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風雪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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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風雪夜(下)

  回到出租屋裡也不好受,就那麼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滾過來,滾過去,一直滾到了晚上七點,天色完全黑了。

  一天沒好好吃飯武藏海胃都開始抗議了。逼得他不得不下樓去街角的拉麵店隨便吃點東西。

  武藏海推開公寓樓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冷風裹著雪沫迎面撲來。

  他邁步走進樓前的空地,然後,停住了。

  鑰匙從手中滑落,「咔」一聲掉進積雪裡。聲音很輕,但在雪夜的寂靜中,清晰得像冰塊碎裂。

  空地上站著人。

  很多很多人。

  黑壓壓一片,在昏黃的樓門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剪影。雪落在他們深色的冬衣上,積了薄薄一層,讓他們看起來像是從雪地里長出來的、尚未完全成型的雕塑。

  武藏海的眼睛花了三秒鐘才適應光線。

  他認出了最前面的幾張臉。

  中村師傅。下午在咖啡館見過的那位老燈光師。此刻他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但武藏海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無意識地蜷縮、伸展、再蜷縮。那是常年握燈架的人特有的手勢,緊張時的習慣。

  熊本兄弟。哥哥健一站在左,弟弟健二站在右。兩人的站姿一模一樣: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肩膀微微前傾,像準備扛起什麼重物。道具師的身姿。

  小野。那個年輕的場務。他站在三位老人稍後的位置,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雪落在他蓬亂的頭髮上,積了白白一層。

  然後是更多、更多熟悉的面孔。

  燈光組那幾個二十出頭的徒弟,武藏海記得他們的外號:「小燈」「亮仔」「光哥」,此刻並肩站著,臉上的稚氣被凍得發紅,但眼神里有一種不屬於他們年紀的凝重。

  道具組的其他師傅們。武藏海能叫出名字的不多,但他記得每個人的手,有的粗糙布滿老繭,有的手指特別靈巧,有的手背上燙傷過留下疤痕。那些手此刻都垂在身側,或攥成拳頭,或微微顫抖。

  服裝組的三位老太太,梅婆婆、竹婆婆、松婆婆。她們互相攙扶著站在人群前排,瘦小的身體裹在厚重的棉襖里,像三棵依偎在一起的老松。梅婆婆拄著她的桃木拐杖,但武藏海注意到,拐杖的末端在雪地里畫著微小的圓圈,一個無意識的、焦慮的動作。

  化妝組的長島小姐。她站在老太太們身邊,沒有戴手套,雙手暴露在冷空氣中,凍得通紅。武藏海想起,化妝師的手是最需要保護的,她們總說「手是吃飯的傢伙」。

  場務組的其他人、錄音組的助理、剪輯室的學徒、食堂的阿姨、看門的老人...

  一百多人。也許兩百。武藏海數不清。

  所有人都看著他。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只有雪花無聲飄落,在他們之間織成一道朦朧的簾幕。

  武藏海站在原地,忘了彎腰撿鑰匙。忘了胃部的飢餓。忘了要去吃拉麵。他只能看著,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人群動了。

  中村師傅第一個。

  這位六十三歲、在片場能單手舉起十公斤燈架、罵人時整個攝影棚都聽得到的老燈光師,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曲了膝蓋。

  他的動作有一種沉重的儀式感。

  左膝先彎,陷進積雪裡,發出「噗」的悶響。雪很厚,膝蓋沉下去時,周圍的白雪被壓實,形成一個清晰的凹陷。

  然後右膝。

  他跪下了。

  不是撲通一聲的狼狽,是控制著的、帶著某種尊嚴的下跪。背依然挺直,頭微微低垂,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個標準的、日式的「土下座」預備姿勢。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武藏海看見雪落在中村師傅花白的頭髮上,迅速融化,又迅速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看見老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那是咬緊牙關的痕跡。看見他按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然後,連鎖反應開始了。

  像推倒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熊本兄弟對視一眼,同時跪下。兩人的動作整齊劃一,訓練有素得像排練過。膝蓋壓進雪地時,聲音比中村師傅的更沉悶,他們更重。

  小野幾乎是癱跪下去的。年輕人沒有老人那種克制,他的動作里有一種崩潰般的無力感。跪下時身體晃了一下,雙手撐在雪地里才穩住。


  三位老太太的動作最慢。

  梅婆婆先鬆開拐杖。桃木拐杖倒在雪中,沒有聲音。竹婆婆和松婆婆攙扶著她,三人像慢鏡頭一樣,緩緩屈膝,緩緩下沉。她們的骨頭在寒冷中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武藏海不確定是自己幻聽,還是真的聽見了。

  跪下後,三位老太太的手依然緊緊握在一起。那是三雙縫了一輩子戲服的手,布滿針眼、關節粗大、皮膚鬆弛但依然有力。此刻它們緊握著,像三株老樹的根糾纏在一起。

  長島小姐跪下時閉著眼睛。睫毛在顫抖,雪花落在上面,像白色的淚。

  燈光組的年輕人跪下了。他們的動作里有不甘,有一個小子跪下時拳頭捶了一下雪地,但立刻被旁邊的師兄按住。

  道具組的師傅們跪下了。這些常年彎腰工作的人,跪下時反而挺直了背,像在進行某種莊嚴的交接。

  場務組、錄音組、剪輯室、食堂、門衛..

  一個接一個。

  像被無形的力量推倒的麥浪。

  不是同時,是漣漪般擴散。前排先跪,後排跟著。每個人跪下的方式都不同,有的沉重,有的輕飄,有的猶豫,有的決絕。

  但最終,所有人都跪下了。

  一百多個、也許兩百個人,齊刷刷地,跪在武藏海面前的雪地里。

  跪成一個巨大的、沉默的方陣。

  雪還在下。

  落在他們低垂的頭上,落在他們弓起的背上,落在他們按在雪地的手上。很快,每個人的肩頭都積了白白一層,像披著孝服。

  沒有聲音。

  沒有哀求。

  沒有哭喊。

  只有風雪呼嘯的嗚咽,和壓抑到極致的、集體屏息般的死寂。

  武藏海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的視線掃過跪拜的人群。

  看見中村師傅花白頭髮在風雪中顫抖,不是冷的顫抖,是肌肉過度緊繃後的生理性震顫。

  看見三位老太太緊握的手,關節發白,青筋暴起,像用盡了全身力氣握著彼此。

  看見年輕人咬緊的嘴唇,有人咬破了,血絲滲出來,在蒼白的嘴唇上格外刺眼。

  看見長島小姐凍得通紅的手,手指蜷縮著,指甲陷入掌心。

  看見所有人臉上那種表情。

  那不是單純的絕望,不是純粹的哀求。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走投無路後,卸下所有尊嚴、所有偽裝、所有社會身份,只剩下最赤裸的「求活」本能。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怨恨,沒有逼迫,甚至沒有期待。

  只有空白。

  像被掏空了一切之後,剩下的、空洞的等待。

  時間仿佛靜止了。

  武藏海感到一陣眩暈。不是生理上的,是認知上的眩暈。

  這些跪著的人里,有教過他布光技巧的前輩。

  有為他縫過戲服的長者。

  有在片場跑腿買咖啡的年輕人。

  有在他熬夜剪片時,默默遞來熱茶的食堂阿姨。

  他們曾是一個運轉精密的機器里的各個零件。

  現在,機器散了,零件散落一地,跪在雪中,等著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來決定它們的命運。

  雪越下越大。

  從細碎的雪沫變成了鵝毛般的雪片。密集的雪花在昏黃的燈光中翻飛,像一場盛大的、無聲的葬禮。

  武藏海感到冷。

  不是外界的冷,雖然他只穿著一件不算厚的夾克。

  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他張了張嘴。

  想說「你們先起來」。

  想說「我幫不了」。

  想說「別這樣」。

  但喉嚨像被冰雪堵住了。聲帶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

  看著這一百多個人,用最卑微、最沉重、最古老的方式,把最後的希望,像祭品一樣,擺在他面前。

  而他,是那個被選中的、不知所措的祭司。

  雪落在他臉上,迅速融化,變成冰冷的水滴,順著臉頰滑下。

  像眼淚。

  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站著,看著,在這場盛大的、雪地里的儀式中央。

  等待著。

  等待著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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