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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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庭廢墟的焦糊味還沒散盡。

  殷郊接過那捲殘破的玉簡,目光掃過上面用魔氣凝結的三十六個名字。前面三十五個,多是些不痛不癢的閒職,或是早已被天庭權力中心邊緣化的星君。

  直到他的視線落在最後一行。

  伯邑考。

  中天北極紫微大帝。

  趙公明就站在殷郊身側,看清那個名字的瞬間,他手中的金鞭猛地砸在殘破的白玉階上,震碎了一地琉璃。

  「這不可能。」趙公明聲音發沉,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聞仲提著雌雄雙鞭走上前來,瞥了一眼玉簡,向來冷硬的臉上也閃過一絲錯愕。

  作為雷部正神,他太清楚斗部的情況。

  斗部群星璀璨,刺頭無數,但唯獨這位名義上的紫微大帝,一向深居簡出,表面溫和無爭,從不參與任何派系鬥爭。

  「雷祖覺得不可能?」殷郊合上玉簡,看向聞仲。

  聞仲沉聲道:「伯邑考自封神之後,便是個泥塑木雕的神像。他手中沒有實權,不養私兵,連斗部的日常運轉都交由金靈聖母舊部打理。奎剛若要埋暗子,選他有何用?」

  「越是乾淨的人,染上墨的時候,才越不引人注意。」楊戩提著三尖兩刃刀走來,戰甲上的魔血還在往下滴。他看了一眼名冊,冷聲道:「天庭已經爛透了,誰是魔黨都不奇怪。」

  廢墟四周,剛剛經歷過血戰的秦軍將士和投誠的天兵們正看著這邊。

  斗部的幾位星君更是神色劇變,有人甚至已經悄悄握住了法寶。紫微大帝若真是魔黨,整個斗部都要被清洗。

  殷郊沒有當場定罪。他太清楚,剛剛建立的新法秩序經不起一場無憑無據的內部大屠殺。

  「楊戩。」殷郊開口。

  「在。」

  「帶本部兵馬,封鎖斗府。沒有我的手令,連一隻靈鶴都不准飛出來。」

  楊戩點頭,轉身點齊兵馬,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斗府而去。

  殷郊轉頭看向趙公明和聞仲:「二位守住南天門和凌霄殿廢墟,穩住降軍。」

  「你要一個人去?」趙公明皺眉。

  「我去查驗紫微帝位的權柄流向。」殷郊將玉簡收入袖中,大步走向星空深處,「奎剛既然把名字留給我,我就去看看,這位西岐的大公子,到底想唱哪出戲。」

  中天星宮。

  這裡是整個天庭最清冷的地方。外界戰火連天,建木崩塌,三界動盪,這裡卻仿佛被剝離在歲月之外。星光如水,靜靜地流淌在白玉鋪就的廣場上。

  殷郊沒有帶一兵一卒,獨自踏入星宮大門。

  沒有守衛,沒有陣法,大門敞開著。

  大殿中央,一襲白衣的伯邑考席地而坐。他面前擺著一張古琴,琴弦微微震動,流淌出清冷孤寂的音符。

  案几上,茶水正沸。兩隻粗陶茶盞,一盞在他面前,一盞推在對面。

  他仿佛早知殷郊會來,連茶都算好了溫度。

  殷郊走過去,在伯邑考對面坐下。

  當年在朝歌,殷郊還是大商太子時,就見過這位西岐質子。溫潤如玉,隱忍不發,最終被剁成肉醬。

  「商周舊茶,放了千年。」伯邑考停下撫琴的手,指了指對面的茶盞,「殷郊,你可敢喝?」

  殷郊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茶水苦澀,帶著一股陳舊的土腥味。

  「不怕有毒?」伯邑考淡淡一笑。

  「你若要殺我,不必用茶。」殷郊放下茶盞,直入主題,「奎剛的密冊上,有你的名字。」

  伯邑考點頭,神色沒有絲毫變化:「我知道。」

  「你承認你是魔黨?」

  「我在冊,但我不是魔黨。」伯邑考看著殷郊的眼睛,反問道,「你既然重鑄了天條,就該有腦子。若我真是奎剛的死忠,你覺得他會在臨死前,把我的名字堂而皇之地留在名冊上,交給你來看?」

  殷郊沒說話。這也是他沒有立刻動手的原因。奎剛是天帝惡念,行事狠辣詭譎,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留下名冊,更像是一種誅心的陽謀,為了引爆天庭內部的猜忌。

  就在這時,大殿外空間一陣扭曲,楊戩提刀大步走入。他已經封鎖了整個斗府,直接趕來星宮與殷郊匯合。


  「查過了,斗府上下沒有任何魔氣殘留。」楊戩走到殷郊身側,目光銳利地鎖死伯邑考。

  「楊戩,用天眼看他。」殷郊下令。

  楊戩眉心裂開,一道璀璨的毀滅神光瞬間籠罩伯邑考。天眼之下,三界眾生的罪業、魔氣、因果、命數都將無所遁形。

  然而,楊戩的眉頭卻越皺越深。

  神光中的伯邑考,沒有絲毫被魔氣污染的痕跡。更詭異的是,他身上沒有罪業,沒有功德,連一條因果紅線都沒有。

  甚至,連命數都沒有。

  在天眼的視野里,伯邑考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空白的星海。他就像是一個透明的幻影,一個不該存在於世間的倒影。

  楊戩收起天眼,臉色凝重地看向殷郊:「他是個死人。或者說,是個空殼。」

  殷郊眼神一凜,死死盯住伯邑考。

  伯邑考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邊緣,望著深邃的星空。

  「楊戩說得沒錯。真正的伯邑考,早在千年前的朝歌,就已經被剁成肉醬了。」伯邑考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封神榜重塑了你的肉身。」殷郊冷冷道。

  「封神榜重塑的,只是一個用來安撫人心的象徵。」伯邑考轉過身,「你們真以為,中天北極紫微大帝這種統御萬星、執掌三界兵戈的至高神位,會交給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殷郊和楊戩同時沉默。這也是三界長久以來的疑問。

  「封神之後,我被封為紫微大帝,不過是『暫代』。」伯邑考指了指自己,「我只是一個影子。一個替真正的紫微大帝,坐在天庭里掩人耳目的影子。」

  「真正的紫微大帝在哪?」殷郊問。

  「天外天。」伯邑考一字一頓,「北極防線。」

  大殿內陷入死寂。

  殷郊腦海中迅速閃過之前得到的情報。天外天防線崩壞,域外舊神入侵。昊天本體重創,紫微大帝死守防線不退。

  「真正的中天北極紫微大帝,在封神量劫之前就帶著天庭最精銳的兵馬,去了天外天。」

  「無數年來,他一直在那裡統軍,抵禦域外舊神。而我,留在這裡,替他承受三界的香火,替他掩蓋北極防線的真實軍機。」

  伯邑考走回案幾前,重新坐下。

  「奎剛密冊上的名字,是我自己求他寫上去的。」

  楊戩眼神一寒:「你瘋了?」

  「我沒瘋。」伯邑考看著殷郊,「天庭爛了,昊天死了,奎剛伏誅。三界現在的秩序,全靠你殷郊一個人強撐。但你手裡沒有天庭的底蘊。我要引你來斗府,引你來中天星宮,是為了把這個交給你。」

  他抬起手,掌心裂開一道金色的縫隙。

  一顆散發著無盡紫氣的星核,緩緩從他掌心浮現。星核內部,仿佛有億萬星辰在生滅,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鐵血殺伐之氣。

  那是北極防線的軍權密鑰。

  「這是紫微星核。」伯邑考將星核推向殷郊,「拿到它,你才能真正調動北極防線的大軍,才能知道天外天到底在經歷什麼。」

  殷郊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盯著那顆星核,沉聲道:「打開它。」

  伯邑考指尖一點,星核轟然綻放。

  沒有耀眼的法寶光芒,沒有毀天滅地的神通。星核投影出來的,是一面巨大無比的石碑虛影。

  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

  「天河水軍副將,趙武,戰死於混沌甲寅年。」

  「巨門星君麾下,折衝校尉,李青,神魂俱滅。」

  「斗部貪狼營,全軍三萬六千人,陣亡。」

  ……

  一行行血色的名字,如同瀑布般在星宮上空滾動。那不是幾百幾千個名字,那是數以億計的陣亡名單。

  中天星宮外,負責封鎖的秦軍老卒們看到了這一幕。

  這些跟著殷郊從人間殺到靈山,又從靈山殺到天庭的鐵血老兵,此刻全都愣住了。

  在人間的認知里,神仙是高高在上的,是享受香火、冷漠無情的。他們跟著殷郊伐天,是因為天庭不仁,視萬物為芻狗。

  但現在,這面石碑告訴他們,在三界眾生看不到的天外天,有一支屬於天庭的軍隊,已經在那片混沌中流了三千年的血。


  秦軍的軍魂在震動。那是凡人軍人與神明軍人之間,跨越了生命形態的共鳴。他們都在為了保衛身後的蒼生而死。

  殷郊看著那些名字,目光深沉。

  「這就是北極防線。」伯邑考的聲音透著疲憊,「無數年來,天庭受了人道的香火,大部分都填進了那個無底洞。你們恨天庭不仁,我無話可說。但天庭的神,不全是坐在凌霄殿裡享樂的廢物。」

  「你把星核交給我,條件是什麼?」殷郊直視伯邑考。

  「內肅。」伯邑考收起石碑虛影,星核重新化作拳頭大小,懸浮在半空,「殷郊,你要接管北極軍權,就必須先完成三界內肅。清除奎剛留下的餘黨,拔除黑蓮的根系,殺光佛門舊魔和天庭里的蛀蟲。」

  他盯著殷郊,語氣變得無比嚴厲:「天外天的防線已經快撐不住了。如果三界內部還在內耗,還在被無天和舊神當棋子耍,北極軍就算全軍覆沒,也絕不回防!他們不保護一個爛透了的大後方!」

  「俺老孫聽不明白!」

  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暴喝。孫悟空扛著金箍棒,頂著一身尚未褪去的魔猿戾氣,大步撞開秦軍的防線沖了進來。

  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伯邑考:「你說北極軍在保衛三界?那俺老孫問你,這滿天神佛算計俺老孫的兒子,要把他當成新天條的錨點,這也是為了保衛三界?你們天庭的軍權,是不是又要變成控制人間的枷鎖!」

  悟空的質問如雷霆般在大殿內炸響。他剛剛在白骨郡經歷了喪子之痛的邊緣,對天庭的任何說辭都充滿了本能的極度不信任。

  伯邑考沒有辯解。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暴怒的孫悟空,然後再次點亮了紫微星核。

  這一次,星核沒有投影出陣亡名單,而是投射出了一幅模糊而恐怖的畫面。

  畫面中,是無盡的混沌黑潮。在黑潮深處,無數體型龐大如星辰的域外舊神正在瘋狂撞擊著一道搖搖欲墜的光幕。

  而那些舊神的複眼,全都死死盯著一個方向。

  三界的方向。

  畫面拉近,星核中傳出了那些舊神扭曲、雜亂、令人作嘔的嘶吼聲。那聲音並非毫無意義的咆哮,而是在反覆呼喚著一種特殊的波動。

  孫悟空渾身一震,金箍棒險些脫手。

  他太熟悉那種波動了。那是他兒子體內,那股被無天強行催化的「生滅本源」的氣息。

  「看懂了嗎,孫悟空。」伯邑考撤去畫面,「你兒子不僅是新天條的殘卷,他體內的滅世之源,是域外舊神入侵三界的終極坐標。無天和黑蓮只是在內部搞破壞,真正的毀滅,在天外天。」

  悟空咬緊牙關,眼中的赤紅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壓抑與痛苦。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幾個神佛的算計,而是整個紀元覆滅的危機。

  殷郊上前一步,擋在悟空身前,伸手握住了那顆紫微星核。

  星核入手的瞬間,一股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軍陣殺氣順著他的手臂直衝靈台。殷郊沒有動用皇道紫氣抵抗,而是以肉身硬生生承受了這股殺氣的洗禮。

  「星核我接了。」殷郊看著伯邑考,「內肅的事,我來做。」

  伯邑考靜靜地坐在案幾前,看著殷郊等人的背影消失在星光中。

  他重新將雙手放在了琴弦上。

  「錚——」

  一聲刺耳的裂音響起,最粗的那根琴弦崩斷,鋒利的絲線劃破了他的指尖。

  沒有鮮血流出。

  滲出他指尖的,是一滴濃郁到極點、散發著刺骨寒意的黑血。

  伯邑考看著指尖的黑血,原本溫潤的臉龐上,突然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灰白死氣。

  他原本就如空殼般的身體,此刻更是隱隱有著崩潰的跡象。

  「快些吧,殷郊……」

  伯邑考低聲自語,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他抬起頭,看向天外天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掙扎。

  「……撐不了多久了。」

  星光黯淡,大殿深處的陰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伯邑考的影子裡緩緩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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