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什麼投機倒把?那是以物易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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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亮。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推開,帶起一陣冷風。

  一個身材高大但略顯單薄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卡其布工裝,袖口和膝蓋都磨得發亮。

  他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和屈辱。

  正是魏秋生的父親,魏建國。

  「孩兒他爸……借到了?」陳秀蓮就迎了上去,眉眼露出憂色,就連說話的聲音里滿是期盼。

  魏建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沉著臉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袋,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陳秀蓮趕緊打開一看,心頓時涼了半截。

  布袋裡只有淺淺一層,頂多兩三斤玉米面,而且是那種最粗的,就連麩皮都沒篩乾淨。

  「這……媽她……」陳秀蓮的眼圈紅了。

  「別提了!」魏建國一屁股坐在缺腿的方桌邊,端起桌上涼透了的白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壓著火氣道:「媽說,老二家也不容易,秋平正長身體,糧食也不夠吃。這點玉米面,還是媽從她自己牙縫裡省下來的。」

  「放屁!」一聲虛弱的怒吼從床上傳來。

  魏秋生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正靠在床頭,胸膛劇烈起伏。

  「秋生,你咋起來了?快躺下!」陳秀蓮趕緊跑過去。

  「爸!她牙縫裡省下來的?」魏秋生冷笑,「我上個月才見她把您拿去的半斤白糖,全沖水給二叔家的秋平喝了!她牙縫是金子做的?」

  「你……你個小兔崽子!胡說什麼!」魏建國霍地站起來,指著魏秋生,氣得手都發抖,「那是你奶奶!沒她哪有我?哪有你!」

  「爸,我這條命是你們給的,不是她給的!」魏秋生雙眼發紅,「我生病快死了,她就拿這點麩皮玉米面來打發?她這是盼著我早點死,你好省下錢糧,繼續孝敬她那個寶貝二兒子!」

  這幾句話,魏秋生是吼出來的,他積攢了兩輩子的怨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你……你反了!反了!」魏建國氣得揚起巴掌,可看著兒子那瘦得脫了相的臉,那巴掌懸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頹然地放下手,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晃了晃,那盞煤油燈差點翻倒。

  「哭哭哭!就知道哭!」他轉頭衝著陳秀蓮吼道,「我再去想辦法!大不了,我這張老臉不要了,去跟廠領導預支!」

  「爸,別去求人。」

  魏秋生深吸一口氣,他知道父親的脾氣,那是「工人階級」的最後一點驕傲,比命都重要,你去求領導預支,全車間的人明天都能戳你脊梁骨。

  「你這孩子懂什麼!」魏建國黑著臉呵斥道,「大人的事,你少管!好好養病!」

  「爸,」魏秋生看著父親,一字一句道,「我已經好了。你和媽也別去借米了,我有辦法弄到吃的。」

  「你?」魏建國一愣,隨即皺起眉頭,「你能有什麼辦法?你又下河摸魚了?我告訴你魏秋生,你再敢去水庫,我打斷你的腿!」

  「爸,我不去水庫。」魏秋生冷靜地說道。

  他深吸一口氣:「爸,媽,現在……外面是不是管得沒以前那麼嚴了?」

  魏建國和陳秀蓮對視一眼,沒明白兒子的意思。

  「你到底想說啥?」

  「我聽說,縣城邊的早市,有人……有人在偷偷賣東西。」魏秋生小心翼翼地措辭。

  1978年,這是最敏感的詞。

  「投機倒把?!」

  魏建國瞬間炸毛了,聲音都變了調。他一個箭步衝到床邊,指著魏秋生的鼻子:「你敢!你敢去『投機倒把』?你不要命了!你爸我這張老臉,我這個工人的身份,全得被你丟光!」

  魏建國是根正苗紅的工人階級,思想還停留在「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階段,對這種事情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厭惡。

  「爸,我不是去投機倒把。」魏秋生知道這事急不來,「我就是想……去抓點黃鱔。」

  「抓黃鱔?」

  「對。」魏秋生點頭,「咱們家後面那條河溝,連著水庫,一到晚上,黃鱔多得是,我這幾天躺床上,都想好了。咱們抓了,不去鬼市賣,就……就換點糧食。」

  什麼投機倒把?那是以物易物,是換!


  聽到魏秋生把「賣」換成了「換」,魏建國的臉色頓時溫和了許多。

  「咱們可以拿去跟……跟那些養雞養鴨的換雞蛋,或者跟菜農換點紅薯干。這總不算投機倒把了吧?這叫『以物易物』,社員之間互相幫襯,這總行吧?」

  魏建國愣住了。

  換東西?

  這……好像是可以的。

  農村里拿兩個雞蛋換把蔥的事,常有。

  「可……可你這身體……」陳秀蓮還是擔心。

  「媽,我沒事了。不信你看。」魏秋生說著,掀開被子,堅持著下了床。

  雖然身子還有點發虛,雙腿打晃,但他還是站穩了。

  「我就是餓的,只要有口吃的,立馬就緩過來了。」他拍了拍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胸脯,「爸,媽,我不想再看你們去跟二叔家低頭了。我不想再看奶奶拿著我們的錢票,去補貼他們家了!這日子,得靠咱們自己過!」

  重活一世,他再也不想過那種看人臉色的日子!

  魏建國看著兒子清瘦卻異常明亮的眼睛,那眼神里透著一股他從未見過的堅定和……陌生。

  他沉默了半晌,最後把煙杆往桌上一磕:「行!你要是真能抓到,我就拉下這張老臉,去跟你李叔家換點紅薯干。他家養了幾十隻雞鴨,正缺這個餵牲口。」

  「好!」魏秋生心中一喜。

  第一步,成了!

  他需要的不是父親去換,而是父親這個「默許」。

  「媽,你把那點玉米面熬上吧,多放點水。再把我那個破竹籃子拿來,還有家裡的柴刀。」

  「你要那些幹啥?」

  「做工具。」

  魏秋生很清楚,這個季節,黃鱔都躲在洞裡,光靠手是摸不到的,必須用專門的工具。

  上一世他下崗後,為了生計,什麼活都幹過,其中就包括去工地的泥塘里抓黃鱔賣給餐館。

  這點手藝,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魏秋生讓母親找出幾根家裡編筐剩下的細竹條,用火烤軟,彎成一個特定的弧度。又找出納鞋底用的麻繩,和一小截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細鐵絲。

  這一天,魏秋生就在院子裡忙活。

  他先是用鐵絲和麻繩,做成了幾個簡易的「黃鱔鉤」。然後把細竹條綁在長竹竿上,做成了「黃鱔夾」。

  魏建國蹲在一旁,默默地抽著旱菸,看著兒子用他看不懂的法子,鼓搗出幾樣奇奇怪怪的工具。

  他發現,兒子這場病生完,好像……跟換了個人似的。

  天色漸暗,陳秀蓮把稀得能當水喝的玉米面糊糊端了上來,一人一碗。

  「秋月呢?」魏秋生沒看到妹妹。

  「去……去你二叔家了。」陳秀蓮眼神閃躲,「你奶奶說……想她了,讓她過去吃飯。」

  魏秋生心裡「咯噔」一下。

  他妹妹魏秋月,今年才十二歲。

  什麼叫想她了?分明是二叔家今天借著父親去借米,心裡不爽利,反過來「借」走了妹妹,去給他們家當免費勞動力!看孩子、餵豬、洗衣服,就管一頓飯!

  魏秋生甚至記得,有一次秋月回來,餓得在廚房偷喝冷水,一問才知道,二嬸張桂芳把剩飯全鎖了起來,就給了她一個糠糰子!

  魏秋生「騰」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一陣頭暈眼花。

  「爸!媽!這是最後一次!」他咬著牙說道。

  魏建國和陳秀蓮都低下了頭。

  「喝粥。」魏建國悶聲說了一句。

  魏秋生端起碗,一口氣把那碗清可見底的玉米糊糊喝了個精光。

  他擦了擦嘴,拿起自己做好的工具和那個破竹籃,還有家裡唯一一把能用的手電筒——裡面還是他爸廠里發的舊電池,時靈時不靈。

  「媽,我去去就回。」

  「秋生,天黑,你小心點……」陳秀蓮不放心地叮囑。

  「放心。」

  魏秋生拉開門,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濃稠如墨的夜色中。

  他沒有直接去河溝,而是拐了個彎,繞到了二叔家那兩間大瓦房的後窗外。

  屋裡燈火通明,傳出二嬸張桂芳尖利的聲音:「……賠錢貨!吃吃吃!就知道吃!跟你那個病秧子哥哥一樣,都是討債鬼!還不快去把豬餵了!」

  緊接著,是妹妹低低的哭泣聲。

  魏秋生站在黑暗中,雙拳攥得「咯咯」作響,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冰冷。

  他沒有衝進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轉身,大步走向了那條承載著他全家希望的河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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