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忠義難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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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譙郡的春日,來得遲疑而怯懦。幾場淅瀝的雨水過後,庭院裡那株老槐樹僵硬的枝椏上,終於鑽出了些許鵝黃的嫩芽,在依舊料峭的寒風裡微微顫抖。然而,這點滴的春意,卻絲毫未能驅散籠罩在宅院上空的沉重陰霾。那份陰霾,源於遠方兗州腹地日益危急的戰報,更源於病榻之上,那顆愈發焦灼不甘的靈魂。

  自那日林薇以「藥材」為由,向郡守委婉提出前往襄城(實為返潁川)的試探後,已過去了數日。郡守那邊的回應遲遲未來,既未明確拒絕,也未痛快應允,只是派人又送來了幾樣尋常的滋補藥材,言語間依舊客氣而疏離,透著不敢擅專的謹慎。這種懸而不決的狀態,像鈍刀子割肉,消耗著人的心志。

  林薇深知此事急不得,強行按捺下心頭的焦躁,每日依舊悉心為戲志才調理。他的身體,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如同被細心修補的舊瓷,表面上裂紋似乎淺淡了些,內里的脆弱卻並未真正改變。天氣稍暖,咳喘便略微平復;一旦有變,那令人心驚的囉音便又會在肺葉深處響起。生命的燭火,在她掌中搖曳,明滅不定。

  這一日午後,林薇正指導小蝶辨識幾味新送來的藥材,吳管家卻步履匆忙地尋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憂急:「林先生,您快去看看吧!我家先生他……他今日不知從何處得了一份來自鄄城的帛書,看完之後便情緒激動,咳喘不止,藥也不肯用了!」

  林薇心中一沉,立刻放下手中的藥杵,隨吳管家快步走向戲志才的臥房。

  房門推開,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壓抑的喘息聲撲面而來。戲志才並未像往常一樣臥於榻上,而是強撐著坐在案前,身上只隨意披著一件外袍,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他面前攤著一卷帛書,手指緊緊攥著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艱難聲響,唇色隱隱發紺。

  「先……生……」他見到林薇,想說什麼,卻被一陣更猛烈的咳嗽打斷,他急忙用素絹捂住口,待咳嗽稍歇,絹上已染了點點猩紅。

  「戲先生!」林薇臉色頓變,幾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扣住他的腕脈,只覺脈搏急促紊亂,如雀啄屋漏,是心脈大損、氣機逆亂之危象。「你怎能如此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她語氣罕見地帶上了嚴厲,一邊示意吳管家幫忙,半強迫地將他扶回榻上躺好。

  「藥……藥拿來!」林薇對侍立在旁、嚇得手足無措的侍女喝道。接過溫好的藥汁,她親自試了溫度,扶起戲志才,小心地一勺勺餵他服下。又迅速取出銀針,選穴內關、膻中、尺澤,運針如飛,以平喘降逆、寧心安神。

  一番緊急施為,戲志才劇烈的咳喘終於漸漸平復下來,只是氣息依舊微弱,眼神卻死死盯著那捲掉落在地的帛書,充滿了不甘與痛楚。

  「鄄城……鄄城……」他喃喃著,聲音嘶啞,「文若與仲德……他們……他們是在油鍋里煎熬啊!」

  林薇拾起那捲帛書,目光快速掃過。這並非官方文書,似乎是某個從鄄城僥倖突圍出來的吏員或士人,帶給戲志才的私信。信中描述了鄄城及范縣、東阿三城如今岌岌可危的境況:呂布騎兵縱橫兗州腹地,不斷襲擾糧道,城中存糧日蹙,軍心浮動;張邈、陳宮等人四處煽風點火,兗州郡縣叛附不定,謠言四起;荀彧坐鎮鄄城,日夜不休,協調各方,穩定人心;程昱返回後,以鐵腕手段彈壓城內異動,甚至不惜以非常手段確保三城不陷,其處境之艱難,壓力之巨大,字裡行間,幾乎能嗅到血與火的味道。

  信末提及,曹操正星夜兼程自徐州回師,然路途遙遠,是否安穩亦未可知,遠水難救近火。

  林薇放下帛書,心中亦是波瀾起伏。她雖不喜曹操某些作為,但荀彧的風骨,程昱的堅韌,她是認可的。想像著那座被圍困的孤城,想像著荀彧在搖曳燭火下勉力支撐的清瘦身影,想像著程昱面對內外交困時冰冷的決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壓上心頭。這就是亂世,個人的命運與才華,在時代的洪流中,顯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壯烈。

  「先生……看到了……」戲志才閉著眼,淚水卻從眼角無聲滑落,浸濕了鬢角灰白的髮絲,「彧……獨守孤城,心力交瘁……仲德……亦是獨木難支……主公基業,危在旦夕……我戲志才……卻在此地,苟延殘喘,如同……廢物!」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帶著錐心的自責與無奈。

  林薇沉默著,用溫熱的布巾輕輕拭去他額角的虛汗和眼角的淚痕。她能理解這種痛苦。對於一個以智謀輔佐明主、志在平定天下的士人而言,在主君和摯友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因沉疴纏身,困守病榻,無力援手,這種精神上的折磨,遠比病痛本身更為殘酷。

  「戲先生,」她聲音放緩,帶著醫者的冷靜與安撫,「你的心情,林薇明白。然,世間之事,有時非人力所能強求。你如今之軀,莫說奔赴鄄城,便是這譙郡城門,恐怕都難以安然走出。若強行前往,非但於事無補,只怕……徒令文若先生與程先生再添一重傷痛牽掛。」


  她頓了頓,繼續道:「醫者治病,亦需治心。先生之疾,根深蒂固,藥石之力,七分在治,三分在養。這『養』,不僅是身體之將息,更是心神之寧定。你若終日憂思如焚,氣血逆亂,縱有仙丹妙藥,亦難回天。屆時,豈非親者痛,而仇者快?讓關心你的人,如文若先生,如曹公,情何以堪?」

  戲志才身軀微顫,林薇的話,像冰冷的銀針,刺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與軟肋。他何嘗不知自己已是風中殘燭?只是那份士為知己者死的忠義,那份與故友同生共死的袍澤之情,像烈火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可是……可是我……」他哽咽難言。

  「先生之志,在於匡扶社稷,而非逞一時之血氣。」林薇語氣堅定起來,「留得有用之身,待他日病體稍痊,或局勢有變,再圖報效,方是長久之計。如今強行赴死,非忠義,乃匹夫之勇,是辜負了文若先生他們為你爭取的這線生機,更是辜負了曹公對你的期許!」

  她的話擲地有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戲志才猛地睜開眼,看向林薇,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掙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醒後的茫然與清醒交織。

  就在這時,陳到在門外低聲稟報:「姑娘,郡守大人派人來了,說是有要事相商,請姑娘前往花廳一敘。」

  林薇心中一動,安撫地看了戲志才一眼,替他掖好被角,「戲先生,你且安心靜養,萬勿再動情緒。我去去就回。」又對吳管家叮囑道:「看好先生,若有任何不適,立刻來報我。」

  花廳之中,譙郡太守早已等候在此。與前幾日的圓融客氣不同,他今日眉宇間帶著顯而易見的焦灼,見到林薇,也顧不上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林先生,實不相瞞,今日請您過來,是因鄄城又有緊急文書送至。」太守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旁人聽去,「程別駕信中言,鄄城如今外有強敵,內糧草將盡,形勢……已是萬分危急!他囑託下官,務必確保譙郡安穩,同時……儘可能籌措些糧草醫藥,設法運往東阿方向,那裡由程別駕親自坐鎮,尚能維持一條微弱通道。」

  他搓著手,顯得十分為難:「籌措糧草已是不易,這運送之路更是險阻重重,呂布游騎神出鬼沒……下官實在是……唉!」他重重嘆了口氣,隨即看向林薇,眼神帶著一絲希冀,「程別駕在信中特意問及戲先生與林先生安危,囑託務必保證二位安全。下官想起前幾日先生所言,往襄城尋藥之事……」

  林薇立刻明白了太守的意圖。程昱的緊急求援信,讓這位郡守壓力倍增。他既要想辦法完成程昱交代的任務,又要確保戲志才和林薇不出岔子。而林薇之前提出的「前往襄城尋藥」,此刻在他眼中,或許成了一個可以暫時卸下「看護林薇」這個包袱,同時又能部分回應程昱關切的兩全之策。畢竟,襄城屬潁川,相對靠近曹操目前可能回師的區域,在心理上似乎比完全失控要好一些。而且,若林薇等人離開,他也能更集中精力應對眼前的危局。

  「郡守大人的意思是?」林薇不動聲色地問。

  「下官思忖,戲先生病情確乃重中之重。」太守斟酌著詞句,「若因藥材不濟,延誤病情,下官萬死難贖。既然先生認為襄城一帶或有良藥,且需親自甄選……不若,便依先生之前所言,由陳曲長護衛先生,前往襄城一行?下官可簽發通關文書,並派兩名熟悉潁川地形的本地嚮導隨行,以策安全。只是……如今外面兵荒馬亂,此行兇險,下官實在是……」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明:我同意你走,但路上安危自負,出了事別怪我。

  這正合林薇之意!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面色沉靜地回應:「郡守大人體恤,林薇感激。戲先生之病,確需良藥。此行雖有風險,但為救治戲先生,林薇義不容辭。只需大人開具文書,指引道路,林薇自有分寸。」

  「如此……便有勞先生了!」太守像是卸下了一個重擔,連忙應承下來,「下官這就去準備文書與嚮導,先生可儘快安排行程。只是……戲先生那邊,他的身體,可能經得起路途顛簸?又是否……同意此事?」他最後一句問得小心翼翼。

  「戲先生處,我自會去說。」林薇道,「他的病情,需換個更適宜的環境靜養,襄城氣候溫燥,或正對症。我會確保路上萬無一失。」

  離開花廳,林薇腳步輕快了幾分。困局終於出現了決定性的轉機!雖然是以「尋藥」和「為戲志才尋找更佳養病地」為名,但終究是拿到了離開譙郡的許可。

  她回到戲志才房中,將郡守同意前往襄城尋藥兼養病的事情,以儘量平和的語氣告訴了他,並刻意強調了這是為了他的病情著想,以及襄城相對靠近潁川,或許能打聽到更多外界消息。


  戲志才聽完,沉默良久。他何等聰明,豈會不知林薇的深意與郡守的打算?他看了看林薇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又想起方才那封染血的帛書,想起荀彧、程昱在鄄城的苦撐,想起自己這具不爭氣的身體。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但這一次,其中又夾雜了一絲釋然。

  或許,離開這裡,對所有人都好。他留在此地,除了徒增牽掛,別無用處。若能藉此機會,讓林薇返回她想去的地方,或許……也算是在這亂世中,成全了一段善緣,回報了救命之恩。至於他自己的病……他早已看淡了生死。

  「既然……先生與郡守都已安排妥當……」他聲音微弱,帶著認命般的疲憊,「那便……依先生之意吧。只是,又要勞煩先生了……」

  「分內之事。」林薇見他應允,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接下來的兩天,林薇和陳到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行裝。藥材、乾糧、飲水、必要的銀錢和隨身武器,一一檢點妥當。那兩名郡守派來的嚮導也來了,都是三十歲上下的精悍漢子,一個叫趙七,一個叫孫五,自稱常往來於譙郡與潁川之間做些小買賣,對路徑頗為熟悉。

  出發的前夜,月色清冷。林薇獨自在院中,最後檢查著馬車是否牢固。陳到無聲地來到她身邊。

  「姑娘,都準備好了。明日卯時出發。」陳到低聲道,「按嚮導所說,我們不走大路,繞行山間小道,雖崎嶇些,但可避開呂布游騎和大股亂兵,順利的話,七八日應可抵達襄城地界。」

  「嗯。」林薇點頭,望著天邊那彎殘月,心中並無多少即將獲得自由的喜悅,反而充滿了對前路未知的擔憂,以及對身後那座風雨飄搖的鄄城的複雜情緒。她救了戲志才,間接或許也幫了曹操一點小忙,但終究,她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陳大哥,」她輕聲道,「這一路,恐怕不會太平。你要多費心了。」

  「姑娘放心,到必竭盡全力,護姑娘周全!」陳到語氣斬釘截鐵。

  夜色深沉,譙郡宅院中,戲志才在藥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眉頭依舊緊鎖。林薇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拘禁了她數月的庭院,轉身走入室內。

  同一片月色下,鄄城之內,荀彧的書房中燈火長明。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滿了文書,原本溫潤如玉的臉龐,此刻消瘦得脫了形,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閃爍著睿智而堅定的光芒。他剛剛送走了一批前來請示的屬吏,又提筆開始給東阿的程昱寫信,溝通糧草調配與防務細節。他知道,他不能倒,他若倒下,這三城人心便散了。

  而遠在徐州的小沛,劉備剛剛安置好從各方來投的流民與士人。他站在城牆上,望著南方兗州的方向,眉頭深鎖。曹操與呂布的廝殺,他樂見其成,但也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如今勢單力薄,只能暫且依附陶謙,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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