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獨龍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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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扈成吩咐下人備了些簡單吃食,我匆匆墊了肚子,便與他乘著馬車,星夜趕往李家莊。

  車廂在顛簸的土路上搖晃,借著這個機會,我與扈成閒聊起來。

  原來他當年逃離扈家莊後,一路輾轉投奔到老種經略帳下效力,竟還與王進教頭有過幾分袍澤之誼。後來收到扈三娘差人送來的家書,信中說宋江在梁山待她如親妹,更有那王英,雖然長相不堪,對她卻是真心敬愛。

  不想征方臘歸來後,妹子與妹婿一同歿於王事。宋江將他夫婦二人的戰功奏請朝廷,推恩到了扈成頭上,他這才得以重返故里。回來時發現,李應早已出錢出力,將殘破的扈家莊修葺一新。這份雪中送炭的情義,他一直銘記於心。

  他也藉機詳問了楚州城南細節,我一一回應,聲情並茂,講得他疑竇更甚,暗自竟替李應等人捏起了汗。

  子夜時分,馬車駛入李家莊地界。令人驚訝的是,莊內竟依舊燈火通明,沿途設下數道哨卡,莊客們手持刀棍,神情警惕,如臨大敵。見到扈成的馬車,哨卡才逐一放行。我暗自心驚:這李家莊防備如此森嚴,若我孤身前來,怕是連莊門都靠近不得。

  車馬停在李府門前,守門莊客見是扈成,也不通稟,躬身引我們入院。

  我一路觀察仔細:偌大的莊園裡,不見一個女眷、老幼的身影,往來皆是精壯漢子,個個面色凝重。恍然大悟間,我已明了——李應定然是收到了樂和的警報,早已將家眷親族秘密轉移。只是他本人為何執意留下?難不成真要在此坐以待斃?

  踏入內宅前廳,只見二人端坐堂上。上首一人鷹眼虎頭、方口重額,身著暗紋錦袍,不怒自威;下首坐著個面顏古怪的漢子,目光銳利。這二人,定然就是撲天雕李應與鬼臉兒杜興——他們非但沒有聞風而逃,反倒在李家莊擺開了架勢,嚴陣以待。

  扈成見到李應安然無恙,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他轉頭正要問我,我卻心知此刻必須快刀斬亂麻,不能再讓他攪局。

  我心中清楚,在扈成面前演了半天的戲,此刻必須亮出真章。勸李應暫避鋒芒雖是最優解,但如何讓他信服才是關鍵。想到此,我決定不再虛與委蛇——

  「撲天雕李應!鬼臉兒杜興!」我猛地踏前一步,聲震屋瓦,全然不顧扈成驚愕的目光,「虧得鐵叫子樂和哥哥身負九死一生前來報信,你二人為何還滯留在此?須知你們今日能活著,是多少兄弟用性命換來的生機!」

  扈成被我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一頭霧水,下意識拉住我的衣袖,低聲道:「道長,你先前不是說,李員外已被祝永清所害?」

  「扈巡檢莫要多言!」我急忙打斷他,聲音壓低卻足夠讓廳內三人聽清,「我早已知曉,祝永清殺的不過是個替身!他拿假李應的首級誆騙降魔使,就是為了讓其對他言聽計從,好與他一同圖謀這獨龍岡!」

  我轉向李應,語氣愈發急切:「李應哥哥,你為何偏要留在這險地?如今這事早已不是你二人的性命之憂,這整個獨龍岡,都快成了祝永清砧板上的魚肉,他明日就要揮師來奪!」

  李應端坐如山,氣定神閒,唯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我身上細細打量:「閣下究竟是何人,竟敢來管我李家莊的私事?」

  我心中暗忖,此刻說辭既不能與先前對扈成所言相悖,又要能取信於李應,當下抱拳道:「在下道號心真,原是王英哥哥帳下的頭目。梁山散夥後無處容身,便遁入龍虎山出家。在下在梁山上時,便極仰慕梁山一百單八位好漢的忠義,私下裡都拜作哥哥,諸位的諢號、姓名、星宿排位,我爛熟於心,倒背如流!」

  說罷,不待他回應,我便從金毛犬段景住開始,一路背誦天罡地煞的星宿名號與諢號,直說到地全星鬼臉兒杜興,李應才緩緩抬手止住了我。

  「既是王英賢弟帳下舊部,便不是外人。」他語氣稍緩,卻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只是樂和兄弟一向在東京小王都尉府上任職,與我早已斷了音信,你說他來我府上報信,此話不知是何說處。」

  我心中冷笑,果然是在試探我,當下臉色一沉,故作慍色:「李應哥哥這是還未把我當自己人看待!」

  「樂和哥哥與蕭讓、安道全、金大堅、凌振、皇甫端五位哥哥,」我環視廳內,確保每個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才一字一頓道,「今年五月末在東京察覺盧員外被人下毒,眾家哥哥商議後,知曉這背後定有驚天陰謀,便推舉樂和哥哥星夜趕往楚州報知公明哥哥。誰料他前腳剛到楚州,朝廷欽差後腳便至。他只得拖著滿身傷痕,在李逵的親兄長李達護送下逃離楚州,趕來獨龍岡尋你報信。」

  我緩緩道出這些絕密細節,目光掃過李應與杜興驟然變色的臉:「算算時日,樂和哥哥六月初便該到了。如今已是八月中旬,哥哥既不逃,也不反,難不成要等那些奸賊一個個找上門來,將我等兄弟趕盡殺絕?還是說,也打算如公明哥哥一般,從容就戮,留個大宋忠臣之名?」


  李應依舊默不作聲,可我分明見他置於膝上的指尖微微一顫。杜興坐在一旁,呼吸已然粗重起來。

  我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卻如重錘擊在眾人心頭:「公明哥哥與鐵牛兒飲鴆而亡,想必哥哥早已知曉。可吳學究與花知寨的死,你們真的清楚嗎?」

  這話一出,廳內三人皆是神色劇變。燭火搖曳下,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與我當初同樣的懷疑——以吳用的機敏和花榮的英武,在墳前自縊著實太過蹊蹺。

  「他們二人,根本不是自縊——」我刻意停頓,待空氣幾乎凝固,「而是被人從背後,用特製的鞭繩活活勒死的!」我凝重地描述起開棺驗屍的前後經過,並故意隱去有關雲威這個真兇的細節,只是重點提及殺人兇器——「捆仙鎖」。

  「那脖頸處的深痕,切入喉骨,邊緣帶著毛刺與燒灼痕跡,絕非自縊所能形成!」祝永清的名字自然也不需要刻意點破,只要他明日敢動用那根「捆仙索」,「勒殺吳用、花榮」的「罪名」他怎麼洗都洗不掉。

  點到為止,比直接指認更具威力。

  聽到「勒死」二字,李應與杜興的臉色徹底變了。縱然二人極力克制,我也能看出他們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杜興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額頭青筋暴起,正要發作,卻被李應一個凌厲的眼神制止。

  「那祝永清此番前來,不光是為了對付你二位,更是看中了獨龍岡三莊的萬頃良田和累世家財,端的是狼子野心!另外……」我抬高聲音,字字鏗鏘,「所謂道君皇帝親降『降魔計劃』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取盡所有倖存梁山好漢的項上首級,一個都不會放過!虧得我有幸遁入龍虎山,才得以窺破這天大陰謀,冒死前來報信。」

  說著,我猛地扯開肩頭道袍,撕開滲著殷紅血絲的紗布,露出那猙獰的傷口,在燭光下觸目驚心:「你們看!我為了搶在祝永清前面趕來報信,身負如此重傷,可你們卻屢屢相疑,怎能不讓人心寒?」

  李應仍在捋著頜下山羊鬍,神色複雜難辨。杜興終於按捺不住,低吼一聲,本來就十分醜陋的面貌,一瞬間似是惱成了猿猴般的面孔,下一瞬竟又恢復了人型,一頭狠狠撞向身前的硬木茶几!只聽「咔嚓」一聲巨響,木屑紛飛,茶几竟被撞得四分五裂:

  「員外!跟那鳥降魔使和姓祝的狗雜碎拼了!左右夫人公子們都已安然撤離,咱們無牽無掛,來一隊殺一隊,來一雙殺一雙!」

  「杜興,稍安勿躁。」李應緩緩開口,目光卻如鷹隼般鎖定在我臉上,「你既知蕭讓哥哥等人在京的秘議,可知蕭讓哥哥可曾讓樂和帶過什麼話?」

  我心知這是李應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試探,聲音不覺提高了八度,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是自然!蕭讓哥哥特意叮囑樂和,讓他轉告公明哥哥——『望哥哥以蒼生社稷為重,早定大計!京中留守的兄弟們,定會雲集響應』!可誰曾想,公明哥哥竟……從容飲鴆,毫無反抗。你李員外如今也是這般,該逃不逃,該反不反,真讓我這梁山後輩心寒啊!」

  然後又補充道:「這都是樂和哥哥六月初告知李達,李達又於六日前在蓼兒窪親口複述於我的。是真是假,請員外斟酌!」

  李應終於放下了捋須的手,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良久,他長嘆一聲,那嘆息中既有英雄末路的無奈,亦有放下重擔的釋然:

  「按道長意思,李某該當何為?」

  「很簡單!只要李應哥哥聽我計議,必保咱李、扈二莊上下無虞。」我斬釘截鐵,「李應哥哥與杜興哥哥今夜便星夜離莊,速往登州一帶沿海暫避風頭。待這『降魔』的邪風一過,自可重返獨龍岡,安享太平。若不願再回這是非之地,便由扈巡檢相助,變賣田產,攜資遠走,去那山高皇帝遠之處做個富家翁,下半輩子逍遙快活,亦不美哉?」

  「那明日祝永清與降魔使上門,你又如何自處?」李應追問,目光深沉。

  「此計更易!」我胸有成竹地道:「今晚便讓心腹下人在莊內搭起二位的靈堂,擺上替身的牌位,布置得如同真遭了不測。那祝永清殺的本就是假人,為了向朝廷邀功,掩蓋他貪功冒殺的罪責,他定然不敢、也不會揭穿自己的謊言。屆時降魔使見你二人已『死』,此事自然便可瞞天過海。」

  「倘若那祝永清真欲強占獨龍岡,又當如何?」

  「怕是他根本沒那個機會!」我輕蔑一笑,「他有這份豹子膽,全仗降魔使撐腰,故而要藉助降魔的名義來打這獨龍岡的心思。降魔使那人自也是奉朝廷之命行使,與獨龍岡本身並無瓜葛,自然不會節外生枝。如今李杜二位哥哥這一『假死』,便讓他這刀子撞豆腐,有火也無處發作。」

  李應低頭陷入漫長的沉思,整個前廳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他指尖的敲擊聲緩慢而沉重,仿佛在權衡著每一個字的重量。

  終於,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那片他曾誓死守護的莊園夜景,緩緩說道:

  「如此……便依道長所言。」李應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中迴蕩,帶著一絲英雄末路的蒼涼,「一切,有勞道長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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