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獨龍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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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輾轉難眠,腦子裡反覆推演著明日的棋局。天剛蒙蒙亮,窗外的馬蹄聲、甲冑碰撞聲便已清晰可聞——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推開二樓軒窗往下望去,三十餘名廂軍模樣的士兵已然披掛整齊,列隊於客店門前。為首那將面容與祝永清有七分相似,只是面色更為沉凝,身形也更健壯,想必便是他同父異母的兄長——「烈戟」祝萬年。旁側立著一位方面大耳、虎背熊腰的虬髯漢子,一身武師勁裝,腰懸兩口日月雙刀,必是二人的師父「雙刀」欒廷芳。

  三人正站在廊下有說有笑,目光還時不時往二樓這邊指指點點,神態間滿是遊刃有餘的篤定。

  恰逢陳麗卿用完早膳回來,我本就沒什麼食慾,便對她道:「可以出發了。」

  下樓後,與祝萬年、欒廷芳簡單通了名號,得知祝萬年現任東京提轄,欒廷芳則在馬兵營任教頭,難怪能調得動禁軍——祝永清這手布局,倒是下得不小。二人對我毫無生疏之色,想來祝永清早已把我的情況事無巨細地通報過,口中滿是「特遣天兵助降魔使降魔」的恭維話,聽著要多虛偽有多虛偽。

  哼!拳頭攥得越緊,砸到牆上時便越疼。我倒要看看,等會兒戲碼上演,他是否真敢鋌而走險強取獨龍岡,就憑這三十幾號人,怕是不夠看。

  一行人隨即出發前往李家莊。我與陳麗卿、方百花帶著十名伴當走在前列,祝永清一行三十多騎則像放風箏似的跟在後面,馬蹄聲隆隆作響,給原本寧靜的獨龍岡添了幾分極不協調的躁動。

  不到一個時辰,便踏入了李家莊地界。與昨日不同,沿途的哨卡已然全數撤去,放哨的眼線也盡數隱匿——這自然是我的吩咐。見李應果然按我說的做足了準備,心裡愈發踏實,只可惜離祝永清的馬隊尚有段距離,沒能瞧見他此刻的神色,想必會很有趣。

  待李府的輪廓在視野中逐漸清晰,耳畔已隱隱傳來哀樂聲與零星的哭嚎,顯然靈堂里的「演職人員」早已入戲。

  到了李府門口,最先映入眼帘的並非黑漆牌匾,而是兩道長長的素色孝幡立在府門兩側,幡身無任何紋飾,只在正中用墨筆寫著一個「孝」字。府門右側牆壁貼著一張白色訃告,字跡工整,隱約可見「李公諱應、杜公諱興於楚州遇害亡故」的字樣。方百花本就不知前因後果,見狀頓時面露驚色;陳麗卿昨晚已與我通氣,雖無甚波瀾,卻也打起精神四處打量。

  守門的莊客都換了白色孝服,見我們到來,連忙躬身迎接。

  「降魔使大人到!」我高喝一聲,也不等通報,吩咐隨從將馬匹安頓在府外,便與陳麗卿、方百花各攜兵刃,踩著門前鋪設的白氈徑直入府。

  剛進院門,便撞見府內出來迎接的隊伍,最前面穿孝服的是李家莊的精壯莊客,此刻扮作李應府上的親眷門生,一個個面帶戚容;左側立著一位穿官服的,正是獨龍岡巡檢、「飛天虎」扈成;扈成下首跟著一員女將,約莫二十多歲年紀,容貌雖算不上國色天香,卻身著一身幹練的粉色武家裝束,眉眼間自有幾分英氣韻味。

  難道這便是祝家莊那位正牌莊主,祝華?

  我暗自點頭,不管是李應還是扈成的主意,這一步都走得極妙——你祝永清既然敢明著覬覦獨龍岡,我便請你家正牌莊主來現場看你演戲。如此一來,既坐實了「獨龍岡三莊共吊撲天雕」的假象,也給祝永清添了層無形的掣肘。

  簡單寒暄幾句後,我們跟著為首的莊客向內堂走去。沿途廊下掛滿了素燈,地上散落著紙錢灰燼,幾個「下人」正低頭抹淚,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略感意外的是,原本敞開的側廂門此刻都閉得緊緊的,想來是怕祝永清等人四處亂竄節外生枝,才暫時封閉,考慮得倒是周全。

  終於走到內堂,昨日我與李應、扈成閒談的桌椅早已搬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三丈見方的靈堂。正中央供奉著一方紫檀木靈位,上面刻著:

  宋都統制李公諱應之神位

  旁側立著一方略小些的普通木靈位,刻著:

  宋武奕郎杜公諱興之神位

  靈位前擺著香爐、祭品,爐中香灰尚有餘溫。我暗自點頭,他們這一夜忙活的效率著實不低,整體能打九分,唯一的破綻便是府中不見半個老弱婦孺,但這點疏漏在眼下的情境中,倒也算不上什麼。

  戲台已搭好,就等看戲的嘉賓登場了!

  不多時,祝永清、祝萬年、欒廷芳等人也到了。他們毫不客氣,三十多人烏泱泱地湧入內堂,瞬間把不大的空間擠得滿滿當當。

  再看「玉山郎」祝永清,那張平日裡白皙俊朗的臉,此刻血色盡褪,青白交加如死人面孔,嘴角微微抽搐,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想必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真李應」竟會這般「恰到好處」地死了。


  祝萬年和欒廷芳也是面面相覷,眉頭緊鎖,顯然不明就裡。陳麗卿瞥見祝永清這副模樣,滿面鄙夷,差點就要破口罵他,被我及時按住。方百花則悄悄退到稍遠些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像個斥候般暗自警戒。

  那位祝家莊女莊主祝華,看向二祝的眼神更是耐人尋味——有吃驚,有警惕,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諷。論年齒,她略長於祝永清,卻稍遜於祝萬年;可論輩分,二祝都是她的叔叔。她來回掃視了他倆好幾次,口中這聲「叔叔」終於還是沒喊出口,哪怕二祝的目光與她偶然交遇,雙方便又默契地錯開,顯然兩邊都有著化不開的結兒在心裡。

  唯有扈成氣定神閒,一派本地巡檢兼「主喪者」的姿態,與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後,便背著手站在一旁,靜等眼前這幾位活人先開腔。

  祝永清的臉色如走馬燈般變幻——先是震驚的煞白,繼而轉為慌亂的青灰,最後耳根泛起羞憤的赤紅。那張平日裡俊朗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

  「真李應」怎麼就突然死了?「魔」都死了還怎麼「降」?降不了魔這獨龍岡怎麼奪?奪不了獨龍岡二哥和師父那怎麼交代?還有,訃告上怎生寫的是楚州遇害?我殺的明明是雲威,怎地李應也?我費盡心思想得妙計引卿姐來這裡,不想一點便宜沒占到,反倒讓那賊道士得了卿姐信任,我還有機會嗎?

  以上當然都是我替他預設的心路歷程,以他的智商未必能一下子捋清楚。

  至於他腦海中此時正在想著什麼,無外乎他這招「驅虎吞狼」如何玄妙,滿心歡喜等著讓陳麗卿以「怠慢降魔」之罪結果了我,到時候就能再次獨攬美人之青睞,再順手借降魔名義吞了獨龍岡,秒變人生贏家,走向巔峰!怎會料到,自己心心念念要吞的「狼」,竟然扮成「豬」,正張開了血盆大口準備吃他這隻「虎」。

  此刻他腦中定是驚雷炸響——苦心孤詣要除掉的情敵、垂涎多年的獨龍岡寶地,所有算計在眼前這齣喪戲前,都成了荒唐的笑話。

  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蚊蟲也止住了亂飛,似在靜靜旁觀眼前一幕人間奇景——

  「嗯哼!」扈成清了清嗓子想開腔,被我一眼瞪住,收了回去。

  祝萬年嘴唇翕動幾下,終究沒出聲;欒廷芳則下意識摸向腰間雙刀,又硬生生停住——師徒二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陣腳,卻又不敢冒然詢問祝永清。

  陳麗卿此時已經由氣轉笑了,甚至方才祝永清擦了擦額角的汗,她還差點笑出聲來,被我暗地裡擰了一把胳臂。

  方百花倒是好像察覺了些周遭的異常,神情更加警惕,卻也暫時不到發作的程度。

  祝華看著眼前這倆叔叔,情緒似是飛回了幼年時期的祝家莊往事,心思已經全然不在喪局之中了。

  祝永清如木雕般僵立良久,突然渾身一顫,像被無形的手推了一把,踉蹌上前,指著我的鼻子嘶聲吼道:『心真!你到底耍的什麼把戲!為何處處與我作對啊!」

  說罷,竟不顧體面地一陣鬼哭狼嚎,活像個輸光了家當的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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