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枯木逢春意,殘軀生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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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天尚未亮透,陳平安便起了身。

  他沒有再像往常那般,貪戀被褥中那點可憐的餘溫,動作甚至比往日還利索了幾分。一夜的嘗試,雖無脫胎換骨之神效,卻讓他那顆沉寂半生的心,重新燃起了一星半點的火苗。

  這點火苗,尚不足以燎原,卻足以驅散環繞周身的沉沉暮氣。

  他依舊煮了那鍋雜糧粥,只是今日入口,似乎都覺得比往日香甜幾分。用過早飯,他沒有徑直去當鋪,而是挎上一個半舊的竹籃,匯入街上熙攘的人流,走向了城東的集市。

  集市的清晨,永遠是燕尾城最具煙火氣的地方。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混雜著泥土、魚腥和新出籠的炊餅所散發出的熱氣。小販的叫賣聲、買家的討價還價聲、獨輪車的吱呀聲,匯成了一曲嘈雜而鮮活的晨曲。

  陳平安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他微低著頭,避開腳下的水窪與人群,徑直走到市場角落一個固定的菜攤前。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王婆婆,和陳平安做了十幾年街坊。

  「陳朝奉,今兒個怎麼有空親自來採買?」王婆婆一邊麻利地給手裡的青菜捆著草繩,一邊笑著招呼道。

  「天冷了,腿腳越發不利索。」陳平安指了指自己的膝蓋,臉上露出一個符合他年紀的、略帶無奈的苦笑,「聽人說,用生薑和艾草煮水泡腳,能活血通絡,對老寒腿有好處。過來瞧瞧,你這兒可有新鮮的?」

  這番說辭,他早已在心中盤算過多遍,滴水不漏。

  「那您可來著了,都是今早剛從地里刨的,您看這姜,還帶著鮮泥呢!」王婆婆熱情地從筐里抓出一大把,又指了指旁邊一捆散發著獨特清香的艾草,「艾草也是頂好的,您聞聞這味兒。」

  陳平安點了點頭,如一個尋常買家般,挑揀了幾塊飽滿的生薑,又要了一小捆艾草。為免顯得突兀,他又買了些過冬的白菜和蘿蔔,將竹籃裝得滿滿當當。

  付了錢,與王婆婆閒話了幾句寒暖,他便挎著籃子,混入人流,悄然離去。自始至終,他的言行舉止,都只是一個為風濕舊疾而煩惱的普通老者,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白日裡,當鋪的生意一如往常。陳平安的心,卻已不在那些冰冷的當物上。他看似在撥弄算盤,實則腦海里一遍遍地回味著那半卷殘篇上的字句,推敲著其中每一個細微之處。

  好不容易捱到日落西山,他謝絕了學徒小張同去吃酒的邀約,獨自一人回到了那方靜謐的小院。

  這一次,他準備得比昨夜更為周全。

  他先是將雙手用皂角反覆浣洗乾淨,然後才從竹籃里取出白天買來的生薑與艾草。他沒有用鐵刀,唯恐金石之氣損傷了草木的靈性,而是找出了一柄專門用來裁紙的竹刀,將生薑切成薄片,又將艾草的莖葉細細斬碎。

  隨後,他將兩樣物事置入一個半舊的石臼中,用一根光滑的石杵,不疾不徐地搗了起來。

  「咚……咚……咚……」

  沉悶而富有節奏的撞擊聲,在寂靜的院落里迴蕩。他搗得很仔細,極有耐心,直到姜與艾的汁液完全相融,化作一團墨綠色的、散發著辛辣與清冽異香的粘稠藥泥。

  做完這一切,他端著石臼回到房中,嚴嚴實實地關好了門窗。

  他脫去鞋襪,盤膝坐在床上,先行吐納之法,長長吁出一口濁氣,將白日裡沾染的塵囂與心中雜念,一併逐出體外。

  待心神徹底寧靜下來,他用指尖挑起一小團溫熱的藥泥,按照殘篇圖示,小心翼翼地敷在了自己雙足足心的湧泉穴,以及後腰的命門穴上。

  藥泥方一上身,一股混雜著辛辣的溫熱感便隔著皮肉,隱隱地滲透進來。

  陳平安閉上雙眼,雙手在膝上結了個平心印,再次開始了那套獨特的吐納之法。

  一呼……一吸……

  他的呼吸悠長而細微,若不仔細觀察,甚至看不出他胸口的起伏。整個人的心神,都沉浸到了對那幾處穴位上溫熱感的體察之中。

  起初,那感覺很模糊,和尋常熱水囊敷在身上的感覺並無太大區別。但他憑藉著數十年鑑定古玩練就的、遠超常人的專注與敏銳,硬是在那一片混沌的溫熱中,捕捉到了一縷細若遊絲、迥然有別的暖意。

  此暖意並非藥泥的浮熱,而是更為靈動精純的一縷生機。

  「就是它!」

  陳平安心中一震,連忙收斂全部心神,小心翼翼地,嘗試用意念去「包裹」住那一縷微弱的生機,並隨著自己的呼吸,輕輕地牽引它。


  此舉看似簡單,實則耗費心神之巨,遠超想像。那縷生機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稍一分神,便不知所蹤。

  一炷香的工夫,陳平安已是滿頭大汗,後背的衣衫都被浸透。並非身累,而是心神高度集中的極致消耗。

  然而,就在他心力將竭、幾乎要放棄之際,那一縷生機,終於被他成功地牽引著,離開了穴位,極其緩慢地、如蝸牛爬行一般,融入了他丹田之下的一處經脈之中。

  暖流歸經的瞬間,陳平安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清楚地感覺到,那常年盤踞於腰椎深處、頑固如磐石的沉疴,竟似被一道暖泉沖刷,於無聲中,悄然鬆動了一分。

  待他精疲力竭地結束吐納,揭下藥泥時,已是深夜。

  他活動了一下腰身,那糾纏了他近十年的痛楚,雖未根除,卻已從往日的「隱隱作痛」,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酸麻」。這點變化,看似微不足道,於他而言,卻不啻於天降甘霖。

  次日醒來,天光已是大亮。

  陳平安睜開眼,只覺一夜無夢,神思清明,仿佛蒙塵的明鏡被細細擦拭過,天地萬物都變得清亮通透起來。他甚至能清晰地聽見,院中那棵老槐樹上,一隻麻雀梳理羽毛的細碎聲響。

  他知道,這不是錯覺。

  他走到院中的水井旁,打上一桶清冽的井水,看著水面倒映出的那張蒼老、布滿皺紋的臉。面容依舊,可那雙眼睛裡,往日揮之不去的渾濁與認命,已被一抹深藏的、如星辰般微弱卻堅定的光亮所取代。

  他知道,這條路,是真的。

  而這條通往未知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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