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兗州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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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譙郡的冬日,在一種表面平靜、內里卻暗流涌動的狀態下,又過了十餘日。林薇被「建議」留在居所,不得隨意外出,原本的義診自然也中止了。院門外守衛的兵士似乎換了一批,面孔更生,眼神也更顯警惕。每日的飲食用度依舊由專人送來,份例未曾短缺,甚至因為戲志才病情的需要,食材藥材反而更為精細充足,但這份「優待」背後,是愈發清晰的拘束感。

  陳到每日在院中練武,目光卻時刻留意著牆頭檐角的動靜,他低聲對林薇說:「姑娘,如今這院子,看似安寧,實則比之前更難出入。往來僕役皆是生面孔,言語謹慎,問不出什麼。」

  林薇坐在窗下,面前攤開著醫稿,筆卻久久未落。她並不意外,程昱收到鄄城告急的消息,首要之務自然是穩住後方,而看住她這個身份特殊、又與北地有所牽連的「客卿」,無疑是穩守譙郡的一部分。她如今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更加精心地調理戲志才的身體。他的健康狀況,是她手中最重要,也可能是唯一的籌碼。

  為戲志才診脈時,她能感覺到他脈象中的那點微弱生機,在自己這月余的調理下,確實比初至譙郡時要穩固些許。咳嗽減輕,痰中血絲已幾日未見,夜間也能睡上兩個時辰的整覺。但這好轉,如同風中殘燭,基礎依舊無比脆弱,全賴藥力與精心呵護強行吊住。

  「先生感覺近日如何?」林薇收回手,例行詢問。

  戲志才靠在軟枕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往日多了幾分清亮,他微微頷首:「胸中舒暢許多,咳喘也輕了。先生之藥,確有奇效。」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似是無意般輕嘆,「只是這天氣,似乎越發沉悶了,也不知鄄城那邊,文若他們是否安好。」

  林薇心中一動,知道他又在隱晦地傳遞信息。她不動聲色地收拾藥箱,淡淡道:「天地之氣,循環往復,總有放晴之時。戲先生且寬心養病,外間事務,自有能人料理。」

  戲志才看了她一眼,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再多言。

  這種刻意的平靜,在幾天後的一個清晨被徹底打破。天色未明,院外便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馬蹄聲和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持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才漸漸遠去。隨後,整個宅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連平日清晨灑掃庭除的僕役腳步聲都聽不到了。

  林薇與陳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直到日上三竿,才有一名此前負責協助林薇義診、面相較為熟悉的郡吏,帶著兩名僕役,提著食盒前來。那郡吏神色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惶惑,放下食盒後,並未像往常那樣立刻退下,而是猶豫了一下,對著林薇拱手道:「林先生,程……程別駕有緊急軍務,已於今晨連夜返回鄄城了。」

  程昱走了!林薇心中劇震,面上卻竭力維持平靜:「哦?程先生走得如此匆忙,可是鄄城有何要事?」

  那郡吏支吾了一下,顯然不敢多說,只道:「下官也不甚清楚,只知是主公急召。程別駕臨行前吩咐,譙郡一應事務,暫由郡守與下官等協同處理,務必確保戲先生與林先生安危無虞,一應供給如常。」他頓了頓,補充道,「程別駕還說,請林先生安心在此照看戲先生,待鄄城局勢穩定,他自會稟明主公,再議先生返潁之事。」

  這番話,看似交代,實則是重申了之前的安排,並點明了林薇離開的前提——需待「鄄城局勢穩定」。但程昱的離開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有勞告知。」林薇點頭,不再多問。

  郡吏退下後,陳到立刻低聲道:「姑娘,程昱走了,我們的機會是否來了?」

  林薇緩緩搖頭,目光銳利:「未必。他雖走,卻留下了明確的指令,看守我們的兵士並未減少,甚至可能因為主事者離開而更加機械執行命令,反而更難通融。而且,他匆忙返回鄄城,說明那邊情勢確實萬分危急,此時我們若有異動,極易被解讀為趁火打劫,後果不堪設想。」

  她走到院中,感受著空氣中那份因權力短暫真空而產生的微妙變化。程昱這座大山暫時移開,壓抑感稍減,但無形的藩籬依舊存在,甚至因為局勢的緊張而更顯敏感。

  接下來的幾日,譙郡的氣氛明顯不同。郡守府官吏行色匆匆,往來傳遞文書的信使明顯增多,城門口盤查也更加嚴格。市面上開始出現各種流言,有的說呂布大軍已圍困鄄城,有的說荀彧先生苦苦支撐,也有的說曹公正在星夜兼程回援。恐慌的情緒在普通民眾和底層胥吏中悄然蔓延。

  林薇所在的宅院,仿佛成了風暴眼中一塊奇異的平靜之地。供給依舊,守衛依舊,但那些僕役的眼神中,少了之前那種刻板的恭敬,多了幾分好奇與打量。甚至有一次,一位負責送藥的小吏,在交接藥材時,飛快地低聲說了一句:「城裡都在傳,鄄城怕是要守不住了……」說完便像是怕惹禍上身般,匆匆離去。


  這些零碎的信息,拼湊出兗州危如累卵的局勢。林薇心知,曹操若敗,覆巢之下無完卵,她在這譙郡恐怕也難以安穩;但曹操若勝,程昱歸來,她返回潁川的計劃又將遙遙無期。這實在是一個兩難的局面。

  她再次為戲志才診脈時,發現他雖依舊病弱,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似乎淡了些許,眼神也更加清明深邃。他屏退了左右侍從的僕役,只留吳管家在門外守著。

  「先生可知,程仲德已返回鄄城了?」戲志才緩緩開口,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瞭然。

  「近日已有聽聞。」林薇點頭。

  戲志才輕輕咳嗽兩聲,道:「兗州內亂,張邈、陳宮迎呂布入濮陽,州縣多有響應。鄄城、范縣、東阿三城,如今是文若與仲德在勉力支撐,情勢……確乎危急。」他竟直接說出了當前危局,語氣平靜,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林薇心中凜然,知道這是戲志才在向她透露更確切的信息。「文若先生與程先生皆是棟樑之才,必能穩住大局。」她只能如此說。

  戲志才微微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大廈將傾,獨木難支。文若來信,字裡行間,雖極力鎮定,然其艱險,我豈能不知?」他目光轉向林薇,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我這條命,是先生撿回來的。能多活這些時日,看到這風雲變幻,已屬僥倖。如今困守於此,於大局無補,反成累贅。」

  他頓了頓,呼吸略顯急促,吳管家連忙遞上溫水,他抿了一口,才繼續道:「先生志在醫道,心系潁川,困於譙郡,實非所願。此前有仲德在,諸多不便。如今他既返鄄城應對危局,此地事務,郡守等人,未必如他那般……錙銖必較。」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戲志才這話,幾乎是在明示她,程昱離開後,譙郡的管理會出現鬆動,是她尋求離開的機會!他是在報答她的救命之恩,也是在為自己尋找一個不至於客死他鄉、或許還能稍稍助力故友的出路?畢竟,若林薇此時提出返回靠近潁川的某個地方(比如以採藥或尋找更適宜環境為名),郡守在群龍無首、又面臨戲志才可能支持的情況下,很可能會選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戲先生之意是……」林薇試探著問。

  戲志才閉上眼,似在積蓄力氣,良久才道:「我近來感覺,譙郡雖好,然冬日陰濕,於我這肺疾,終究有些不適。聽聞……襄城一帶,氣候更為溫燥,或有裨益……」他聲音漸低,帶著刻意的模糊,隨即又像是支撐不住般,劇烈地咳嗽起來。

  襄城!那是潁川郡屬縣!戲志才這是在為她指明方向,甚至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的「醫療建議」作為離開的藉口!

  林薇看著他因咳嗽而泛紅、更顯憔悴的臉龐,心中五味雜陳。這位病入膏肓的智者,在生命的尾聲,仍在用他獨特的方式,平衡著各方關係,回報著恩情,或許,也隱含著對故土的一絲牽掛。

  「戲先生之意,林薇明白了。」她鄭重道,「先生且好生休養,此事……需從長計議,尋一穩妥時機。」

  戲志才微微頷首,不再說話,仿佛剛才那番話已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離開戲志才的房間,林薇心潮起伏。機會之窗已經打開了一條縫隙,但如何推開它,卻需萬分謹慎。她不能主動去找郡守,那樣意圖太過明顯。她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由頭,或者,創造一個。

  幾天後,林薇以「近日天氣反覆,戲先生咳喘略有加重,需調整方劑,其中幾味藥材譙郡庫存不足或品質稍次」為由,寫了一份詳細的藥材清單,其中特意列入了兩三味確實較罕見、但並非不可或缺的藥材,並標註「襄城一帶或有出產,品質更佳」。她將清單交給負責聯絡的郡吏,請他轉呈郡守,詢問能否設法調配或採買。

  這是一個試探。如果郡守反應平淡,或者只是敷衍了事,說明程昱餘威尚在,或者郡守本人不願多事。如果郡守較為重視,甚至主動詢問詳情,那麼……

  果然,次日,那位熟悉的郡吏便再次來訪,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許多:「林先生,郡守大人看了您的清單,十分重視戲先生的病情。只是您所需的那幾味藥材,郡中庫存確實匱乏,短期內難以籌措。郡守大人讓下官詢問先生,若派人前往襄城等地採買,是否可行?需要多少時日?對戲先生病情影響幾何?」

  魚兒上鉤了!林薇心中一定,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沉吟:「若能購得品質上佳之藥,於戲先生病情自然大有裨益。只是……採買藥材,需識藥之人親自甄選,方能確保無誤。若派他人前往,恐有差池,反為不美。而且,藥材特性不同,採摘、處理、運輸皆需時日,難以預估確切日期。」

  她的話留足了餘地,既強調了親自前往的必要性,又沒有直接提出自己要離開。

  郡吏面露難色:「這……先生身份尊貴,如今外面兵荒馬亂,豈能讓先生親身涉險?程別駕臨行前再三囑咐……」

  林薇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堅定:「戲先生病情乃當前第一要務。若因藥材不濟,導致病情反覆,你我皆無法向曹公、向程別駕交代。至於安全,我可由陳曲長及其部下護衛,只帶少數精幹人手,輕車簡從,快去快回,目標也小。只需郡守大人出具一份通關文書即可。」她將責任抬了出來,並提出了看似可行的解決方案。

  那郡吏猶豫良久,顯然不敢做主,只道:「下官定將先生之意,如實稟報郡守大人定奪。」

  送走郡吏,林薇知道,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接下來,就看那位譙郡太守,在程昱缺席、鄄城危急的情況下,是選擇嚴格遵循程昱可能留下的「看緊林薇」的指令,還是更傾向於避免「耽誤戲志才病情」這個更直接的責任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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