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字里藏玄,管中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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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中,陳平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院門從內里用一根粗重的門栓牢牢抵死。

  門栓落入卯榫的「咯噔」一聲悶響,清脆而沉重,仿佛一道無形的界碑,將門外那個喧囂庸常的凡俗世界,與門內這一方只屬於他自己的小小天地,徹底隔絕開來。

  秋夜的風裹挾著寒意,從院牆的罅隙里鑽進來,吹得廊下燈籠輕輕搖曳,在青石板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影。

  他沒有急著去看那半卷殘篇。

  他先是去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細細地淨了手臉。冰冷的井水一拂,因白日勞神而起的幾分昏沉,亦被這寒意滌盪一空。而後,他查看了米缸與柴房,又給院角那幾盆耐寒的冬青澆了些水。一切都做得有條不紊,和他過去二十年的每一個夜晚,並無二致。

  直到確認所有雜事都已料理妥當,他才步入那間被他闢作書房的狹小廂房,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一盞油燈所能照亮的,不過是桌前方寸之地。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四周書架上一排排碼放整齊的典籍輪廓。燈芯在菜油中發出「滋滋」的輕響,是這靜謐空間裡唯一的聲息。

  陳平安這才從布袋裡,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個油紙包。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將桌面用一塊微濕的軟布反覆擦拭,確保纖塵不染。隨後,他從一個陳舊的木盒裡,取出了幾樣他修復古籍時才捨得動用的器具——數支長短不一的竹籤,一柄狼毫軟毛小刷,還有一個小巧的黃銅鏟。

  諸事皆備,他才緩緩地、一層層地揭開油紙。

  那半卷《青囊雜記》靜靜地躺在桌面上,紙張因年代久遠而呈現出一種脆弱的枯黃色,仿佛稍一用力便會碎裂。

  陳平安沒有先去看上面的文字。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紙張本身。他湊到燈火前,借著光,仔細端詳著紙張的纖維紋理。這是一種他極為熟悉的紙,名為「馬蓮紙」,取山中馬蓮草之莖,經搗、煮、壓、曬等數十道繁複工序製成,其紙質堅韌,纖維粗長,最是防蟲耐腐。在前朝,唯有一些官宦世家,才會用此等紙張來印製需傳世久藏的重要典籍。

  接著,他用竹籤末梢,輕輕刮下一點幾乎肉眼難辨的墨跡碎屑,捻在指尖,湊至鼻端輕嗅。一股淡淡的松香混雜著桐油的氣味,若有似無地傳來。

  是松煙墨。

  他心中已然瞭然。紙是前朝的馬蓮紙,墨是前朝官家常用的松煙墨。從墨跡浸潤紙張纖維的深淺來看,此書的印製年代,至少在一百五十年前。如此,便可斷定此書絕非近代好事之徒的偽作。

  一個百餘年前的「謬誤」,緣何能流傳至今?

  他心中疑竇更深,隨即起身,走到屋角的書架旁。這架上的書,是他耗盡半生積蓄換來的珍寶。他踮起腳,從最上層抽出了另外兩本同樣名為《青囊雜記》的醫書。

  一本是本朝嘉靖年間的刻本,是他年輕時從一位老郎中手裡收來的,紙張尚佳;另一本是更晚一些的手抄本,字跡工整,曾由他親手修復。

  將三本書在燈下並排攤開,皆翻到記載「艾草」的那一頁。

  昏黃的燈光下,嘉靖刻本與手抄本上關於艾草炮製的記載,赫然相同——「取三年陳艾,烈日曝之,去其濕,存其陽……」與他所知的醫理一般無二。

  唯有他今日所得的這半卷殘篇,上面的「三分陽曬,七分陰乾」,如一個沉默的異類,靜靜地昭示著它的與眾不同。

  陳平安用指腹緩緩摩挲著殘篇上的字跡。這一刻,他幾乎可以斷定,並非此卷有誤,而是後來的刻本,皆被「更正」了。或許是後世的某位醫家,認為此說荒誕不經,便在重新刊印時,大筆一揮,將其改成了符合當時主流認知的模樣。

  此般「謬誤」,恰是其存世的鐵證。它無聲地昭示著,這篇《青囊吐納訣》,確是一種真實存在過,卻因不為世人所理解,而被歲月塵封的古老傳承。

  他繼續往下看,將殘篇上所有尚能辨認的字句,都逐字逐句地烙印在心底。通篇讀來,這篇吐納訣並無玄之又玄的法門,它只講如何通過獨特的呼吸吐納,去感知並牽引那些經特殊法門炮製的草藥中所蘊含的一絲微弱的「草木之氣」,並以此氣來溫養己身。

  這與其說是修仙問道,倒不如說是一種更為精微玄妙的養生之法。

  夜已深,窗外傳來三更天的梆子聲,悠遠而清冷。

  陳平安吹熄了油燈,卻沒有立刻上床歇息。他在黑暗中靜坐了良久,腦中思緒翻湧。

  是瘋癲之人的臆想,還是被遺忘的真傳?

  他想到了自己日漸朽壞的身軀,想到了每日清晨折磨著他的腰背沉疴,想到了自己那雙已經開始昏花的老眼。黃土已埋至脖頸,對於一個凡人而言,他的人生已近終途,再無波瀾可言。

  而今,一個或許能讓枯木逢春的機會,就擺在了面前。

  他的心中,那個盤踞了一生、名為「謹慎」的念頭,開始仔細地權衡利弊。

  一試,又當如何?按照書中所述,所用的不過是艾草、生薑之類的尋常之物,即便毫無效驗,也斷然傷不了身子,至多是白費些許時日與心神。

  可若萬一是真呢?

  哪怕只能讓這具老朽的身軀多支撐幾年,讓他少受些病痛的折磨,那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風險微乎其微,而潛在的裨益,卻無可估量。

  這其中的利害得失,在他心中已是權衡得一清二楚。

  在沉沉的黑暗中,他緩緩闔上雙眼,摒除雜念,開始嘗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放緩,拉長,一如殘篇上那模糊字跡所描述的一般,去「內視」那具陪伴了自己五十餘年,卻從未真正讀懂的、漸衰的血肉之軀,試圖捕捉其間最微弱的律動與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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