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風雪夜（上）
第129章 風雪夜（上）
武藏海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已經兩個小時了。紙上只有一行字：「第一章：開始」
然後就是一片空白。
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沒有落下。窗外飄著細雪，行人匆匆走過，街燈在傍晚的暮色中陸續亮起。咖啡館裡很安靜，只有輕柔的爵士樂和偶爾的杯碟碰撞聲。
他不是沒有故事可寫。腦子裡有幾個構思：一個關於失語老人的公路片，一個發生在深夜便利店的愛情故事，甚至還有一個荒誕的科幻喜劇，講一個外星人誤入昭和年代的東京，以為地球人是某種低級寵物。
但每一個構思，剛開頭就卡住了。
不是因為沒靈感。
是因為沒心情。
東寶、松竹、東映的電話還在耳邊迴響。三份邀請，三個未來，三條完全不同的路。每一份都看似光明，每一份都隱含著代價。
他給三家都提了那個「不可能的條件」，帶完整團隊。他知道對方大概率會拒絕，但他還是提了。
為什麼？
因為良心過不去。
可是光有良心，能當飯吃嗎？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洞。他嘆了口氣，合上筆記本。算了，今天寫不出來了。
就在他準備收拾東西離開時，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穿著厚重冬衣的人出現在二樓。他們看起來風塵僕僕，頭髮上還有未化的雪，臉頰凍得通紅，呼吸急促，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武藏海抬起頭，愣了一下。
他認得這些人。
燈光組的中村師傅，六十三歲，在大映幹了四十年。
道具組的熊本兄弟，哥哥健一，弟弟健二。
還有場務組的小野，年輕但穩重。
「武藏監督！」中村師傅看見他，眼睛瞬間亮了，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激動，「終於...終於找到您了！」
武藏海站起身：「中村師傅？你們怎麼...
」
「我們找了您一天了！」熊本健一上前一步，語速很快，「早上先去您公寓，沒人。然後大家分頭找，新宿、澀谷、銀座...最後有人說您可能來神保町看書，我們就一家家咖啡館找...」
小野補充：「這是第七家了。」
武藏海看著他們：中村師傅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激動；熊本兄弟的鞋上全是泥雪，褲腿濕了大半；小野的圍巾松垮地掛著，額頭冒著汗。
「坐吧，」他說，「喝點熱的。」
四人侷促地坐下，但沒人碰服務員端來的熱茶。他們只是看著武藏海，眼神里有某種灼熱的東西。
「找我有什麼事嗎？」武藏海問，其實心裡已經猜到幾分。
中村師傅深吸一口氣：「武藏監督，我們想...請您回大映。」
武藏海皺起眉頭：「大映不是已經...」
「是，公司倒了，破產了。」中村師傅聲音發緊，「但廠子還在，設備還在，人...也還在。」
熊本健一接話：「銀行給了我們一個機會。如果能拍出一部電影，賺到錢，優先補發工資和還債，他們可以暫緩清算。」
「所以你們想拍電影？」
「對！」小野點頭，「我們有技術，攝影、燈光、錄音、道具、服裝、化妝...什麼工種都有。我們缺的，就是一個導演。」
中村師傅雙手按在桌上，身體前傾：「武藏監督，我們商量過了。整個大映，不，整個日本電影界，現在只有您可能幫我們。
武藏海沉默。
他看著這四張臉，中村師傅眼裡的懇求，熊本兄弟臉上的期待，小野眼中的希望。
「為什麼是我？」他問。
「因為您懂怎麼用小成本拍出好電影，」中村師傅說，「《如月疑雲》三千萬成本，三億票房。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這種奇蹟。」
「還因為，」熊本健二輕聲說，「您可能...也沒拿到報酬吧？」
這句話戳中了。
武藏海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我理解你們的處境，」他緩緩說，「但這事...我幫不了。」
四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為什麼？」中村師傅急道，「您要什麼條件？我們都可以談！分成？署名？只要您開口，」
」
「不是條件的問題。」武藏海打斷他，「是...我做不了。」
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筆記本、筆、幾本書。
「我有自己的團隊要照顧，」他說，聲音儘量平靜，「大村秀五，土方鈴音，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這些人跟著我幹了這麼久，現在也沒著落。我得先為他們找出路。」
他把書塞進背包，拉上拉鏈。
「至於大映的其他人...我很同情，真的。但我能力有限，顧不了那麼多人。」
他背上包，看向四人。
中村師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熊本兄弟對視一眼，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失望。小野低下頭，肩膀垮了下去。
武藏海咬了咬牙，轉身朝樓梯走去。
他必須走。
必須走得快一點。
否則，看著這些人的眼神，他怕自己會心軟。
樓梯下到一半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中村師傅嘶啞的聲音：「武藏監督...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嗎？」
武藏海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抱歉。」
他快步走下樓梯，推開咖啡館的門，衝進風雪中。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武藏海沒有馬上回家。他在神保町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上，很快積了一層。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四張臉。
中村師傅顫抖的手。
熊本兄弟泥濘的鞋。
小野低垂的頭。
還有那句「您可能也沒拿到報酬吧」。
是啊，他也沒拿到。不僅是導演分成，連大村他們的工資，河井他們的勞務費，全被凍結在破產程序里。如果走正常法律途徑，可能要等一年，兩年，甚至更久。
他剛才說的話是真的，他得先為自己的團隊考慮。
可是...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店鋪陸續打烊。武藏海在一家關門的書店門口停下，看著櫥窗里自己的倒影。
二十四歲。三部長片。業界認可。前途無量。
但此刻，那個倒影看起來...很孤獨。
他忽然想起拍《如月疑雲》時，有一場夜戲拍到凌晨三點。收工時，有人遞給他一罐熱咖啡，他都不記得那人是誰了。
「監督，暖暖手。」那人笑著說，「您辛苦了。」
他當時很累，只是點點頭接過來。
現在想起來，那個人的笑容，很溫暖。
而現在那人可能正為孩子的學費發愁，為下個月的房租焦慮，為不確定的未來恐慌。
武藏海用力搖頭，想把思緒甩開。
「不是我的責任，」他對自己說，「我沒有義務救所有人。」
他轉身，朝公寓方向走去。
武藏海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已經兩個小時了。紙上只有一行字：「第一章：開始」
然後就是一片空白。
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沒有落下。窗外飄著細雪，行人匆匆走過，街燈在傍晚的暮色中陸續亮起。咖啡館裡很安靜，只有輕柔的爵士樂和偶爾的杯碟碰撞聲。
他不是沒有故事可寫。腦子裡有幾個構思：一個關於失語老人的公路片，一個發生在深夜便利店的愛情故事，甚至還有一個荒誕的科幻喜劇，講一個外星人誤入昭和年代的東京，以為地球人是某種低級寵物。
但每一個構思，剛開頭就卡住了。
不是因為沒靈感。
是因為沒心情。
東寶、松竹、東映的電話還在耳邊迴響。三份邀請，三個未來，三條完全不同的路。每一份都看似光明，每一份都隱含著代價。
他給三家都提了那個「不可能的條件」，帶完整團隊。他知道對方大概率會拒絕，但他還是提了。
為什麼？
因為良心過不去。
可是光有良心，能當飯吃嗎？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洞。他嘆了口氣，合上筆記本。算了，今天寫不出來了。
就在他準備收拾東西離開時，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穿著厚重冬衣的人出現在二樓。他們看起來風塵僕僕，頭髮上還有未化的雪，臉頰凍得通紅，呼吸急促，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武藏海抬起頭，愣了一下。
他認得這些人。
燈光組的中村師傅，六十三歲，在大映幹了四十年。
道具組的熊本兄弟，哥哥健一，弟弟健二。
還有場務組的小野，年輕但穩重。
「武藏監督！」中村師傅看見他，眼睛瞬間亮了，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激動，「終於...終於找到您了！」
武藏海站起身：「中村師傅？你們怎麼...
」
「我們找了您一天了！」熊本健一上前一步，語速很快，「早上先去您公寓，沒人。然後大家分頭找，新宿、澀谷、銀座...最後有人說您可能來神保町看書，我們就一家家咖啡館找...」
小野補充：「這是第七家了。」
武藏海看著他們：中村師傅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激動；熊本兄弟的鞋上全是泥雪，褲腿濕了大半；小野的圍巾松垮地掛著，額頭冒著汗。
「坐吧，」他說，「喝點熱的。」
四人侷促地坐下，但沒人碰服務員端來的熱茶。他們只是看著武藏海，眼神里有某種灼熱的東西。
「找我有什麼事嗎？」武藏海問，其實心裡已經猜到幾分。
中村師傅深吸一口氣：「武藏監督，我們想...請您回大映。」
武藏海皺起眉頭：「大映不是已經...」
「是，公司倒了，破產了。」中村師傅聲音發緊，「但廠子還在，設備還在，人...也還在。」
熊本健一接話：「銀行給了我們一個機會。如果能拍出一部電影，賺到錢，優先補發工資和還債，他們可以暫緩清算。」
「所以你們想拍電影？」
「對！」小野點頭，「我們有技術，攝影、燈光、錄音、道具、服裝、化妝...什麼工種都有。我們缺的，就是一個導演。」
中村師傅雙手按在桌上，身體前傾：「武藏監督，我們商量過了。整個大映，不，整個日本電影界，現在只有您可能幫我們。
武藏海沉默。
他看著這四張臉，中村師傅眼裡的懇求，熊本兄弟臉上的期待，小野眼中的希望。
「為什麼是我？」他問。
「因為您懂怎麼用小成本拍出好電影，」中村師傅說，「《如月疑雲》三千萬成本，三億票房。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這種奇蹟。」
「還因為，」熊本健二輕聲說，「您可能...也沒拿到報酬吧？」
這句話戳中了。
武藏海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我理解你們的處境，」他緩緩說，「但這事...我幫不了。」
四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為什麼？」中村師傅急道，「您要什麼條件？我們都可以談！分成？署名？只要您開口，」
」
「不是條件的問題。」武藏海打斷他，「是...我做不了。」
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筆記本、筆、幾本書。
「我有自己的團隊要照顧，」他說，聲音儘量平靜，「大村秀五，土方鈴音，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這些人跟著我幹了這麼久，現在也沒著落。我得先為他們找出路。」
他把書塞進背包，拉上拉鏈。
「至於大映的其他人...我很同情，真的。但我能力有限，顧不了那麼多人。」
他背上包，看向四人。
中村師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熊本兄弟對視一眼，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失望。小野低下頭，肩膀垮了下去。
武藏海咬了咬牙，轉身朝樓梯走去。
他必須走。
必須走得快一點。
否則，看著這些人的眼神，他怕自己會心軟。
樓梯下到一半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中村師傅嘶啞的聲音：「武藏監督...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嗎？」
武藏海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抱歉。」
他快步走下樓梯，推開咖啡館的門，衝進風雪中。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武藏海沒有馬上回家。他在神保町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上，很快積了一層。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四張臉。
中村師傅顫抖的手。
熊本兄弟泥濘的鞋。
小野低垂的頭。
還有那句「您可能也沒拿到報酬吧」。
是啊，他也沒拿到。不僅是導演分成，連大村他們的工資，河井他們的勞務費，全被凍結在破產程序里。如果走正常法律途徑，可能要等一年，兩年，甚至更久。
他剛才說的話是真的，他得先為自己的團隊考慮。
可是...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店鋪陸續打烊。武藏海在一家關門的書店門口停下，看著櫥窗里自己的倒影。
二十四歲。三部長片。業界認可。前途無量。
但此刻，那個倒影看起來...很孤獨。
他忽然想起拍《如月疑雲》時，有一場夜戲拍到凌晨三點。收工時，有人遞給他一罐熱咖啡，他都不記得那人是誰了。
「監督，暖暖手。」那人笑著說，「您辛苦了。」
他當時很累，只是點點頭接過來。
現在想起來，那個人的笑容，很溫暖。
而現在那人可能正為孩子的學費發愁，為下個月的房租焦慮，為不確定的未來恐慌。
武藏海用力搖頭，想把思緒甩開。
「不是我的責任，」他對自己說，「我沒有義務救所有人。」
他轉身，朝公寓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