熾盛。左右文武林立,謀士如郭嘉、荀攸、程昱,武將如夏侯惇、夏侯淵、許褚、樂進、于禁等,皆肅然而立,目光或冷峻,或好奇,或帶著復仇的快意,投向那即將被押解上來的階下之囚。劉備與其麾下關羽、張飛亦在側席,劉備垂眸斂目,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關羽丹鳳眼微眯,撫髯不語;張飛則環眼圓睜,毫不掩飾地看著熱鬧。

  寒風卷著未散的水汽和血腥味,吹過樓台,旌旗獵獵作響。

  首先被押解上來的,是陳宮。

  他衣衫襤褸,滿身泥污,髮髻散亂,繩索深深勒入肩臂,腳步因連日的折磨而有些虛浮,但他竭力挺直了那早已疲憊不堪的脊樑。當他被推到曹操面前時,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漠然,與曹操那灼灼逼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看著這位昔日曾在自己最微末時傾力輔佐,卻又在兗州生死存亡之際毅然背叛的謀士,曹操心中百感交集,有恨,有惜,更有一種迫不及待想要證明對方選擇錯誤的強烈衝動。他身體微微前傾,嘴角勾起一抹複雜難明的弧度,那弧度里既有勝利者的嘲弄,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追憶與惋惜,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的強調:

  「公台!別來無恙乎?昔日公台自詡高明,棄我而去,可曾想過,會有今日階下之囚的一幕?」

  這話語如同利刺,直指陳宮當年背叛的行徑。

  陳宮聞言,臉上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曹操說的是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他甚至沒有去看曹操那雙仿佛要將他看穿的眼睛,只是將目光投向樓外那一片依舊狼藉的城池,聲音平淡而決絕,沒有任何猶豫:

  「宮,但求速死。」

  曹操臉上的得意之色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惱怒,有失落,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佩。他沉默了片刻,看著陳宮那倔強而枯槁的背影,終究是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種意興闌珊的疲憊,卻又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

  「帶下去吧……嚴加看管,好生對待,不得苛待,更不許傷他性命。」

  左右甲士應諾,將一言不發的陳宮押了下去。曹操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方才那股志得意滿的氣勢,似乎也因陳宮這決絕的態度而削弱了幾分。

  緊接著,呂布與高順被押解上白門樓。

  此時的呂布,哪裡還有半分「人中呂布,馬中赤兔」的絕世風采。他被反剪雙臂,粗糲的麻繩深深勒入戰袍,捆得結實實實,如同市井待宰的牲畜。頭髮散亂不堪,沾滿乾涸的泥漿和血污,臉上昔日俊朗的輪廓被恐懼與疲憊扭曲,那雙曾睥睨沙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對死亡的極致恐懼和對生存的卑微渴望。他腳步踉蹌,幾乎是被人推搡著來到樓台中央。

  一看到端坐主位,玄氅威儀,目光如炬的曹操,呂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他掙脫開些許押解的力量,掙扎著向前撲跪了幾步,「咚」的一聲,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抖,哀聲求饒:

  「明公!明公!!布知錯了!布真心知錯了!往日種種,皆是布利令智昏,聽信讒言,冒犯虎威!布願降!真心實意願降啊!」他抬起被散亂頭髮遮掩的臉,努力想擠出一絲討好的表情,卻顯得更加滑稽可悲,「布願為明公牽馬墜蹬,效犬馬之勞!布……布這一身武藝,尚堪驅使,願為明公前驅,掃平天下不臣!只求明公饒布一命!饒布一命啊!」

  他聲嘶力竭地哀求著,額頭甚至下意識地想往地上磕,全然不顧昔日溫侯的尊嚴。然而,曹操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絲毫波瀾,既無憤怒,也無憐憫,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審視。

  呂布見曹操不語,心中愈發恐慌,如同沉入冰窟。他倉皇地轉動頭顱,目光掃過樓上的眾人,最終落在了側席的劉備身上。他像是又抓住了一線希望,急忙轉向劉備,語氣更加卑微,帶著近乎搖尾乞憐的懇求:

  「玄德公!玄德公!你我……你我昔日也曾同殿為臣,素有交情啊!今日玄德公為座上賓,布乃階下之囚,萬望玄德公念在往日情分,為布……為布向曹公美言幾句!求曹公開恩,饒布性命!布必結草銜環以報!」

  劉備端坐席上,眼帘低垂,面容平靜得如同古井深潭,對呂布這聲淚俱下的哀求恍若未聞,沒有任何表示,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動。而他身後的關羽,丹鳳眼微眯,撫髯的手停頓下來,那眼神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極致的鄙夷與厭惡,仿佛在看什麼污穢之物。張飛更是環眼圓瞪,鼻子裡發出一聲極重的、充滿不屑的冷哼,扭過頭去,懶得再看。


  「溫侯!!」

  一聲低吼,從一旁同樣被捆縛的高順口中迸發。他猛地抬起頭,原本剛毅沉默的臉上,此刻充滿了深切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失望與痛心。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毫無骨氣的呂布,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顫抖,卻又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樓台上:

  「你……你怎會變得如此?!大丈夫頂天立地,死則死耳!何須作此……此搖尾乞憐之態!豈不令天下英雄恥笑!我高順,追隨於你,縱橫沙場,有死而已!豈能……豈能如你這般……」

  他似乎找不到更恰當的詞語來形容呂布此刻的卑劣與不堪,最終化作一聲沉重如山的、充滿了無盡鄙夷與悲涼的嘆息,猛地扭過頭,緊閉雙眼,不願再目睹這一幕。

  「高順狗賊!休要在此狂吠!還我眼來!」

  就在此時,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陡然炸響,打破了因高順之言帶來的短暫沉寂!只見夏侯惇猛地踏前一步,僅存的右眼瞬間布滿血絲,赤紅如血,死死鎖住高順,那目光中的恨意滔天!當年他正是在亂軍之中被高順麾下將領曹性一箭射瞎左目,此仇此恨,刻骨銘心!他「鏘」地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寒光凜冽的劍鋒直指高順,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

  「主公!高順及其陷陣營,害我失此一目,此仇不共戴天!此獠罪不容誅!請主公下令,讓末將親手斬之,以雪此恨!」

  曹操心中雪亮,呂布反覆無常,殺丁原、誅董卓前科累累,絕不可留。高順雖忠勇,但其部將射瞎夏侯惇一目,此乃血仇,若留高順,如何面對以夏侯惇為首的宗族將領?軍中必然生出嫌隙,後患無窮。此二人,必須殺。

  他的目光,再次如同鷹隼般,轉向了始終沉默平靜的劉備。

  「玄德公,」曹操開口了,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請教般的意味,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刀,緊緊盯著劉備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呂布乞降,高順求死。元讓血仇,亦不可不報。然則,操亦常懷仁念,不忍擅殺。玄德公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方為妥當?」

  這是一個極其兇險的試探。曹操的心思縝密而深沉:

  其一,劉備曾與呂布有舊,亦曾被呂布奪占徐州,有切齒之恨。若劉備出於舊怨,直接主張斬殺,則曹操順水推舟,既殺呂布,又讓劉備分擔了「挾怨報復」的嫌疑。

  其二,若劉備在此刻仍秉持其標榜的「仁德」,出言為呂布求情,那便證明此人心志非同小可,能在如此境地亦不忘收買人心,其野心絕不止於寄人籬下,將來必是心腹大患。若如此,曹操不介意在處決呂布、高順之後,再尋個由頭,將劉備這個潛在的「虎患」也一併剷除。背一時之罵名,與養虎為患相比,曹操分得清孰輕孰重。

  所有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劉備身上。關羽、張飛也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兄長,眼神中帶著擔憂。

  劉備感受到那如同實質般的壓力,他緩緩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迎向曹操探究的視線,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認真思考,然後,用他那特有的、溫和而清晰的嗓音,不疾不徐地緩緩說道:

  「曹公,」他微微停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癱軟在地的呂布,最終回到曹操臉上,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公莫非……不聞丁建陽、董仲穎之舊事乎?」

  劉備沒有說「該殺」,也沒有說「不該殺」。他只是輕飄飄地提了這兩個名字,這兩個與呂布命運緊密相連、結局卻驚人一致的「義父」的名字!其意不言自明——此子連番弒父,毫無信義,前車之鑑,歷歷在目!如何決斷,曹公您自己斟酌。我只是提醒您注意歷史教訓,至於殺不殺,那是您曹公的權柄,我劉備無權,也不敢置喙。

  此言一出,曹操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了真正暢快而瞭然的笑容,那笑聲洪亮,充滿了對劉備這番巧妙應對的讚許和一種徹底放下心來的輕鬆:「哈哈哈!玄德公所言,真是……醍醐灌頂,發人深省啊!不錯,不錯!丁建陽、董仲穎之前車之鑑,豈能或忘?」

  他笑聲戛然而止,臉色驟然一沉,如同覆上寒霜,厲聲喝道:「此等無君無父、無信無義之徒,留之於世,徒害人耳!來人!」

  「在!」如狼似虎的刀斧手轟然應諾。

  「將呂布、高順二人,推至白門樓下,明正典刑,斬首示眾!首級懸於轅門,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諾!」

  刀斧手上前,粗暴地將已經癱軟如泥、連哀求力氣都沒有的呂布拖拽起來。高順則猛地睜開眼,最後看了一眼那曾經他誓死效忠、如今卻醜態畢露的主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悲涼,隨即昂起頭,挺直脊樑,主動向著樓下走去,步伐沉穩,竟似閒庭信步。


  片刻之後,樓下傳來監斬官冰冷的喝令聲,緊接著,是兩道清晰的、刀鋒急速劈開空氣而後斬斷骨肉的瘮人悶響!

  曾經威震天下,令諸侯膽寒的飛將呂布,與其忠勇剛烈、卻跟錯了主公的部將高順,便在這白門樓下,畫上了一個倉促而慘澹的句號。

  樓上的曹操,面無表情地看著樓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劉備則依舊垂眸。

  唯有寒風,卷著尚未散盡的淡淡血腥氣,吹過白門樓,嗚咽作響。

  樓上的氣氛,因這血腥的處決而更加凝重。

  緊接著,張遼被押了上來。

  他與呂布、高順一樣被繩索緊縛,但步履卻沉穩許多。他甲冑殘破,身上帶著多處血污和傷痕,臉上亦有搏鬥留下的青紫,然而他的頭卻昂得很高,眼神銳利如刀,掃過樓上的眾人,最後定格在曹操身上,毫無懼色。

  「張文遠,」曹操打量著這位以勇毅聞名的將領,語氣聽不出喜怒,「呂布已伏誅,高順亦授首。如今,汝可願降?」

  張遼冷哼一聲,聲音洪亮,帶著武人的傲骨:「遼,但知忠義,不事二主!今日既敗,唯求一死,何必多言!」

  「好!」曹操眼中寒光一閃,似乎被他的態度激怒,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張遼,殺氣凜然,「既然欲求死,老夫便成全你!」

  森冷的劍光映照著張遼剛毅的面容,他閉上眼睛,引頸待戮,毫無屈服之意。

  「曹公且慢!」

  一個沉渾的聲音響起。只見關羽跨出一步,對著曹操拱手,丹鳳眼中流露出惜才之色:「曹公,文遠武藝超群,忠勇仁義,乃世間虎將。今日之事,各為其主,非其本罪。若肯歸降,於曹公大業,必為臂助。羽,願為其作保,懇請曹公饒其性命,收為己用。」

  曹操持劍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關羽懇切的臉和張遼決絕的臉上掃過,忽然,他臉上那濃重的殺意如同冰雪消融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於胸的笑意。他緩緩收劍還鞘,對著關羽,也對著眾人朗聲道:「雲長不必多慮。似文遠這等忠義之士,操,豈忍加害?適才不過相戲,試其膽色爾!」

  他此言一出,不僅關羽、張飛等人愕然,連張遼也忍不住睜開了眼睛,驚疑不定地看著曹操。

  只見曹操大步走到張遼面前,夏侯惇、許褚等人瞬間緊張、按劍戒備,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無需緊張。然後,他竟親自俯身,為張遼解開了身上緊縛的繩索!

  張遼怔怔地看著曹操,一時忘了反應。

  曹操扔掉繩索,拉起張遼那因捆綁而有些血脈不通、冰冷僵硬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語氣變得無比真誠而富有感染力:

  「文遠,你已經親眼看見了。呂布臨死之前,是何等的搖尾乞憐,毫無氣節。似這等人物,豈配做你張文遠的主公?豈值得你為他效死,辜負了你這一身的本事和滿腔的抱負?」

  他緊緊握著張遼的手,聲音提高,帶著一種席捲天下的豪情:「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征戰天下,蕩平群醜,澄清玉宇!文遠,你的舞台,不應是呂布那艘註定沉沒的破船,而應是這浩瀚天下!跟隨我曹操,我讓你盡展所長,與我一同,掃平這亂世,共創一個太平江山!如何?」

  曹操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在張遼的心上。他回想起呂布最後的醜態,對比曹操此刻的器重與招攬,再想到自己一身武藝若就此埋沒,確實心有不甘。忠義固然重要,但將忠義託付給一個不值得的人,是否也是一種愚昧?亂世之中,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他看著曹操那誠摯而充滿霸氣的眼神,感受著手掌傳來的力度,心中那道堅守的壁壘,終於出現了裂痕。他沉默良久,最終,緩緩地,單膝跪地,對著曹操,沉聲道:

  「遼……願降。謝明公不殺之恩,日後,必效死力!」

  「好!好!我得文遠,如虎添翼也!」曹操大喜過望,親自將張遼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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