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獨龍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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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李家莊折返時,夜色已頗深,扈成安排馬車送我回客店。

  車廂內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映著他若有所思的側臉,沉默半晌,他終究還是開口問道:「道長,有件事我一直琢磨不透——你在扈家莊時,為何不直言來意,非要演那出苦肉計,又是跪地又是報禍事的?」

  我靠在車廂壁上,輕笑一聲:「扈巡檢,我若當真如實說來,說我是來勸李應避禍的,你會帶我去見他嗎?」

  扈成愣了愣,抬手撓了撓頭,坦誠道:「怕是不會。說不好,還會當你是賊人的細作,當場就給拿下。」

  「這不就結了?」我攤了攤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獨龍岡這些年局面複雜,你與李應哥哥皆是歷經生死、吃過大虧之人,再加上早有樂和報信在先,你們防備心只會更重。不演這麼一出,又怎能吊起你的胃口,讓你心甘情願帶我去見李應哥哥?」

  扈成聞言,低頭沉吟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起來,眼底的疑慮盡數散去。我也跟著笑出聲,車廂里那點因隱瞞而生的隔閡,在這心照不宣的笑聲中煙消雲散。

  馬車行至離客店還有一里地的岔路口,扈成忽然喝住車夫,對我道:「道長,就送你到這兒吧。再往前去,若是被祝永清的人瞧見我與你走得太近,難免打草驚蛇,明日的事就難辦了。」

  我挑眉看他,故意逗道:「怎麼,這就不再探探我的虛實了?就不怕我還有別的『戲』留在後面?」

  扈成憨厚地笑了笑,擺了擺手:「李應兄都信你了,我還有啥可懷疑的?再說,你為了勸他避禍費了這麼多心思,若真是歹人,這戲演得也未免太真了。道長早些歇息,明日應付祝永清,還需仰仗你周旋。」

  說罷,二人拱手作別。我掀開車簾跳下車,看著馬車很快隱入夜色深處,才轉身快步走向客店。

  推開門進店時,店內一片漆黑,唯有陳麗卿的客房還透著微弱的燭光。我剛走到自己房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栓,就聽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纖細的身影猛地竄了出來,正是陳麗卿。

  她顯然是剛從床上起身,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薄紗睡衣,領口微敞,露出纖細的脖頸與肩頭的雪白,裙擺堪堪遮到大腿根,一雙玉腿在燭光下若隱若現。許是太過急切,她全然沒察覺自己衣著涼薄,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睡意,一雙杏眼卻亮得驚人,滿是焦灼地看著我:「心真!李家莊那邊動靜如何?」

  那股淡淡的女兒香混雜著燭火的暖意撲面而來,我心頭猛地一跳,連忙移開目光,強壓下翻湧的悸動,故作鎮定地拉開房門:「進屋說,外面涼。」

  進屋後我反手掩上門,陳麗卿迫不及待地坐在我床邊,身子微微前傾,眼神灼灼地盯著我,等著我的答覆。

  我定了定神,將今日在扈家莊見扈成、入祠堂、探實情的經過如實複述,卻從踏入李家莊開始,按既定劇本杜撰起來:

  「我跟著扈成進了李府,一進宅院就瞧見院中央搭著靈堂,牌位上赫然寫著李應員外與杜興管家的名字。旁敲側擊一問才知,幾日前二人在楚州遭人毒手,屍骨至今還沒運回來,家裡人聞訊便先起了靈堂,日日祭拜。」

  說到這裡,我刻意頓了頓,瞥了眼陳麗卿的神色——她眉頭微蹙,臉上已泛起幾分疑惑,顯然是在反思當初聽信祝永清之言,來這獨龍岡究竟是不是個明智的決定。

  「那這獨龍岡附近,可還有其他梁山餘孽藏身?」她連忙追問道。

  「我與那扈成仔細盤問了過了,他說梁山賊人自打散夥後,除了李應主僕二人,再無第三人來過這裡。整個濟州境內,連個梁山賊寇的影子都不曾聽聞。」我語氣篤定,滴水不漏。

  陳麗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椅邊:「那依你所見,這獨龍岡,可是個適合作降魔根據地的去處?」

  「哎呀我的好姐姐,」我故作嗔怪地嘆了口氣,「我等降魔之人,本該山南海北追拿梁山賊寇,今天在山東,明天就要去荊南,說不準後天還要去江南,哪裡需要什麼『根據地』?你這是被祝永清蒙在鼓裡,到現在還不自知!」

  見火候已到,我便將路上所見的獨龍岡盛景繪聲繪色地描述出來:「這獨龍岡良田阡陌,物產富饒,進可攻、退可守,若是被梟雄占據,割據一方易如反掌。祝永清哪裡是給咱們選根據地?分明是驅虎吞狼之計!他想借我們降魔的名義借刀殺人,若我等血洗了李、扈二莊,他便好趁機獨吞這風水寶地。他懷的心思,恐怕不止貪財那麼簡單,說不定還藏著一絲不臣之心!」

  「這該死的祝永清,竟敢如此哄騙於我!」陳麗卿氣得攥緊小拳頭,猛地往我床邊一砸,恰好砸在我的手背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涼氣。她卻全然未覺,起身就要拉我,「心真,你與我去尋他說理!」


  「姐姐慢著!」我趕忙反手拉住她,將她重新扶回床邊,「何必如此衝動?我們已然撞破了他的陰謀,還怕他能折騰出什麼花樣?更何況……」

  我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衣衫,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姐姐衣著如此清涼,心真可不捨得讓你這般去見那狗賊。」

  陳麗卿這才低頭看向自己,瞬間意識到衣衫不整的尷尬,臉頰「唰」地漲滿緋紅,連耳根都熱了起來。下一秒,她抬手死死捂住臉,轉身就要往門口跑,好在我反應極快,一把拉住了她的俏手——想跑?哪有那麼容易。

  她便僵在原地,側著身子,一手被我攥著,另一手死死捂住撇過去的臉,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

  「心真還有一事相求,姐姐莫急著走。」我放緩語氣,輕聲說道。

  「你說便是。」她像尊入定的老僧,一動不動,只隔著捂臉的手指與我答話,聲音里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澀。

  「明日李家莊一行,還請姐姐全程自稱是降魔使陳麗卿。」我緩緩說道,「我暫以你的副手身份隨行,也好暗中觀察局勢,免得祝永清起疑。」

  「就依你。」她想都不想便應承下來,語氣乾脆利落。

  這時,我無意間瞥見窗外已泛起魚肚白,天快要亮了,再折騰下去怕是要誤了正事。我終究還是依依不捨地鬆了手,她便像只被鬆開後頸皮的小貓,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口。

  陳麗卿在門口駐足,回頭鄭重道:『有件要緊事——祝永清晚間透露,明日他哥哥祝萬年、師父欒廷芳都會前來助陣。這場戲,你千萬要演得滴水不漏!』

  手搭在門栓上時,陳麗卿突然駐足回望,眉眼間還帶著未褪的紅暈,聲音軟糯卻帶著幾分鄭重:「有件要緊事——祝永清晚間透露,明日他哥哥祝萬年、師父欒廷芳都會前來助陣。這場戲,你千萬要演得滴水不漏!」

  話音落,她便飛快拉開房門,閃身回了自己的客房,只留下一陣淡淡的香風,在漸亮的晨光中縈繞不散。

  黎明將至,暗香猶存。

  「看來明天,沒那麼容易過關啊!」懷著對明天惴惴不安的心情強迫自己睡去,而她留下的氣息卻讓這黎明前的黑暗變得格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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