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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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里飄著陳年老酒混著醬牛肉的咸香氣息,木樑上蛛網層疊,霉味裹挾著油膩腥氣直鑽鼻孔。

  楚河拾階而下,靴底輕叩木板發出微響,破舊窗板被穿堂風撞得哐當作響,倒把這聲動靜蓋了。

  楚河目光掃過,在牆角那張桌停住。

  左首坐著個絡腮鬍大漢,一道刀疤猙獰地從眉骨貫穿至下頜。

  絡腮鬍對面是個尖嘴猴腮的瘦子,正捏著塊醬牛肉往嘴裡塞,油光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嘿嘿,可惜了。」瘦子灌了口酒,齒縫裡漏著話:「那老東西還天真的求我們放過他全家,讓他學狗叫,他真就趴在地上汪汪叫。」

  「你們剛才提到的女子,現在何處?」

  絡腮鬍與瘦子聞聲轉頭,先是一愣,隨即絡腮鬍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哪來的愣頭青?敢管你爺爺的閒事?你——」

  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十五年,最厭惡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雛鳥。

  話音戛然而止。

  絡腮鬍後頸寒毛瞬間倒豎,那是走夜路被毒蛇鎖定的直覺。

  他瞳孔驟然收縮,只來得及瞥見一道寒光掠過桌面——那劍快如臘月里抽在臉上的朔風,快得他喉間先泛起刺骨涼意,等血線順著喉結蜿蜒滑落時,才聽見「嗤」的一聲輕響。

  「撲」

  絡腮鬍整張臉砸進盛肉的油碟里,血珠混雜著滷汁濺上瘦子的鼻尖。

  瘦子手裡的醬牛肉「啪嗒」掉在桌上。

  他踉蹌後退,後腰撞翻長凳,手忙腳亂去摸腰間短刀。

  指尖剛蹭到刀鞘,便覺喉間一涼。

  楚河的劍不知何時已到了他面前,劍尖挑開衣領,在鎖骨處略作停頓,冰冷的觸感令瘦子瞬間僵直。

  「女子在哪?還有那對夫妻住在哪?」楚河的聲音冰冷刺骨。

  瘦子喉結動了動,猛地暴喝一聲,短刀「唰」地抽出半截!

  他練過幾天把式,知道此刻唯有先下手為強,然而刀鋒才露半截,便見劍光一閃。

  楚河手腕輕旋,劍鋒精準貼上瘦子持刀的右腕,自下而上斜斜一撩。

  「嚓-咔!」

  皮肉撕裂裹挾骨頭斷裂的脆響傳來,半截手掌連著短刀『啪嗒』一聲跌落在地。

  「啊——!」

  瘦子捂著斷腕蜷縮在地,額頭抵著桌腿痛苦撞擊。

  楚河蹲下身扣住瘦子的下巴:「我數到三。」

  「一。」

  瘦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真不知道啊!」

  「二。」

  楚河的拇指碾過瘦子的下頜骨,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響。

  「兩個時辰前就送到城中馬府去了,那對夫妻住在城裡唐人巷第三戶。您——」

  最後映進瘦子瞳孔里的,是那柄還沾著絡腮鬍血跡的劍鋒。

  酒肆霎時靜得能聽見房梁落灰的「簌簌」聲。

  幾個酒客縮在牆角,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楚河用瘦子的衣襟擦淨劍身,長劍入鞘時發出「嗡「的輕鳴。

  他垂眸掃了眼地上兩具屍首,低低念了句「馬府」,轉身向門口走去。

  路過跑堂的時頓了頓,摸出塊碎銀丟在托盤裡:「酒錢,再勞煩處理了。」

  銀錢撞在瓷盤上的「叮「聲,驚得跑堂打了個激靈。

  等他再抬頭,店門處只餘一道青衫殘影,以及青磚地上兩具漸漸冷卻的身體。

  …………

  青石板路泛著灰青色澤。

  楚河牽著棗紅馬拐進唐人巷時,風正卷著槐葉試圖鑽入靴底。

  葉尖沾著潮氣,涼得後頸發緊。

  抬頭望天,濃雲低垂,空氣中浮動著腥甜氣息,正是暴雨將至的悶窒。

  唐人巷的燈籠在風裡打旋兒,第三戶院門前的春聯早已褪成慘白,門框上還殘留著幾道新鮮的抓痕——像是有人被強行拖拽時指甲奮力摳刮留下的印記。

  楚河鬆開馬韁,掌心還留著韁繩勒出的紅印。


  院門虛掩著,未等他推,風已搶先撞入。

  院內景象映入眼帘時,楚河的呼吸驟然停滯了半拍——院裡碎裂著一個藥罐,褐色藥汁潑灑在台階下,已然凝固,結成一層硬殼。

  供桌傾翻在牆根,「蘇氏之靈位」的木牌被踩進泥濘,「蘇」字上還粘著半片帶血的指甲。

  東廂房的門敞著。

  楚河跨進去時,腳底下「咔嗒」一聲——是塊碎瓷片,沾著暗紅的血。

  男人趴在地上,後背插著柄短刀。

  他右手竭力向前伸展,指尖距離女子的手只差半寸。

  女人倚在床頭,額角一道裂痕,從眉骨貫穿至鬢角。

  血將枕頭浸染成暗褐色,發間一支銀簪歪在枕畔,尾端刻的「蘇」字被血污糊住半邊。

  她左手攥著半塊繡帕,帕角線腳密,針腳都走勻了,該是繡了好些日子。

  楚河蹲下身,伸手替男人合上未能瞑目的雙眼。

  指節觸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膚時,倏然想起一句話:這世間最苦的並非生離,而是死別之際,連指尖相觸都成了奢望。

  他就這樣蹲著,聽著風卷槐葉拍打窗欞的聲響,直至膝蓋麻木才緩緩起身。

  牆角倚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鋤頭。

  他抄起來往院角走,第一下刨土震得虎口發麻,第二下帶起混著草根的濕泥。

  一鋤狠過一鋤,土坑很快深過膝蓋。

  男人的屍身早已僵硬。

  楚河托住他後腰,臂彎穿過腋下,如同抱起一個凍得結實的米袋。

  他一步步走到坑邊,輕輕將男人放了下去。

  轉身再抱女人時,她額角的血痂蹭在他青衫上,染出塊暗印。

  楚河小心翼翼地將女人安放在男人身旁,讓他們的手再次得以靠近。

  最後一鋤土拍實,楚河在微微隆起的土堆前靜立良久。

  風卷著槐葉打著旋兒,飄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他凝望著土堆,腦海中忽然閃過從前聽人說過的話:「這江湖,刀快的吃刀慢的,錢多的壓錢少的,平頭百姓不過是砧板上的肉。」

  風向陡然轉變,卷著槐葉撲向他的面龐,他卻感到心底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破土而出。

  楚河摸出酒囊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灼得眼底一片清亮。

  他將酒囊掛在墳頭,對著土堆肅然拱手:「等我,去討個公道。」

  院外棗紅馬打了個響鼻。

  楚河挽起垂落的韁繩,翻身上馬。

  馬蹄聲碎,朝著城中馬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唐人巷第三戶的院門敞開著,風推得院門咯吱搖晃,似有佇立的人影,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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