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敵在玄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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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下

  暗河傳所屬的時空,白起府邸。

  蘇暮雨與蘇昌河一行暫居於此。這些時日,白起多在校場練兵,府中反倒清靜。

  「倒也落得自在。」蘇暮雨於院中拭劍,享受著久違的安寧。

  白鶴淮仰首望著天幕上與齊天塵對弈的皇帝,忍不住笑嘆:「這位陛下,真不知後來怎就變得這般深沉。

  前些日子貴妃娘娘召我入宮,九皇子明明活潑可愛,怎麼到了天幕上,就成了這副摸不透的模樣?」

  蘇哲在一旁緩聲開口:「正如天幕上那位所言,人是會隨著所立之位而變的。

  你見到的是不諳世事的嬰孩,自然覺得純粹。

  可天幕上那位,是從深宮血路中走出、要執掌萬里江山的帝王,豈能同日而語?」

  話音未落,天幕畫面驟然切換——竟是蘇昌河與赤王蕭羽於密室密謀的場景!

  暗河眾人臉色劇變,目光齊刷刷刺向身旁尚且年輕的蘇昌河。

  年輕的蘇昌河自己也怔住了,望著天幕上那個深沉決絕、與蕭羽共謀大事的「自己」,一臉錯愕茫然。

  蘇暮雨面色沉凝,緩緩開口:「昌河……可是因修煉閻魔掌,日後心性有變?」

  一旁的白鶴淮抱臂冷笑:「什麼心性有變?

  我看就是這小子當久了大家長,被野心燒昏了頭!

  沒聽見天幕上皇帝說的?

  野心這東西,一旦放出來,可就塞不回去了!」

  恰在此時,府中侍衛趨步而入,對眾人拱手:「蘇大家長,諸位,武安君有請。」

  蘇暮雨與蘇昌河對視一眼,皆知此請必然與天幕相關,當即快步隨侍衛前往正廳。

  身後,白鶴淮壓低聲音嘀咕:「武安君……該不會看了天幕,要拿昌河這小子開刀吧?」

  蘇昌河喉結微動,乾笑兩聲:「這些時日,武安君待我等頗為看重,應當……不會吧?」

  步入正廳,卻見白起正負手立於一幅巨大的輿圖前,凝神審視。

  走近細看,那竟是天啟城布防詳圖!

  白起聞聲抬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蘇昌河身上:「大家長可知,我為何此時相請?」

  蘇昌河心頭一緊,連忙拱手:「可是……因天幕所示,武安君欲問罪於我?」

  「天幕上的蘇昌河,自有彼世之人應對。」

  白起神色淡然,言語間卻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冷靜,「陛下何等人物,豈會察不覺那位暗河大家長的心思?」

  他話鋒一轉,手指落在地圖之上:「今日請諸位來,是要行動了。」

  「行動?」蘇暮雨等人神色驟凜。

  白起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近日,太師董祝、國師齊天塵等百官聯名上表,奏請立貴妃為後,冊九皇子為太子。

  然宮中那位,似仍遲疑未決。」

  他目光掃過眾人:「為此,太師尋到我,言『國本不定,社稷難安』,請我出兵相助。」

  「什麼?!」眾人皆驚。

  白鶴淮急聲道:「武安君,您麾下僅有八百新軍!這如何能夠?」

  「兵貴精,不貴多。」

  白起神色不變,「八百人,有八百人的打法。

  今日請暗河諸位來,正是爾等為陛下效力的第一戰。」

  他直視蘇昌河與蘇暮雨:「此戰若成,待陛下穩固乾坤,暗河便可洗去陰霾,轉為陛下麾下光明正大之刃。

  若不願,諸位此刻便可離去,白某絕不相強。」

  蘇昌河與蘇暮雨對視一眼,前者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鄭重拱手:「願效死力!豈有不願之理?敢問武安君,計將安出?」

  白起手指重重按在布防圖的皇城核心,沉聲道:「今夜,太師與國師會為我們開啟直通皇城的道路。

  八百甲士可長驅直入,然皇城之內,仍藏有高手護衛。」

  他略作停頓,補充道:「國師言,他會親自攔下守陵前任大監濁清。

  我等所需應對的,是此刻宮中的守衛之力。」

  眾人圍攏圖前,目光緊鎖。


  蘇暮雨忽道:「武安君,我等從何門而入?」

  「皇城通衢,主要有四門。」

  白起緩緩道,「昔年琅琊王蕭若風曾邀四位武林翹楚,共組『天啟四守護』,諸位應有所聞。」

  眾人頷首——青龍、朱雀、白虎、玄武,名動江湖。

  「前時琅琊王離開天啟,」

  白起繼續道,「青龍使李心月隨其夫雷夢殺歸隱;

  朱雀使司空長風返歸雪月城;

  至於白虎使姬若風……此人心思通透,當不會阻我之路。」

  蘇昌河眉梢微動:「如此說來,四守護中,唯有鎮守北門的玄武使唐憐月,可能出手?」

  「正是。」

  白起目光轉向一旁的慕雨墨,「雨墨姑娘,聞你與唐玄武使有舊,不知可否勸其勿阻王師?」

  慕雨墨面露難色,低聲道:「武安君明鑑,唐憐月此人……秉性剛直,認準之事,極難轉圜。」

  白起見狀,不再多言:「既如此,屆時恐怕免不了要與玄武使做過一場。」

  「武安君!」

  慕雨墨急道,「唐憐月僅鎮北門,其餘三門並無高手鎮守,何不另擇一門而入?」

  白起神色淡然,卻語意決絕:「九皇子所居宮殿,離北門最近。

  且自北門入,經玄武長街,直抵太極殿前——此乃煌煌正道。

  登基繼位,承天受命,陛下豈能……走偏門而入?」

  此言一出,慕雨墨與白鶴淮皆是一怔。

  白鶴淮小聲喃喃:「難怪天幕上那位陛下骨子裡那般傲氣……原來是從武安君這兒帶出來的……」

  蘇暮雨拱手再問:「那唐憐月所鎮守的北門,可有別稱?」

  白起轉身,望向窗外漸沉的天色,聲音肅穆如鍾:

  「因其對應天啟四守護之玄武位,此門被世人稱之

  為——」

  「玄武門。」

  ······

  玄武門的雨,下得宿命般蹊蹺。

  子時剛過,瓢潑大雨毫無徵兆地撕裂夜幕,傾天而下。

  唐憐月獨自立在玄武門城樓之巔,黑袍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貼在嶙峋的身軀上。

  他沒有撐傘,雨水順著他蒼白修長的手指不斷滴落,每一滴都在墜落途中凝成細如牛毛的冰針,又在觸及磚石前悄然消融,周而復始。

  他已在此靜立六個時辰。

  身後,是沉睡的皇城,北離帝國跳動的心臟。

  身前,是這座在雨中沉默的玄武門——今夜唯一的入口,或許,也是唯一的黃泉路。

  「來了。」

  唐憐月輕聲道。並非對身後那些已被唐門秘藥「定魂香」暫時封住五感的鐵甲衛士所言。

  他不信任何人,今夜能倚仗的,唯有唐門千機暗器,與自己這條命。

  雨幕深處,三道身影輪廓漸顯。

  走在最前的,竟是一把緩緩旋轉的油紙傘。

  撐傘的蘇暮雨眉眼溫潤,步履從容,仿佛漫步於自家庭院。

  只是他所過之處,腳下雨水盡數凝結成冰,蔓延開一片剔透的寒意。

  他身側半步,蘇昌河踏冰而行,手中酒葫蘆不時舉起,飲下一口烈酒。

  足底觸及冰面,便留下一枚焦灼燃燒的黑印。

  他仰頭望向城樓,咧嘴一笑,被酒液染紅的牙齒在雨夜中格外刺目:

  「玄武使,雨夜淒寒,值守辛苦——可要下來飲一口,暖暖身子?」

  唐憐月默然不語。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舒展,掌心向天,承接著冰冷的雨水。待掌心蓄起一窪,他輕輕一握。

  「咔、咔、咔——」

  玄武門前寬闊的廣場上,七十二塊白玉地磚同時翻轉!

  每塊磚下,皆露出一架結構精絕的青銅弩機,機括轉動之聲密集如飢蝗噬葉。

  下一秒,三千六百根淬著唐門奇毒「蝕骨青」的牛毛細針,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死亡羅網,毫無死角地籠罩向門前三人。


  此乃唐門「暴雨梨花針」陣法版,絕殺之局。

  蘇暮雨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

  他未移動分毫,只是將手中油紙傘輕輕向下—頓。

  傘柄入石三分,傘面無風自旋。

  所有射入三人周身三尺內的毒針,驟然齊齊懸停空中,針尖劇顫,隨即——以比來時迅疾一倍的速度,倒射而回!

  「噗噗噗噗——」

  七十二架弩機瞬間被自身毒針洞穿、撕裂,化為滿地廢銅。

  唐憐月連眉頭都未動一下。他等的,正是對方化解這第一波攻勢的剎那。

  就在弩機碎片迸濺的瞬間,他左手於袖中悄然捏碎一枚蠟丸。

  無色無味的「夢蝶散」隨內力激盪,混入漫天雨絲,借著夜風無聲瀰漫。

  此乃唐門七絕毒之首,中者不會立斃,只將墜入無邊夢魘,於無盡恐懼中耗盡心跳。

  「玄武使,」蘇暮雨的聲音依舊平靜,穿過雨幕傳來,「毒,對我們無用。」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雨幕陡然被「撕開」!

  一道身影邁步而出。

  當他現身之時,方圓百丈內所有的雨滴——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懾服——盡數凝滯半空,懸浮不動。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的距離都精準得如同丈量,踏在靜止的雨滴之間,走向城門。

  「武安君。」唐憐月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瀾。

  白起抬頭。

  他的面容平平無奇,是那種落入人海便再難尋見的尋常。

  唯有一雙眼睛——那已非人之目,而是兩口凝縮了屍山血海的深潭,森冷,枯寂,倒映著無數湮滅的魂靈。

  「你要阻我?」白起問。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一切雨聲雜音,直抵唐憐月耳畔。

  「此乃,吾之使命。」唐憐月答,每個字都釘在雨里。

  「可惜。」白起緩緩搖頭。

  他拔劍。

  動作慢得近乎優雅,令唐憐月足以看清那古樸劍身上每一處磨損的痕跡。

  然而,當劍身完全脫離劍鞘的那一「幀」,時間仿佛被憑空削去了一截——上一瞬劍尚在鞘中,下一瞬,冰冷的劍鋒已臨唐憐月眉睫!

  無劍氣,無風雷。

  唯有最純粹的、「存在」本身即意味著「斬斷」的規則。

  唐憐月雙臂齊振,七十二道烏光自袖中迸發!

  那不是暗器,是七十二種截然不同、足以瞬殺宗師的天下奇毒,凝聚成的實體——「閻王帖·七十二劫」!

  它們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瞬息萬變的毒力羅網,網眼恰好是那柄劍的寬度。他要讓這劍穿過暗器之網,被七十二重暗器同時攻擊!

  劍,穿過了暗器之網。

  然後——

  暗器之網「死」了。

  所有觸及劍身的暗器實體,在剎那間失去了一切活性,化為凡鐵般的灰粉,簌簌飄落,混入泥濘。

  唐憐月終於臉色劇變!

  他身形暴退,同時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飽含精血的血霧噴吐而出!

  「萬樹飛花」

  「窸窣——」、「嘶嘶——」、「吱嘎——」

  玄武門下的排水暗渠、檐角瓦縫、地底深處……無數毒針、鐵蒺藜等暗器,如同聽到末日號角,瘋狂湧出,化作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毒潮,撲向白起!

  白起未曾投去一瞥。

  他只是將手中長劍,劍尖向下,輕輕點在地面。

  嗡——

  一道無形無質、卻仿佛能湮滅「存在」本身的波紋,以劍尖為原點,無聲盪開。

  波紋所及,無論是微小的毒針還是猙獰的鐵蒺藜,盡數瞬間僵直,旋即化作一縷輕煙般的飛灰,徹底消失。

  並非被擋住,而是被從「此刻」的時空中,乾乾淨淨地「抹除」。

  「唐門之暗器,堪稱絕藝。」

  白起第一次給出評價,聲音平淡如述常事,「然,暗殺一人,與我的大道,終究……不是同一回事。」


  他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邁出,身形已與城樓上的唐憐月面對面,鼻尖幾乎相觸。

  唐憐月欲動,卻駭然發現,自己連抬起一根手指的「殺念」都無法凝聚。

  畢生浸淫的殺戮之術、千錘百鍊的戰鬥本能,在對方面前,竟如同暴露於烈日下的冰雪,自行消融瓦解。

  「讓路。」白起說,「或,與此門同葬。」

  唐憐月笑了。

  笑容慘澹,卻帶著不容折損的驕傲。他勉力挺直了搖搖欲墜的脊樑,一字一頓:

  「唐憐月此生,未曾讓路。」

  「善。」

  白起頷首,隨即一拳擊出。

  未用劍,只用拳。

  拳鋒印在唐憐月胸膛,發出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鈍響。

  唐憐月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塌城樓厚重的木門,摔進玄武門後幽深的甬道。他掙扎欲起,卻只咳出大股混雜內臟碎塊的污血,胸骨盡碎,氣若遊絲。

  白起未曾補上一擊。他甚至未再看唐憐月一眼,徑直走向那扇巍峨的玄武門。

  門乃百鍊精鐵所鑄,厚達三尺,重逾萬鈞,門後更有三道碗口粗的玄鐵巨栓橫鎖。

  白起抬手,掌心輕輕按在冰冷的鐵門之上。

  掌心所觸之處,鐵質門板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鏽蝕、腐朽、層層剝落!

  並非高溫熔毀,而是仿佛在瞬息之間,承受了千載歲月的無情風化。

  當他的手掌緩緩「沒入」門板之際,整扇象徵皇城威嚴的玄武鐵門,轟然崩塌,化為一地暗紅色的鐵屑塵埃。

  門後,明德帝蕭若瑾孤身仗劍,立於太極殿前丹陛之上。

  龍袍被雨水打濕,面色在宮燈映照下異常蒼白,眼神卻如孤狼般死死盯住踏著鐵屑走來的白起,以及白起身後魚貫而入的太師董祝等人。

  「你們要的天下……」明德帝的聲音嘶啞,穿透雨夜,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譏誚,「朕,給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董祝臉上,吐出最後一句,似詛咒,似預言:

  「只望爾等……他日莫要後悔!」

  董祝上前一步,整肅衣冠,對著這位即將成為「先帝」的君王,鄭重長揖及地,聲音堅定如鐵:

  「但能得見煌煌新天,盛世重開,臣等……」

  「百死無悔!」

  這一夜,玄武門血雨腥風。

  這一夜,北離的天,徹徹底底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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