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水漫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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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綿數日的淒冷冬雨,終於在黎明時分歇止。然而,雲層依舊低垂,天色灰濛,空氣中瀰漫著飽含水汽的寒意。

  下邳城頭,陳宮裹著一件半舊的深色大氅,眉頭緊鎖,沿著濕漉漉的城牆緩緩踱步。連日來的憂思與操勞,讓他原本清癯的面容更顯憔悴,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眸子,依舊銳利地掃視著。

  張遼按劍跟在他身側,甲冑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他開口道:「公台先生,曹操遠道而來,既已拿下彭城,與城外兵馬合圍我下邳,卻只是這般圍著,偶有鼓譟騷擾,並不見大舉攻城,究竟是何意圖?莫非真想將我等困死於此?」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甘與疑惑,「下邳城防堅固,存糧尚可支撐半年有餘,曹操糧草轉運艱難,未必能耗得過我們。末將以為,或可尋機主動出擊,挫其銳氣,或可逼其退兵?」

  陳宮停下腳步,目光依舊凝視遠方,聲音低沉而沙啞:「文遠所慮,亦是宮心中所疑。曹操用兵,向來詭詐,力求速戰,極少行此遷延日久、耗費巨大的圍城之策。按理,他既得彭城,士氣正盛,更應趁勢猛攻,一鼓作氣才是。如此按兵不動,實在反常。」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宮亦反覆思量,城防各處,宮每日巡查,確無疏漏。曹操欲強攻下邳,短期內絕無可能。難道……他真以為能憑藉圍困,將我數萬軍民困死於此?他的糧草,當真如此充裕?」

  他像是在問張遼,又像是在問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陰雲般越積越厚。他對曹操太了解了,此人絕不會做任何無用之功,每一步都必有深意。可這深意究竟是什麼?他苦苦思索,卻總覺得隔著一層迷霧,抓不住關鍵。

  兩人一時沉默,唯有寒風掠過城頭旌旗,發出獵獵聲響。

  陳宮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城下。忽然,他的視線定格在護城河上。河水渾濁不堪,水位明顯比前幾日高出許多,幾乎要與岸齊平。連日暴雨,河水上漲本是常理,但此刻,看著那滔滔黃流,陳宮心中猛地一悸,一股冰冷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隱隱抓住了什麼,卻又模糊不清。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高順頂盔貫甲,快步走上城頭,他面容冷峻,向來沉默寡言,此刻眼中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波動,對著陳宮和張遼抱拳道:「公台先生,文遠將軍。今早哨探回報,圍城曹軍主力,已於昨夜悄然拔營,後撤十數里,現多在城外各處高地、山坡之上紮營。」

  「後撤?」張遼一怔,「莫非是久攻不下,加之連日暴雨,低處營盤泥濘濕寒,士卒怨懟,曹操支撐不住,準備退兵了?」

  然而,陳宮在聽到「後撤十數里」、「高地紮營」這幾個字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他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一把扶住了冰冷的城垛。

  「公台先生!」張遼和高順同時驚呼,上前扶住他。

  陳宮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絕望,他聲音嘶啞,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低吼道:「快!文遠,高將軍!隨我去見溫侯!立刻!馬上!」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禮儀風度,轉身就向城下衝去,步伐踉蹌。張遼和高順雖不明所以,但見陳宮如此失態,心知必有驚天變故,不敢怠慢,立刻緊隨其後。

  溫侯府內,絲竹管弦之聲靡靡。呂布肩傷已愈大半,連日無戰事,他心中稍寬,此刻正與嚴氏等姬妾飲酒取樂。大殿中央,貂蟬身著彩衣,蓮步輕移,長袖曼舞,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引得呂布撫掌大笑,連日來的鬱氣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砰!」殿門被猛地撞開,陳宮、張遼、高順三人疾沖而入,帶進一股外面的寒氣,瞬間衝散了殿內的暖香。

  歌舞戛然而止。貂蟬停下舞步,驚疑地看著闖入者。呂布臉上的笑容僵住,不悅地皺起眉頭,放下酒杯:「公台?何事如此驚慌?擅闖府邸,成何體統!」他語氣中帶著被打擾興致的慍怒。

  陳宮根本顧不上請罪,他衝到呂布面前,因為急促的奔跑和極度的恐懼,呼吸紊亂,臉色慘白得嚇人,聲音顫抖卻異常尖利:「溫侯!快!快下令!全軍緊急動員!備沙袋!堵塞四門及低洼處城門洞!將所有糧草、軍械,尤其是箭矢弓弩,火速轉移至城內高地或城頭!快啊!」

  呂布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愣,隨即更加不悅:「公台!你糊塗了?之前連日大雨,也未見如此。如今雨都停了,為何還要這般興師動眾?轉移糧草軍械,豈是易事?」

  「不是雨!是水!是洪水!」陳宮幾乎是在嘶吼,眼中充滿了血絲,那是智者在窺見毀滅命運時的極致恐慌,「溫侯!連日暴雨,泗水、沂水必然暴漲!若此時……若此時有人在上游掘開河堤,引水灌城,我等……我等皆成魚鱉矣!曹操連日圍而不攻,今早又突然退兵至高處,絕非退卻,而是……而是要水淹下邳啊!」


  呂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手中的金杯「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酒液四濺。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連聲音都變了調:「水……水淹下邳?!」

  張遼和高順此刻也徹底明白了陳宮為何那般驚恐,兩人臉上也瞬間失去了血色。在這地勢低洼的下邳城,一旦洪水襲來,後果不堪設想!

  「快!快按公台說的辦!」呂布再無半點酒意,驚慌失措地大喊,「文遠,你負責西門!高順,你去東門、南門!我自去北門!公台,你統籌全局!快!快去!」

  四人再也顧不得其他,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溫侯府。府外的親兵們看到主公和幾位將軍如此倉皇衝出,皆不明所以,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轟隆隆——!!!」

  一聲沉悶至極、仿佛來自地底深淵的巨響,由遠及近,滾滾而來!那聲音並不尖銳,卻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的、令人靈魂戰慄的磅礴力量,瞬間蓋過了城中的所有喧囂!

  大地開始微微顫抖。

  緊接著,是另一種聲音——如同萬馬奔騰,又似天河傾瀉!滔天的水聲,混合著樹木折斷、土石崩塌的恐怖聲響,從西北、東北兩個方向,以無可阻擋之勢,洶湧撲來!

  「水!大水來了!!」

  「快跑啊!」

  城頭上,率先看到那恐怖景象的士兵發出了悽厲至極的慘叫。

  只見遠處地平線上,一道渾濁的、高達數丈的黃色水牆,連接天地,如同咆哮的巨獸,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下邳城猛撲過來!它所過之處,農田、村舍、樹林……一切都被瞬間吞噬、摧毀、捲入無盡的渾黃之中。

  「轟——!!!」

  巨大的水流狠狠地撞擊在下邳厚重的城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城池都仿佛在這撞擊中搖晃起來。城牆上的守軍被震得東倒西歪,不少人直接被甩下城垛,瞬間消失在滔天濁浪之中。

  洪水並未因城牆的阻擋而停歇,它們如同有生命的怪物,尋找著一切縫隙。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迅速淹沒了低矮的城垛,然後越過女牆,向著城內倒灌而入!更可怕的是,巨大的水壓衝擊著城門,木質包鐵的城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門軸處開始崩裂,渾濁的水流如同瀑布般從門縫中激射進來!

  「堵住城門!用沙袋!快!」張遼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親自扛起沙袋沖向搖搖欲墜的西門。兵士們驚慌失措地跟著行動,但水流太急,沙袋扔下去,瞬間就被沖走,更多的人被湧入的洪水卷倒,慘叫聲、哭喊聲、水流咆哮聲混雜在一起,如同人間地獄。

  城內,更是末日般的景象。

  洪水從四面八方湧入街巷,低洼處的民房如同紙糊般被衝垮,木材、家具、牲畜的屍體,還有無數在水中掙扎哭號的人,在湍急的水流中沉浮。人們驚慌失措地逃向高處,屋頂上、土丘上擠滿了絕望的百姓,哭喊聲震天動地。冰冷的河水迅速吞噬著一切,寒冷、窒息、恐懼,籠罩了整個下邳。

  糧倉、武庫這些重點區域,儘管陳宮已提前示警,但時間太短了,根本來不及轉移多少。渾濁的洪水湧入,浸泡著寶貴的糧草,損壞著弓弩箭矢。

  呂布站在溫侯府相對較高的台階上,看著眼前這片迅速化作汪洋的城池,看著在水中掙扎的士兵和百姓,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基業在洪水中毀於一旦,他臉上再無半分以往的霸氣,只有無邊的恐懼和絕望。他賴以縱橫天下的并州鐵騎,在這滔天洪水面前,與螻蟻何異?

  陳宮被親兵拉著,站在一處尚未完全被淹的屋頂,望著這如同天罰般的景象,嘴唇顫抖,最終化作一聲無比蒼涼、無比悔恨的嘆息,消散在呼嘯的風聲與水聲中。

  他算到了曹操的詭計,卻終究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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