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譙郡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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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譙郡,曹操的故鄉。與鄄城那種因權力高度集中而透出的森嚴緊迫不同,譙郡的氣息更為複雜一些。它既有作為郡治的些許繁華市井,又因連年戰亂波及、大量流民湧入而顯得臃腫疲憊,同時還隱隱帶著一絲「曹公故里」的特殊氛圍——一種混雜著自豪、期待與謹慎觀望的情緒。

  車隊入城時,果然受到譙郡太守及其屬官的隆重迎接。太守是一位年約五旬、面相圓融的文士,對戲志才和程昱極為恭敬,對林薇這位「林先生」也是禮數周全,顯然早已收到鄄城的詳細指示。安排給戲志才養病的住所,是城中一處頗為清幽的宅院,原屬於本地一位與曹氏交好的致仕官員,庭院深深,花木雖在冬日凋零,但格局疏朗,可見夏日必是納涼休憩的好去處。林薇和陳到等人也被安置在相鄰的一處小院,方便照應。

  安頓下來的第一要務,自然是戲志才的病情。林薇仔細檢查了宅院的環境,選擇了向陽、避風且相對安靜的一間正房作為戲志才的臥室,親自指揮僕役按照她的要求布置,務必保持通風、潔淨,又命人尋來上好的銀炭,確保室內溫度恆定,不致過寒或過於燥熱。

  譙郡的藥材資源果然比鄄城更為豐富,尤其是一些本地特產的草藥,品質上乘。林薇在程昱派來的屬吏陪同下,走訪了幾家大的藥鋪,採購了一批急需和備用的藥材。她開的方子依舊以穩妥為主,重在扶助正氣,緩緩圖之。每日的診脈、調整方劑、必要的行針,成了她與戲志才之間固定的交流。

  戲志才的身體在相對安寧的環境和精心的調理下,確實有了一絲微弱的起色。咳嗽的頻率略有減少,夜間能安睡的時間稍長,臉色雖依舊蒼白,但那層令人不安的死灰之氣淡去了些許。他能斜倚在榻上的時間多了,有時會讓僕役將窗戶推開一條小縫,感受外面帶著寒意的、卻蘊含生機的空氣。

  「此地水土,確比鄄城養人。」一次診脈後,戲志才微微喘息著說道,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絲久違的舒緩,「有勞先生費心。」

  「是先生自身元氣略有回覆之兆。」林薇收針,謹慎地回應,「然病去如抽絲,仍需持之以恆,切忌懈怠。」

  戲志才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消瘦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淡:「我省得。能多得幾日清閒,看看這故鄉風雲,已是托先生之福。」他話中提及「故鄉風雲」,讓林薇心中微動。譙郡雖是曹操老家,但並非世外桃源,地方豪強、曹氏夏侯氏宗親、流寓至此的士人、以及因戰亂湧入的流民,構成了一張複雜的關係網。

  程昱的到來,無疑在這張網上投下了一塊石子。他並未過多干涉郡守政務,但每日都會有郡中官吏或本地有頭臉的人物前來拜會、請示。程昱處理這些事務時,依舊沉默寡言,但每有決斷,必切中要害,顯示出極高的行政效率和不容置疑的權威。他對林薇的監視,也從旅途中的明顯,轉為更為隱蔽卻無孔不入。林薇外出,必有看似隨意的護衛或僕役跟隨;她與戲志才的交談,雖無人敢近前竊聽,但院中灑掃的僕役中,難保沒有耳目;甚至連她開出的藥方,在抓藥前後,似乎都有人會暗中核對。

  陳到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無處不在的視線,他變得更加沉默,行動卻愈發警惕,如同蟄伏的獵豹,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突發狀況。他私下對林薇說:「姑娘,程昱看管甚嚴,我們若要離開,恐非易事。」

  林薇點頭,低聲道:「我知道。眼下戲先生病情剛剛穩住,並非提出離開的時機。我們需耐心等待,一方面讓戲先生的身體有更明顯的好轉,增加我們話語的分量;另一方面,也要留意外界局勢變化。」她頓了頓,「而且,我們或許可以主動做些什麼,讓程昱,以及他背後的曹公,覺得我們在此地『有用』,且『無害』。」

  機會很快到來。譙郡雖相對安定,但隆冬時節,天氣酷寒,城中貧苦百姓和聚集在城外的流民中,開始出現大量的凍傷、風寒以及因營養不良和惡劣衛生條件引發的各種疾病。郡府雖也設棚施粥,但對於疾病,卻顯得力不從心,僅有的幾名官醫忙得腳不沾地,仍是杯水車薪。

  林薇得知情況後,思索良久,主動去見了程昱。

  「程先生,」林薇開門見山,「近日聽聞城中及城外流民疾苦,病患甚多。林薇身為醫者,不忍坐視。想請示程先生,可否允許林薇在城中設一臨時義診點,或定期前往流民聚集之處,施醫贈藥?一來可解民瘼,二來,也可藉此機會,驗證一些防治凍傷、風寒的方劑,完善醫稿。所需藥材,可由林薇自行籌措部分,不足之處,或需郡府支援些許尋常草藥。」

  她提出這個請求,理由充分,姿態也放得低,只要求「允許」和「支援些許尋常草藥」,並將此舉與她「完善醫稿」的本職工作聯繫起來,顯得順理成章,而非刻意收買人心或另有圖謀。

  程昱聽完,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看了林薇片刻,似乎在權衡此舉的利弊與背後意圖。最終,他緩緩開口:「先生仁心,昱感佩。然流民混雜,安危難料。先生身份特殊,若有閃失,昱無法向主公交代。」


  林薇早已料到他會以此為由拒絕,立刻道:「林薇可以只在城內選定固定場所義診,由郡兵維持秩序。陳曲長及其部下亦可隨身護衛,確保安全。若程先生仍有疑慮,可派得力人手在一旁協理。」她主動提出接受監視,將安全責任部分攬到自己和官方身上,進一步消除了程昱的戒心。

  程昱沉吟片刻。他深知曹操對名聲的看重,在故鄉行此善舉,傳揚出去,對曹操的聲譽有益無害。而且,將林薇的活動範圍限制在城內固定地點,並置於嚴密監控之下,風險可控。相反,若斷然拒絕一位提出合理善舉的「神醫」,反而顯得不近人情,可能引來非議。

  「既然先生堅持,昱便依先生所言。」程昱最終點頭,「地點就設在郡守府旁舊官廨,便於調撥人手維持。所需尋常藥材,可由郡府藥庫支應。具體事宜,我會吩咐郡丞配合先生。只是,」他語氣加重,「先生務必以自身安全為重,切勿涉險。」

  「多謝程先生成全,林薇明白。」林薇斂衽行禮。她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很快,「曹公麾下林神醫在舊官廨義診」的消息便在譙郡城中傳開。起初,民眾還將信將疑,但很快,林薇精湛的醫術和溫和的態度便征服了人們。她處理凍傷清創果斷利落,針對風寒咳嗽的方劑往往能迅速見效,對於貧苦者更是分文不取,有時還會贈送些自製的禦寒藥囊。前來求醫的人越來越多,舊官廨前每天都排起長隊。

  林薇每日上午準時前往義診,下午則回到住處,整理上午的病例,調整戲志才的方子。她刻意在義診中,運用和驗證一些基於當前條件下可行的公共衛生理念,比如強調飲水需煮沸,居所需儘量保持通風潔淨,對於有傳染跡象的病患進行簡單的隔離提示等等。她將這些實踐和觀察,都詳細記錄在醫稿中,並有意無意地讓負責協助的郡吏看到她確實是在「完善醫稿」。

  戲志才雖臥病在床,但對外界消息並非一無所知。他從僕役和偶爾前來探病的郡中官吏口中,聽聞了林薇義診之事。一次林薇前來診脈時,他靠在榻上,微笑道:「先生此舉,活人無數,功德無量。譙郡百姓,皆感念先生恩德。」

  林薇一邊診脈,一邊淡淡道:「分內之事罷了。況且,此舉亦非全然無私心。」她抬眼看了看戲志才,「若能藉此機會,將一些防病之法傳播開去,或可令今冬少死幾人。於醫者而言,預防總勝於治療。」

  戲志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讚賞:「先生見識,總是如此務實而深遠。亂世之中,能如先生這般,腳踏實地,行有益之事者,不多矣。」他頓了頓,似是無意間提及,「聽聞近日兗州那邊,似乎不太平靜。」

  林薇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哦?可是曹公政務繁忙?」她刻意迴避了可能涉及軍事的詞彙。

  戲志才輕輕咳嗽兩聲,道:「政務何時不忙?只是今冬尤其些罷了。」他沒有深說,但林薇能感覺到,他是在用一種隱晦的方式,向她傳遞某種信息。兗州不平靜?是曹操與呂布的戰事有了反覆?還是其他什麼變故?

  義診進行了約半月後的一日傍晚,林薇正在燈下整理日間病案,陳到悄然進來,低聲道:「姑娘,今日在義診處,聽到一些從兗州過來的商旅閒談,言語閃爍,似乎……濮陽那邊出了大事,像是……被呂布襲取了?」

  濮陽?那是曹操在兗州的重要據點之一!林薇執筆的手猛地一頓,墨點滴在麻紙上,迅速暈開一團黑跡。如果濮陽失守,意味著曹操的後方根基受到了嚴重威脅,他必然要全力應對,甚至可能親自率軍回援……這對被困於鄄城的她而言,本是好事,意味著曹操無暇他顧。但此刻,他們身在譙郡,程昱在此,這個消息的真假以及程昱隨之可能採取的行動,都變得至關重要。

  「消息可靠嗎?」林薇壓低聲音問。

  「只是零星傳聞,尚未證實。但那些商旅神色驚惶,不像空穴來風。」陳到回道,「程昱那邊,似乎今日也收到了幾封鄄城的緊急文書,他書房裡的燈亮了一夜。」

  林薇的心提了起來。外部局勢的劇變,可能是一把雙刃劍。它可能讓程昱放鬆對她們的監視,急於處理更緊要的軍務;也可能讓程昱因局勢緊張而更加警惕,對她們的控制更為嚴密。

  第二天,林薇照常前往義診。她留意到,維持秩序的郡兵數量似乎沒有變化,但程昱派來那名協助的屬吏,眼神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頻繁地看向郡守府方向。

  下午為戲志才診脈時,林薇發現他雖依舊病弱,但眼神卻比往日更為沉靜,甚至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瞭然。他緩緩開口,聲音微弱卻清晰:「先生近日義診辛勞,氣色似乎有些疲憊。可是聽聞了什麼擾心之事?」

  林薇抬眸,對上他清澈的目光,知道有些話無需明說。她輕輕放下他的手腕,道:「懸壺之人,只問病症,不論外事。只是冬日天寒,病患增多,難免耗神。戲先生感覺今日如何?」


  戲志才微微一笑,不再追問,轉而道:「我覺得胸中悶塞之感,似乎又輕了些許。先生的方子,果然妙用。」

  兩人心照不宣地繞開了那個敏感的話題。但林薇知道,戲志才定然也得知了某些消息,他剛才的問話,既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提醒——局勢有變,謹慎行事。

  又過了兩日,傳聞越來越盛,連郡守府的胥吏都在私下議論,說呂布勾結張邈、陳宮,在兗州內部反叛,接連攻占數城,兵鋒直指鄄城,曹操形勢危急。

  這天,程昱突然召見林薇。

  書房內,程昱的臉色比平日更為冷峻,但語氣依舊平穩:「林先生,近日外界流言紛擾,恐影響戲先生靜養,亦不利於先生義診。自明日起,先生暫停外出義診,暫居院內,一應所需,皆由府中供應,以免不測。」

  果然!程昱選擇了加強控制。林薇心中暗嘆,面上卻平靜如常:「林薇聽從程先生安排。只是戲先生病情已趨穩定,日常調理方案已定,若林薇久居於此,無所事事,反而不美。不知程先生可否允許林薇,在院中整理此前義診所得病例,編撰成冊?亦或,程先生若有其他差遣,林薇亦可盡力。」

  她以退為進,主動接受禁足,但提出要繼續「工作」,並暗示自己還有「可用之處」,姿態放得極低,不給程昱任何發作的理由。

  程昱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不滿或異動,但最終只看到一片沉靜。他點了點頭:「先生既有此心,便安心編撰醫書便是。若有需查閱郡中藥籍檔案,可告知守院護衛,他們會代為通傳取用。」

  「多謝程先生。」林薇行禮退出。

  回到小院,陳到迎上來,面露憂色:「姑娘,他們這是要軟禁我們?」

  「是監視升級了。」林薇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程昱收到鄄城告急的消息,擔心後方生變,對我們看得更緊了。這是意料之中。」

  「那我們……」

  「等。」林薇目光沉靜,「現在一動不如一靜。我們越安分,程昱越放心。而且,戲先生的身體在好轉,這就是我們的籌碼。等到鄄城那邊局勢明朗,或者戲先生的身體狀況允許我提出離開時,才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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