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動員（上）
第131章 動員（上）
大映製片廠，2號攝影棚。
武藏海站在空蕩蕩的攝影棚中央，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清單。他昨晚幾乎沒睡，用半夜時間列了這張單子。
「燈光組。」他念出第一個名字。
中村師傅上前一步，身後跟著三個徒弟：「在。」
「設備情況。」
「主燈組三十四套，輔燈六十八盞，反光板二十面，所有電纜、插頭、備用燈泡齊全。」中村師傅語速很快，「但大型追光燈缺變壓器，需要修。另外，庫存燈泡只夠兩部電影的用量。」
武藏海在清單上做記號：「燈光管夠，不用省。」
「明白。」
「道具組。」
熊本兄弟並肩上前。哥哥健一開口：「木工車間完好，工具機三台都能用。庫存木料夠搭三個中型內景。特殊道具...」他頓了頓，「需要現做。但我們有材料，有人。」
「服裝組。」
三位老太太互相攙扶著走出來。梅婆婆代表發言：「倉庫里戲服三千四百件，從戰國鎧甲到現代西裝都有。但很多需要修補、清洗。布料庫存有限，新做的話...」她搖頭，「沒錢買新料子。」
「用現有的改。」武藏海說，「舊衣服拆了重縫，能行嗎？」
三位老太太對視一眼，點頭：「能。」
「化妝組。」
長島小姐走出來，手裡提著兩個大箱子：「基礎化妝品齊全，但特效妝的材料，假血、傷疤膠、老年妝材料，只夠一部戲。假髮有一百二十頂，需要整理。」
「錄音組。」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武藏海記得他姓原田，青木一郎的上司，走出來：「錄音設備完好：Nagra兩台，麥克風十二支，混音台一台。但錄音帶庫存緊張，只有五十盤空白帶。」
「場務組。」
小野站到前面，手裡拿著筆記本：「全組四十七人，都能到崗。運輸車輛有三輛卡車、兩輛麵包車，油費...」他苦笑，「得自己墊。」
「攝影組。」
一個三十多歲的瘦高男人，河井二十九郎的徒弟，姓佐藤，舉手：「攝影機五台：ARRI兩台，Bole三台。鏡頭組完整，從廣角到長焦都有。但膠片...」他深吸一口氣，「庫房裡只剩三十盒未開封的35mm膠片。黑白十盒，彩色二十盒。」
全場安靜了。
三十盒膠片。一盒膠片能拍十分鐘有效素材。一部九十分鐘的電影，至少需要...
「至少要一百盒。」有人小聲說。
「而且還沒算NG、備用...」另一個人補充。
武藏海看著清單。他早就知道這個數字，昨晚盤點時，原田悄悄告訴過他。
但他還是讓佐藤當眾說出來。
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們有多窮。
「美術組？」
「在。」
「剪輯室？」
「設備完好，但需要維護。」
「食堂？」
「米麵油夠吃一個月，菜得每天買。」
「安保？」
「就我一個老頭，但能守住大門。」
一組一組匯報。
武藏海在清單上一項項打勾、畫叉、做備註。
二十分鐘後，盤點結束。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棚里的兩百多號人。
「情況大家都聽到了，」他說，「設備，有。人，有。經驗，有。」
他頓了頓：「但錢，一分都沒有。膠片，只夠拍三分之一部電影。材料，只夠撐一部戲。油費、飯錢、哪怕是一卷繃帶、一瓶膠水，都得我們自己想辦法。」
沒有人說話。
雪從棚頂的破洞飄進來，落在人們肩上。
「現在，」武藏海問，「還有人想退出嗎？」
沉默。
然後中村師傅第一個開口：「退出？往哪退？」
熊本健一苦笑：「我家房貸下個月到期，退了，睡大街？」
長島小姐輕聲說：「我媽媽這個月的藥錢還沒著落..」
一個接一個，人們搖頭。
沒有退路。
這就是全部。
盤點結束後，人群散去做準備工作。武藏海獨自走到攝影棚角落，點了根煙。
昨晚的畫面還在腦子裡打轉。
雪夜。跪拜。死寂。
然後呢？
他記得自己彎腰，撿起鑰匙。鑰匙冰涼，凍得手發麻。
他走向中村師傅。雪在腳下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臟上。
他停在老人面前。低頭看著老人花白的頭頂，看著雪在那裡融化、凝結。
「中村師傅，」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起來。」
老人沒動。
「起來說話。」他又說。
中村師傅緩緩抬起頭。老人的眼眶是紅的，但不是哭過，是風雪吹的，或者是別的什麼。
「武藏監督，」老人聲音低沉，「您...答應了？」
武藏海想說不。
想說「我幫不了」。
想說「你們找別人」。
想說「我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明天早上八點，製片廠見。」
說完他就轉身走進樓里，沒敢回頭。
他知道，一回頭，就會看見那些還跪在雪地里的人。
就會看見自己做了多麼瘋狂的決定。
「監督。」
武藏海轉過頭。大村秀五站在攝影棚入口處，手裡提著公文包，臉色複雜。
「大村桑，」武藏海掐滅煙，「你怎麼來了？」
大村走進來，環顧四周，這個曾經熟悉的攝影棚，現在透著一種廢墟般的淒涼。
「我...」大村開口，又停住，「我聽說了。昨天的事。」
武藏海沒說話。
「其實。」大村的聲音很低，「他們來找我之前，我就知道他們想幹什麼。」
武藏海看著他。
「我知道您的地址。知道您的電話。如果我願意，隨時可以聯繫您。」大村低下頭，「但我沒告訴他們。我...我讓他們自己去找。」
他抬起頭，眼睛裡是深深的愧疚：「因為我自私。我不想看您卷進這個爛攤子。您明明有更好的選擇，東寶、松竹、東映，隨便哪家，都比這裡強。這裡..
這裡已經死了。」
武藏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認了吧」的苦笑。
「大村桑，」他說，「那天在咖啡館，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就該拒絕的。
但我沒拒絕。」
他走向大村，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們的錯。是我自己...」他頓了頓，「是我自己，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他看著攝影棚里忙碌的人們，中村師傅在檢查燈具，熊本兄弟在清點木料，三位老太太在翻檢戲服，年輕人們跑來跑去..
「這些人，」武藏海輕聲說，「跟我拍過電影。教過我東西。給過我熱咖啡，縫過我的戲服，幫我扛過器材。現在他們走投無路了，跪在雪地里求我...」
他轉過頭，看著大村：「我要是轉身走了，這輩子，我都拍不出好電影了。」
大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最後，他只是深深鞠躬：「那...請讓我也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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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映製片廠，2號攝影棚。
武藏海站在空蕩蕩的攝影棚中央，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清單。他昨晚幾乎沒睡，用半夜時間列了這張單子。
「燈光組。」他念出第一個名字。
中村師傅上前一步，身後跟著三個徒弟：「在。」
「設備情況。」
「主燈組三十四套，輔燈六十八盞，反光板二十面，所有電纜、插頭、備用燈泡齊全。」中村師傅語速很快，「但大型追光燈缺變壓器，需要修。另外，庫存燈泡只夠兩部電影的用量。」
武藏海在清單上做記號：「燈光管夠，不用省。」
「明白。」
「道具組。」
熊本兄弟並肩上前。哥哥健一開口：「木工車間完好，工具機三台都能用。庫存木料夠搭三個中型內景。特殊道具...」他頓了頓，「需要現做。但我們有材料，有人。」
「服裝組。」
三位老太太互相攙扶著走出來。梅婆婆代表發言：「倉庫里戲服三千四百件，從戰國鎧甲到現代西裝都有。但很多需要修補、清洗。布料庫存有限，新做的話...」她搖頭，「沒錢買新料子。」
「用現有的改。」武藏海說，「舊衣服拆了重縫，能行嗎？」
三位老太太對視一眼，點頭：「能。」
「化妝組。」
長島小姐走出來，手裡提著兩個大箱子：「基礎化妝品齊全，但特效妝的材料，假血、傷疤膠、老年妝材料，只夠一部戲。假髮有一百二十頂，需要整理。」
「錄音組。」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武藏海記得他姓原田，青木一郎的上司，走出來：「錄音設備完好：Nagra兩台，麥克風十二支，混音台一台。但錄音帶庫存緊張，只有五十盤空白帶。」
「場務組。」
小野站到前面，手裡拿著筆記本：「全組四十七人，都能到崗。運輸車輛有三輛卡車、兩輛麵包車，油費...」他苦笑，「得自己墊。」
「攝影組。」
一個三十多歲的瘦高男人，河井二十九郎的徒弟，姓佐藤，舉手：「攝影機五台：ARRI兩台，Bole三台。鏡頭組完整，從廣角到長焦都有。但膠片...」他深吸一口氣，「庫房裡只剩三十盒未開封的35mm膠片。黑白十盒，彩色二十盒。」
全場安靜了。
三十盒膠片。一盒膠片能拍十分鐘有效素材。一部九十分鐘的電影，至少需要...
「至少要一百盒。」有人小聲說。
「而且還沒算NG、備用...」另一個人補充。
武藏海看著清單。他早就知道這個數字，昨晚盤點時，原田悄悄告訴過他。
但他還是讓佐藤當眾說出來。
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們有多窮。
「美術組？」
「在。」
「剪輯室？」
「設備完好，但需要維護。」
「食堂？」
「米麵油夠吃一個月，菜得每天買。」
「安保？」
「就我一個老頭，但能守住大門。」
一組一組匯報。
武藏海在清單上一項項打勾、畫叉、做備註。
二十分鐘後，盤點結束。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棚里的兩百多號人。
「情況大家都聽到了，」他說，「設備，有。人，有。經驗，有。」
他頓了頓：「但錢，一分都沒有。膠片，只夠拍三分之一部電影。材料，只夠撐一部戲。油費、飯錢、哪怕是一卷繃帶、一瓶膠水，都得我們自己想辦法。」
沒有人說話。
雪從棚頂的破洞飄進來，落在人們肩上。
「現在，」武藏海問，「還有人想退出嗎？」
沉默。
然後中村師傅第一個開口：「退出？往哪退？」
熊本健一苦笑：「我家房貸下個月到期，退了，睡大街？」
長島小姐輕聲說：「我媽媽這個月的藥錢還沒著落..」
一個接一個，人們搖頭。
沒有退路。
這就是全部。
盤點結束後，人群散去做準備工作。武藏海獨自走到攝影棚角落，點了根煙。
昨晚的畫面還在腦子裡打轉。
雪夜。跪拜。死寂。
然後呢？
他記得自己彎腰，撿起鑰匙。鑰匙冰涼，凍得手發麻。
他走向中村師傅。雪在腳下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臟上。
他停在老人面前。低頭看著老人花白的頭頂，看著雪在那裡融化、凝結。
「中村師傅，」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起來。」
老人沒動。
「起來說話。」他又說。
中村師傅緩緩抬起頭。老人的眼眶是紅的，但不是哭過，是風雪吹的，或者是別的什麼。
「武藏監督，」老人聲音低沉，「您...答應了？」
武藏海想說不。
想說「我幫不了」。
想說「你們找別人」。
想說「我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明天早上八點，製片廠見。」
說完他就轉身走進樓里，沒敢回頭。
他知道，一回頭，就會看見那些還跪在雪地里的人。
就會看見自己做了多麼瘋狂的決定。
「監督。」
武藏海轉過頭。大村秀五站在攝影棚入口處，手裡提著公文包，臉色複雜。
「大村桑，」武藏海掐滅煙，「你怎麼來了？」
大村走進來，環顧四周，這個曾經熟悉的攝影棚，現在透著一種廢墟般的淒涼。
「我...」大村開口，又停住，「我聽說了。昨天的事。」
武藏海沒說話。
「其實。」大村的聲音很低，「他們來找我之前，我就知道他們想幹什麼。」
武藏海看著他。
「我知道您的地址。知道您的電話。如果我願意，隨時可以聯繫您。」大村低下頭，「但我沒告訴他們。我...我讓他們自己去找。」
他抬起頭，眼睛裡是深深的愧疚：「因為我自私。我不想看您卷進這個爛攤子。您明明有更好的選擇，東寶、松竹、東映，隨便哪家，都比這裡強。這裡..
這裡已經死了。」
武藏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認了吧」的苦笑。
「大村桑，」他說，「那天在咖啡館，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就該拒絕的。
但我沒拒絕。」
他走向大村，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們的錯。是我自己...」他頓了頓，「是我自己，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他看著攝影棚里忙碌的人們，中村師傅在檢查燈具，熊本兄弟在清點木料，三位老太太在翻檢戲服，年輕人們跑來跑去..
「這些人，」武藏海輕聲說，「跟我拍過電影。教過我東西。給過我熱咖啡，縫過我的戲服，幫我扛過器材。現在他們走投無路了，跪在雪地里求我...」
他轉過頭，看著大村：「我要是轉身走了，這輩子，我都拍不出好電影了。」
大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最後，他只是深深鞠躬：「那...請讓我也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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