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山口一家
第96章 山口一家
武藏海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但腦子一片空白。
他手裡還拎著那兩本推理小說，塑膠袋在初秋的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澀谷街頭的人流從他們身邊涌過，像河水繞過礁石。
山口淑子先動了。
她蹲下身，視線與兩個小女孩齊平。
「惠，小愛，」她的聲音很溫柔，和平時工作時的乾脆利落不同，「這位是武藏叔叔。媽媽在他家工作，幫忙打掃和做飯。」
兩個小女孩眨著眼睛，好奇地看著武藏海。
大一點的那個，山口淑子叫她「惠」，先鞠躬：「武藏叔叔好。」
小一點的那個「小愛」也跟著鞠躬，動作有點笨拙，差點摔倒。山口淑子輕輕扶住她。
「你們好。」武藏海終於找回了聲音。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友善一點，彎下腰，「你們幾歲了？」
「我十二歲歲！」惠大聲說。
「我、我十歲。」小愛小聲說，往媽媽身後縮了縮。
武藏海直起身，看向山口淑子。她也在看他，眼神里有種平靜的坦然，和剛才那一瞬間的慌亂完全不同。
「這位是大女兒，山口百惠。」山口淑子說，手輕輕放在惠的頭上，「這位是小女兒，山口愛。」
武藏海點了點頭。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山口百惠？
他猛地低頭，看向那個叫「惠」的小女孩。
十二歲歲。扎著羊角辮，眼睛很大，皮膚白皙，雖然還帶著孩童的稚嫩，但眉眼間已經有了一種清晰的輪廓。
那個輪廓，和武藏海前世記憶里的一張臉，慢慢重合。
日本國民偶像。昭和時代的歌姬。三浦友和的妻子。21歲巔峰隱退，成為一代人的傳說。
山口百惠。
同名同姓？還是..
「武藏先生？」山口淑子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武藏海抬起頭，發現母女三人都看著他，表情有點困惑。
「啊，抱歉。」他趕緊說，「我只是，沒想到山口桑這麼年輕，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這話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太蠢了。太直白了。
但山口淑子笑了。不是那種職業化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揚，眼角的細紋舒展開，整個人的線條都柔和了。
「很多人這麼說。」她說，「我十七歲生的惠，二十一歲生的小愛。現在二十九了。
「」
二十九歲。比武藏海只比武藏海大6歲。
但她的眼神，比他要老十六年。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武藏海問，試圖讓對話正常一點。
「前面的落語劇場。」山口淑子指了指街道盡頭，「今天有午間場，票價便宜。惠在學校學了落語的故事，一直想去看真的。」
「落語？」武藏海眼睛一亮，「我也喜歡落語。」
這話一半是真，一半是急中生智。
「那太好了。」山口淑子說，然後頓了頓，「那不打擾您了。我們先走了。
「7
她拉起兩個孩子的手，準備離開。
但動作有些遲疑。
武藏海看著她的背影，突然開口：「山口桑。」
她回過頭。
「如果如果不介意的話，」武藏海說，腦子轉得飛快，「我也想去看落語。正好順路，一起走？」
話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
太刻意了。
但山口淑子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啊。」
於是，奇怪的四人行開始了。
武藏海和山口淑子走在前面，兩個小女孩跟在後面，手拉著手，好奇地東張西望。
走了一會兒，山口淑子開口了。聲音很輕，確保後面的孩子聽不見。
「武藏先生剛才，聽到「百惠」的名字時，反應很大。」
不是質問，是陳述。
武藏海心裡一緊。
「啊，那個。」他撓撓頭，「就是有點意外。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有明星相。」
他說了實話，雖然只是部分實話。
山口淑子笑了，笑里有些苦澀。
「是嗎？我給她取這個名字，是希望她能有百種恩惠，能活得比我好。」
她頓了頓。
「武藏先生，您是不是猜到了？」
武藏海沒說話。
「關於我的事。」山口淑子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個年輕女人，獨自帶著兩個女兒，做家政婦，正常人都會猜吧。」
武藏海沉默。
「我原本是銀座一家高級餐廳的服務員。」她說，「十八歲進去，因為長得還算漂亮，經理讓我負責VIP包廂。在那裡，我認識了一個客人。」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他說他是做貿易的，四十歲，離婚了。對我很好，送花，送禮物，帶我去高級餐廳。我那時候太年輕，沒見過世面，他說什麼我都信。」
街角紅燈。四人停下。
「他說他會娶我。我信了。然後有了惠。」山口淑子看著前方的紅燈，「他說等孩子生下來就辦手續。我又信了。然後有了小愛。」
綠燈亮起。他們繼續走。
「後來才知道，他根本沒離婚。妻子在京都，有兩個兒子。我只是他在東京的情人。
「」
她說「情人」這個詞時，語氣很輕，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詞。
「小愛兩歲時，他說生意失敗了，要回京都。給了我一點錢，說安頓好了就來接我們。」山口淑子笑了，笑得很淡，「當然，再也沒回來。
武藏海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試過回去餐廳，但經理說帶著孩子不方便」。試過百貨公司，但工作時間接不了孩子。最後，只能做零工，便利店夜班、保潔、家政什麼都做。」
她頓了頓。
「家政介紹所的人很好，沒問我太多。只說好好干，客人滿意就行」。所以我一直很感謝您，武藏先生。您從不問我私事，要求清楚，付錢準時。」
她轉頭看向武藏海，眼神真誠。
「所以，回去後我會跟介紹所說，給您換一位家政婦。更專業，更————沒有麻煩的。」
武藏海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您剛才的反應。」山口淑子說，「正常人聽到單親媽媽帶著兩個孩子，都會猶豫。您是體面人，不好意思直接說，但我懂。」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種認命般的通透。
「我不想讓您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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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藏海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但腦子一片空白。
他手裡還拎著那兩本推理小說，塑膠袋在初秋的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澀谷街頭的人流從他們身邊涌過，像河水繞過礁石。
山口淑子先動了。
她蹲下身，視線與兩個小女孩齊平。
「惠，小愛，」她的聲音很溫柔，和平時工作時的乾脆利落不同，「這位是武藏叔叔。媽媽在他家工作，幫忙打掃和做飯。」
兩個小女孩眨著眼睛，好奇地看著武藏海。
大一點的那個，山口淑子叫她「惠」，先鞠躬：「武藏叔叔好。」
小一點的那個「小愛」也跟著鞠躬，動作有點笨拙，差點摔倒。山口淑子輕輕扶住她。
「你們好。」武藏海終於找回了聲音。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友善一點，彎下腰，「你們幾歲了？」
「我十二歲歲！」惠大聲說。
「我、我十歲。」小愛小聲說，往媽媽身後縮了縮。
武藏海直起身，看向山口淑子。她也在看他，眼神里有種平靜的坦然，和剛才那一瞬間的慌亂完全不同。
「這位是大女兒，山口百惠。」山口淑子說，手輕輕放在惠的頭上，「這位是小女兒，山口愛。」
武藏海點了點頭。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山口百惠？
他猛地低頭，看向那個叫「惠」的小女孩。
十二歲歲。扎著羊角辮，眼睛很大，皮膚白皙，雖然還帶著孩童的稚嫩，但眉眼間已經有了一種清晰的輪廓。
那個輪廓，和武藏海前世記憶里的一張臉，慢慢重合。
日本國民偶像。昭和時代的歌姬。三浦友和的妻子。21歲巔峰隱退，成為一代人的傳說。
山口百惠。
同名同姓？還是..
「武藏先生？」山口淑子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武藏海抬起頭，發現母女三人都看著他，表情有點困惑。
「啊，抱歉。」他趕緊說，「我只是，沒想到山口桑這麼年輕，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這話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太蠢了。太直白了。
但山口淑子笑了。不是那種職業化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揚，眼角的細紋舒展開，整個人的線條都柔和了。
「很多人這麼說。」她說，「我十七歲生的惠，二十一歲生的小愛。現在二十九了。
「」
二十九歲。比武藏海只比武藏海大6歲。
但她的眼神，比他要老十六年。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武藏海問，試圖讓對話正常一點。
「前面的落語劇場。」山口淑子指了指街道盡頭，「今天有午間場，票價便宜。惠在學校學了落語的故事，一直想去看真的。」
「落語？」武藏海眼睛一亮，「我也喜歡落語。」
這話一半是真，一半是急中生智。
「那太好了。」山口淑子說，然後頓了頓，「那不打擾您了。我們先走了。
「7
她拉起兩個孩子的手，準備離開。
但動作有些遲疑。
武藏海看著她的背影，突然開口：「山口桑。」
她回過頭。
「如果如果不介意的話，」武藏海說，腦子轉得飛快，「我也想去看落語。正好順路，一起走？」
話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
太刻意了。
但山口淑子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啊。」
於是，奇怪的四人行開始了。
武藏海和山口淑子走在前面，兩個小女孩跟在後面，手拉著手，好奇地東張西望。
走了一會兒，山口淑子開口了。聲音很輕，確保後面的孩子聽不見。
「武藏先生剛才，聽到「百惠」的名字時，反應很大。」
不是質問，是陳述。
武藏海心裡一緊。
「啊，那個。」他撓撓頭，「就是有點意外。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有明星相。」
他說了實話，雖然只是部分實話。
山口淑子笑了，笑里有些苦澀。
「是嗎？我給她取這個名字，是希望她能有百種恩惠，能活得比我好。」
她頓了頓。
「武藏先生，您是不是猜到了？」
武藏海沒說話。
「關於我的事。」山口淑子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個年輕女人，獨自帶著兩個女兒，做家政婦，正常人都會猜吧。」
武藏海沉默。
「我原本是銀座一家高級餐廳的服務員。」她說，「十八歲進去，因為長得還算漂亮，經理讓我負責VIP包廂。在那裡，我認識了一個客人。」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他說他是做貿易的，四十歲，離婚了。對我很好，送花，送禮物，帶我去高級餐廳。我那時候太年輕，沒見過世面，他說什麼我都信。」
街角紅燈。四人停下。
「他說他會娶我。我信了。然後有了惠。」山口淑子看著前方的紅燈，「他說等孩子生下來就辦手續。我又信了。然後有了小愛。」
綠燈亮起。他們繼續走。
「後來才知道，他根本沒離婚。妻子在京都，有兩個兒子。我只是他在東京的情人。
「」
她說「情人」這個詞時，語氣很輕，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詞。
「小愛兩歲時，他說生意失敗了，要回京都。給了我一點錢，說安頓好了就來接我們。」山口淑子笑了，笑得很淡，「當然，再也沒回來。
武藏海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試過回去餐廳，但經理說帶著孩子不方便」。試過百貨公司，但工作時間接不了孩子。最後，只能做零工，便利店夜班、保潔、家政什麼都做。」
她頓了頓。
「家政介紹所的人很好，沒問我太多。只說好好干，客人滿意就行」。所以我一直很感謝您，武藏先生。您從不問我私事，要求清楚，付錢準時。」
她轉頭看向武藏海，眼神真誠。
「所以，回去後我會跟介紹所說，給您換一位家政婦。更專業，更————沒有麻煩的。」
武藏海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您剛才的反應。」山口淑子說，「正常人聽到單親媽媽帶著兩個孩子，都會猶豫。您是體面人，不好意思直接說，但我懂。」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種認命般的通透。
「我不想讓您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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