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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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頭達靼攻城,跟中原王朝那套完全不是一回事。

  中原軍隊打城池,得先造雲梯、建井闌、調遣先登死士。

  可草原上這些部族打仗,講究的就是一個簡單粗暴, 能射箭解決的問題,絕對不跟你玩花活。

  沙州的城牆也不比中原。

  中原那些雄城,清一色磚石包砌,光是城樓就有三五層,什麼瓮城、千斤閘、角樓、馬面,防禦工事多得能讓攻城的將領當場自閉。

  可沙州這地方,別說磚石,能燒出像樣的青磚都費勁。

  所以沙州的城牆,就是用黃土一層一層夯實堆起來的。

  城牆頂上修了馬面,就是凸出去的那一塊,方便守軍從側面射箭。

  這樣的城池,在整個西北遍地都是。

  「嗚——」

  隨著號角聲響起,木哈子身後黑壓壓的騎兵立刻動了起來。

  第一批衝出去的騎兵約莫兩千人,他們十餘騎排成一列,嘴裡發出怪叫。

  衝到離城牆一箭之地時,他們猛地拉弓搭箭。

  「嗖——」

  城牆上,歸義軍的士卒們早就舉起了木板蒙了層牛皮的盾牌。

  其中有些連牛皮都沒有,就是光禿禿的木板。

  「咚咚咚」,箭矢砸下來不少箭穿透木板,扎進士卒的手臂、肩膀,慘叫聲頓時四起。

  曹元忠蹲在一個牆垛後面,手裡舉著一麵包鐵的盾牌,箭矢砸在上面,「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震得他手臂發麻。

  他從盾牌邊緣探出一點頭,眯著眼往外看,城外的草頭騎兵正在城門前繞著圈跑,一邊跑一邊射。

  他們騎術精湛,手裡的弓就沒停過。

  第一批騎兵射完一輪,繞個圈又上來,接著射。

  就這麼一圈一圈,像磨盤一樣,把箭雨一遍遍往城頭上傾瀉。

  曹元忠咬著牙,看著身邊的士卒一個接一個倒下,但更多的人,還是死死舉著盾,咬著牙,一聲不吭。

  終於,城外的箭雨出現了間隙。

  曹元忠猛地站起來,大吼一聲:「換盾!反擊!」

  歸義軍士卒立刻扔掉手裡插滿箭矢的破盾,抓起身邊新備的木板。

  早就等得心急的弓箭手們「呼啦」一下從牆垛後面站起來,探出半個身子,拉弓搭箭,對準城下正準備後撤的草頭騎兵。

  「放!」

  一聲令下,上百支箭齊刷刷射了出去。

  城下立刻有人落馬。

  草頭騎兵沒想到城頭還敢反擊,有幾個躲閃不及,被射了個正著,慘叫著摔下馬,轉眼就被後面同伴的馬蹄踩成肉泥。

  但歸義軍的反擊也就持續了這麼一波。

  草頭騎兵已經接替上來,他們根本不給你喘息的機會,上來就是一通猛射。

  「咚咚咚——」

  箭雨再次覆蓋城頭。

  那些剛站起身的弓箭手,還沒來得及躲回牆垛後面,就被射成了刺蝟。

  一個年輕的弓箭手,剛射出一箭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三支箭同時射中胸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箭杆,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直挺挺往後倒了下去。

  旁邊一個老兵拿門板當盾牌,蹲在那兒護著自己。

  突然「噗」的一聲,一支箭竟然射穿了門板,箭頭直接扎進他的肩膀。老兵悶哼一聲,手裡的門板差點掉下去。

  他低頭一看,那箭頭還在肉里,帶著倒鉤,一動就鑽心地疼。

  「他娘的!」老兵罵了一句,咬著牙把門板重新舉起來。

  城頭和城下,就這麼你一箭我一箭地互射。

  慘叫聲、喊殺聲、箭矢破空聲,全都被數千匹戰馬的馬蹄聲壓了下去。

  木哈子騎在馬上,遠遠看著戰況。

  身邊一個手下策馬過來,抱拳稟報:「首領,第一批兄弟已經輪射六圈了,馬有點撐不住。」

  木哈子點點頭,抬手一揮。

  身後號角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收兵的信號。


  城下的草頭騎兵聽到號角,立刻調轉馬頭往後撤。

  與此同時,第二批早就等得不耐煩的騎兵呼嘯著沖了上去,接替他們的位置。

  這就是木哈子的車輪戰。

  我人多,我馬多,我箭多,我就這麼一波一波耗你,耗到你沒人為止。

  天黑後,木哈子鳴金收兵。

  沙州城頭上,僥倖活下來的歸義軍士卒們把受傷的兄弟和戰死的屍首往下抬。

  城牆內側的階梯上,到處都是血,踩上去滑膩膩的。

  一具具屍體被抬下去,在城根下擺成一排。

  活著的士卒喘著粗氣,接過別人遞來的水囊,仰頭灌幾口。

  曹元忠站在城頭,看著這一切,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

  他手裡只有數千人,城外至少有上萬騎兵。

  「節帥!」

  一個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曹元忠扭頭一看,是沙州團練使曹延恭,他親侄子,也是他手下最能幹的人。

  曹延恭左臂上纏著紗布,血已經把紗布浸透了,「稟節帥,今日戰死兵丁九百三十餘,重傷一千一百餘,輕傷……輕傷的沒數了,幾乎人人帶傷。」

  曹元忠看著他手臂上的傷,張了張嘴,半天才問出一句:「傷得……重不重?」

  曹延恭是他最看重的後輩,治軍、施政、打仗,樣樣拿得出手,曹元忠那幾個兒子,沒一個比得上他。

  曹延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咧嘴笑了笑:「被叮了一口,沒大事。箭頭取出來了,養幾天就好。」

  曹元忠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曹延恭的肩膀,「屍體集中燒了,骨灰好好收著, 等咱們挺過這一關……厚葬。」

  曹延恭鄭重抱拳:「末將領命!」

  曹元忠點點頭:「行了,時間不早了,早點歇著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說完,他轉身朝城牆內側臨時搭建的帳篷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頭上那面被箭射得千瘡百孔的歸義軍大旗。

  旗還在,人還在。

  那就繼續打。

  十天過去......城頭上的士卒,已經換了三批。

  第一批守城的歸義軍,活下來的不到兩成。

  第二批補上來的,也死得差不多了。

  現在是第三批,城裡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只要是男人,能動的,都上來了。

  檑木用完了,石塊也用完了, 好在箭矢不缺。

  曹元忠喘著粗氣靠坐在城頭的牆垛邊,頭髮散亂,臉上全是血污。

  在他身邊,並排躺著幾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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