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未雨綢繆,閒庭種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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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未雨先綢繆,荒宅辟藥園

  接連數日的嘗試,讓陳平安徹底確認了《青囊吐納訣》的真實不虛。

  那股由草木之氣轉化而來的暖流,雖然依舊微弱,卻已不再像初時那般難以捕捉。在他的刻意引導下,它如一條溫順的溪流,每夜都會在他枯槁的經脈中,完成一次雖緩,卻堅定不移的周天搬運。

  效果是顯著的。

  他每日清晨醒來,口中不再有往日的干苦,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淡淡的舒泰。去當鋪的路上,腳步輕快了許多,甚至能跟上學徒小張的步伐。更重要的是,他那雙看了半輩子當物的老花眼,在夜裡燈下看書時,竟也不再那麼酸澀流淚了。

  這等變化,讓他欣喜,也讓他生出了更深一層的遠慮。

  這日夜裡,他看著石臼中僅剩下的一點藥泥,眉頭緩緩蹙起。

  白天從王婆婆那裡買來的生薑和艾草,已經用盡。

  此法終非長久之計。

  他心中默默盤算。王婆婆為人淳樸,不會多想,但自己一個孤身老者,隔三差五便去採買同樣的幾味藥材,一次兩次是為「泡腳」,一年半載呢?時日一久,總會形成一個惹眼的常例。

  凡有常例,必有破綻。這是他三十年朝奉生涯,從無數試圖以假亂真之人的身上,勘破的至理。

  況且,如今他修煉所需,還只是些市面上最尋常的草藥。他將那半卷殘篇又仔細研讀了幾遍,發現後續功法,還提到了諸如「蛇銜草」、「龍葵」等幾種不那麼常見的藥草。這些物事,尋常集市難覓,非得去正經的大藥鋪才能買到。

  一個當鋪朝奉,頻繁出入藥鋪,購買這些藥性各異的草藥,又該如何解釋?說是替人抓藥?一次兩次尚可,次數多了,藥鋪的坐堂郎中但凡多問一句,便可能露出馬腳。

  耗費亦是考量。他半生積蓄不多,每一文錢都來之不易。如今尚可承受,將來呢?

  思來想去,唯有一個法子最是穩妥——自己種。

  這個念頭一生出,便如藤蔓般在他心中迅速紮下了根。

  可燕尾城寸土寸金,他自己的小院,除了幾盆冬青,便只剩下一條窄窄的石板路,根本無處開闢藥圃。

  陳平安並未焦躁。他吹熄油燈,在黑暗中躺下,雙眼卻睜著,腦海里浮現出的,是一幅極其詳盡的燕尾城輿圖。每一條街道,每一條陋巷,甚至哪家的院牆有豁口,哪家的屋檐最低矮,都在他腦中清晰可辨。

  他的識海,便是他最大的寶庫。

  他開始在這張輿圖上,搜尋那些被世人遺忘的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一樁塵封了近十年的舊事,被他從記憶深處翻檢而出。

  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一個姓張的落魄秀才,紅著眼睛,將祖宅的地契按在了周記當鋪的櫃檯上。那是他家最後的產業了。陳平安記得,那秀才一邊簽著死當的文書,一邊語帶哽咽地抱怨,稱那祖宅地處城南「泥瓶巷」,地段偏僻,後門外更是一片亂葬崗,乃不祥之地,根本無人問津。

  泥瓶巷……張家祖宅……

  陳平安的眼睛在黑暗中,驟然亮了一下。

  第二日傍晚,他提前半個時辰關了當鋪的門,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個大圈,朝著城南的方向踱去。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他走得很慢,像一個飯後散步的尋常老者,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四周的每一個細節。泥瓶巷比他記憶中還要破敗,巷子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青灰色的夯土。

  巷子深處,果然有一座緊鎖著巨大銅鎖的朱漆大門,門上的漆已褪成了暗紅色,蛛網密布,顯然久無人跡。

  陳平安沒有在正門停留,繼續向前繞到了宅子的後牆。

  此地更為僻靜,一條狹窄的夾道,地上滿是枯枝敗葉,踩上去「簌簌」作響。後牆的正中,開著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門板是尋常的松木,早已被風雨侵蝕得發黑,上面那把鐵鎖,更是鏽得連鎖眼都快要模糊不清了。

  他左右環顧,確認四下無人。他尋了一處牆根的縫隙朝內望去,只見院內荒草齊腰,一片頹唐景象,但土地看上去卻很是肥沃。

  他心中有了底。

  接下來的幾日,陳平安沒有輕舉妄動。他又去了城裡最熱鬧的一家茶館,坐了一個下午。他沒有主動打聽,只是豎著耳朵,聽著鄰桌那些閒漢們天南海北地閒聊。他只用幾文錢,便從一名茶博士的口中,旁敲側擊地印證了,那張家祖宅自十年前被當給城中大戶後,便一直荒廢至今,因其地處偏僻,又有些不乾淨的傳聞,已成了一座無人問津的鬼宅。


  至此,萬無一失。

  計劃已定,便開始置備。

  他需要種子,也需要工具。這兩樣東西,同樣不能引人注目地去採買。

  種子,他分了三次才湊齊。一次是在王婆婆那裡,藉口說院裡空地閒著也是閒著,想撒點藥草種子驅驅蚊蟲,買了一小包艾草籽。一次是出城散步,在城郊的荒地里,親自采了些野生的蛇銜草的種子。最後那味龍葵,他則是從一個走街串巷、販賣南北雜貨的貨郎擔上,混在一堆花籽里買下的。

  工具,他更是發揮了自己「撿漏」的本行。他花了兩文錢,從城西的鐵匠鋪,買下了一把斷了柄的舊鋤頭。又在一個木匠的刨花堆里,尋得了一根尚算結實的廢棄檁條。

  是夜,他就在自家的小院裡,借著月光,用麻繩與幾枚舊銅釘,一番敲打固定,竟將那鋤頭和木柄嚴絲合縫地接駁起來。雖顯粗陋,卻已堅固可用。

  一切準備就-緒。種子分門別-類,用小紙包好,藏在貼身的衣袋裡。修好的鋤頭,則用破布裹著,藏在了柴房的角落。

  陳平安站在院中,抬頭望了望天。今夜有月,星朗風清,不是個好時機。

  他回到房中,關上門,開始了每晚的吐納。

  萬事俱備,只欠天時。

  而陳平安此生,最不缺的,便是等待天時的這份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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