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若尾文子(加更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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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映製片廠的演員部,永遠是整個廠區最鮮活亮麗的地方。空氣中飄散著若有若無的脂粉香氣,與攝影棚的灰塵和機油味截然不同。

  兩個穿著時尚的年輕女職員抱著文件,踩著高跟鞋走在光潔的走廊上,低聲交談著。

  「聽說了嗎?《戰慄空間》的劇本署名,好像要變動。」其中一個壓低聲音,帶著分享秘密的興奮。

  「不可能吧?」另一個立刻睜大了眼睛,「增村導演的電影,誰敢動?那不是打他的臉嗎?」

  「不清楚,但製作部那邊好像有文件在流轉,據說是要加上『原作』的名字。」

  「原作?是誰?」

  先開口的女職員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好像是,那個拍了《活埋》的武藏監督。」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快步走開。她們沒有注意到,旁邊化妝間的門虛掩著,門內,若尾文子的專屬化妝師正拿著粉撲,動作微微一頓。

  幾分鐘後,在若尾文子那間堆滿鮮花和賀卡的專屬化妝間裡,化妝師一邊小心翼翼地為她固定最後一道髮髻,一邊用閒聊般的語氣開口。

  「文子小姐,剛才在外面,聽到件有趣的事。」

  「嗯?」若尾文子閉著眼,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她剛結束一個雜誌封面的拍攝,臉上還帶著精緻的妝容。

  「聽說《戰慄空間》的劇本署名要改,好像是要把那位武藏海監督,加為『原作』。」

  話音落下,化妝間裡安靜了一瞬。

  若尾文子緩緩睜開了眼睛。鏡子裡映出的那雙眸子,清澈,平靜,卻瞬間褪去了所有慵懶,變得銳利而清醒。

  「消息可靠嗎?」她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演員部這邊都在傳,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若尾文子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化妝師熟練地為她補上最後一點唇彩,鮮艷的紅色在她唇上綻開,如同一個完美的面具。

  她站起身,化妝師為她拉開化妝間的門。

  ...

  門軸轉動的聲音,與料亭侍者拉開樟子門屏風的聲音,奇異地重合在一起。

  若尾文子脫下木屐,邁著優雅的步子踏入包間時,有些意外地看到那個年輕人已經端坐在榻榻米上。

  武藏海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文子小姐。」

  「武藏監督,」若尾文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如同經過精密計算,「真是失禮了,明明是我發出的邀請,竟讓客人先到。」

  「您言重了。」武藏海態度謙遜,卻不顯卑微,「文子小姐相邀,是我的榮幸。東京傍晚的交通難以預料,理應先到等候。」

  兩人落座,精緻的懷石料理一道道送上,清酒的醇香在空氣中瀰漫。

  「武藏監督,」若尾文子端起小巧的瓷杯,目光落在武藏海臉上,「《活埋》我看了。」

  武藏海放下筷子,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那不是表演,」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專業性的篤定,「那是,存在的記錄。我在影院裡,幾乎無法呼吸。尤其是最後,那隻手劃下圓圈的時刻。電影結束後,我在座位上呆坐了整整五分鐘。」

  這不是客套的恭維,而是來自行業頂尖者的精準評判。武藏海心中微動,這位「大映的女神」,比他想像的更懂行。

  「您過譽了。」他誠懇地回答,「我那不過是在絕境下的孤子一擲,僥倖得到些許迴響罷了。遠不及您與增村導演合作的《妻之心》《卍》等傑作中展現的表演境界。

  您總能將那些在情慾與道德間掙扎的女性,演得既大膽奔放,又帶著一抹無法言說的哀愁。特別是《清作之妻》里,您那種近乎偏執的,與愛人同生共死的決絕,真正將溝口導演所追求的『殘虐之美』與『女性讚歌』融為了一體。

  能與您這樣定義了『大映美女』時代,作品橫跨溝口,增村,吉村三大導演的演員合作,才是每一位導演的夢想。」

  他精準地提到了她在影片中最受好評的一場戲。若尾文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欣賞。這不是泛泛的吹捧,而是內行人的認可。

  商業互吹的暖場恰到好處地結束,料亭包間內的氣氛微妙地沉靜下來。

  若尾文子用指尖輕輕轉動著酒杯,看似隨意地開口:「武藏監督,最近,可聽到公司里的一些風聲?」


  武藏海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疑惑:「風聲?還請您明示。」

  「關於《戰慄空間》...劇本署名的風聲。」她的目光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武藏海臉上的疑惑瞬間轉為嚴肅,他甚至放下了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斬釘截鐵:「這一定是有人在惡意挑撥!意圖破壞增村導演的聲譽,離間我們這些後輩與前輩的關係,進而損害公司的團結!」

  他的反應如此迅速和激烈,反而讓若尾文子微微一愣。她預想過對方可能會默認,或辯解,卻沒想到是如此直接的否定。

  武藏海看著她,眼神清澈而堅定:「文子小姐,我武藏海或許資歷淺薄,但絕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蠢事。增村導演是我敬重的前輩,他的作品滋養了我們這一代人。任何試圖傷害他聲譽的行為,都是我無法容忍的。」

  他這番話,七分真,三分演。對增村藝術的尊敬是真的,但「無法容忍」的方式,卻並非他口中所言。流傳到若尾文子耳中的小道消息,就是他拜託土方和河井他們,故意在演員部散播的。

  其目的,就是為了把消息的傳播局限在演員部中,和增村保造所在的導演組形成信息牆。這樣既可以確保若尾文子收到消息,又避免直接刺激到增村保造。

  而選擇若尾文子作為突破口,就是因為看透了她與增村保造的親密合作關係,既是銀幕搭檔,也是事業盟友,以及她在大映的地位和影響力。這個消息傳到她耳中,她必然不會坐視不理。

  若尾文子緊繃的心弦,似乎因為這番話而鬆弛了一分。她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監督是明白人。」她聲音壓低,身體也微微前傾,營造出密談的氛圍,「既然如此,我也不瞞您了。永田社長,剛剛從銀行拿到了一筆緊急融資。」

  武藏海心頭一跳,知道戲肉來了。

  「新一輪的製片,不是一部。」她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比出一個「六」的手勢,「是六部。」

  「六部?!」武藏海一驚。

  「沒錯,六部。」若尾文子肯定道,語氣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松竹死守著他們的庶民劇和女性電影,東寶靠著特攝和國際合作勉強支撐,東映在任俠片裡找到了活路。而我們大映呢?」她攤了攤手,這個動作由她做來,依然優雅,卻透著一股無奈和決絕。

  「永田社長和董事會已經決定了,我們不能再固守某一類型。我們必須廣撒網!喜劇、黑幫、愛情、恐怖、時代劇...甚至是那種,」她頓了頓,精緻的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那種帶有粉紅鏡頭,專門吸引男性觀眾的電影!只要能賺錢,只要能吸引觀眾回到電影院,大映都要拍!這是最後的自救!」

  武藏海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還沒見到永田雅一,就已經透過若尾文子的話,感受到了那位社長在絕境中近乎瘋狂的賭徒心理。

  「我聽到風聲,」若尾文子看著他,目光真誠,「永田社長近期有說過,想見一見拍出《活埋》的武藏監督。以您的才華,從這六個項目中拿到一個拍攝資格,是大概率的事情。」

  她說到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讓武藏海消化這個信息,也讓他感受到自己釋放的誠意。

  「並且。」她加重了語氣,拋出了最終的籌碼,「如果武藏監督願意,我與增村導演,很樂意在社長面前為您美言,為您爭取,最充足的預算。」

  武藏海看著眼前這位巧笑倩兮的女人,心中凜然。她能成為大映的當家花旦,真不是偶然。這份審時度勢,果斷交易的能力,絲毫不遜於她的演技。

  她不僅坦誠告知了最關鍵的情報,讓他徹底看清了久保陰謀的根源,更用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實打實的支持和預算。

  來打動他。

  他舉起酒杯,神色鄭重:「文子小姐的看重與坦誠,武藏海銘記於心。請您和增村導演放心,那些無稽的傳聞,絕不會影響到真正有價值的合作,以及同行之間應有的尊重。」

  兩隻精緻的瓷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所有的試探,權衡與交易,都融入了這杯清酒之中,一飲而盡。

  宴席接近尾聲,兩人在料亭門口道別。晚風吹拂著若尾文子的髮絲,她戴上墨鏡,準備坐上等候的轎車。

  武藏海仿佛想起什麼,狀似隨意地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文子小姐,冒昧再問一句。這次社長相中的導演里,不知,有幾位與久保部長較為親近呢?」

  若尾文子拉開車門的動作微微一頓,回頭看他,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嘴角勾起一個瞭然的弧度。

  「監督果然心思縝密。」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就我所知,至少,有兩位。」

  車門關上,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東京的夜色。

  武藏海獨自站在料亭門口,霓虹燈的光芒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腦海中久保誠矢那張陰鷙的臉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六個模糊而充滿誘惑的項目輪廓,以及兩個潛在的,需要面對的敵人。

  他的眼神重新燃起火焰,那是獵手鎖定新目標時,冰冷而專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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