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正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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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田雅一社長的座駕,如同一頭沉默的黑色巨獸,緩緩停在了大映製片廠的主樓前。車門打開,先下來的不是社長,而是兩名神情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的隨從。

  隨後,永田雅一本人才邁步而出,他身材不高,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熨帖的西裝也掩蓋不住眉宇間那抹在商海沉浮中淬鍊出的疲憊與銳利。

  他沒有與任何人寒暄,只是在秘書和隨從的簇擁下,徑直走向那部通往頂層的專用電梯。

  整個製片廠,從門衛到匆匆路過的底層員工,再到玻璃窗後窺視的各部部長,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半拍。空氣仿佛被抽走了些許,變得粘稠而壓抑。

  「六片連發」在社長回到公司的那一刻,就已不是秘密,但由誰執掌這六艘救生艇的舵輪,答案即將在今天揭曉。

  社長辦公室外的接待區,早已被一種無形的緊張感所占據。秘書手持名單,聲音清晰而冰冷地念出一個個名字,被點到名的人立刻起身,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氣,如同赴死般走進那扇厚重的木門。出來的人,有的面帶紅光,難掩喜色;有的則臉色灰敗,強作鎮定。

  會見順序涇渭分明,如同公司的權力結構。

  先是製作部,營業部,財務部等各部頭腦,然後是增村保造,三隅研次,安田公義這等王牌導演,接著是若尾文子,山本富士子,勝新太郎這般璀璨的明星。

  土方鈴音、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和山口空太四人,作為武藏海團隊的代表,只能擠在走廊盡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焦灼地等待著。他們的名字不在名單上,他們的希望,全都繫於那個遲遲未現的身影。

  「武藏海監督。」秘書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敲在四人心上的警鐘,「請武藏海監督到接待室等候,社長很快將會開始會面。」

  一瞬間,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

  土方鈴音立刻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準備迎接的笑容,但她的笑容很快僵在了臉上,她身邊,空空如也。

  監督呢?

  一股寒意從四人腳底瞬間竄上頭頂。

  「監督...監督他去哪裡了?」土方鈴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我馬上去找!」山口第一個反應過來,像只被驚擾的雀鳥,提著不合身的工裝褲腳,朝著他們最熟悉的根據地,一號攝影棚衝去。

  混亂的尋人開始了。

  「武藏監督!」

  土方鈴音用力推開一號攝影棚厚重的大門,揚起的灰塵在從高窗投下的光束中狂舞。回應她的,只有空曠的回聲和那些蒙塵道具的沉默。她甚至跑到那個用廢棄布景搭成的「秘密基地」角落,那裡只剩幾塊冰冷的木板。

  與此同時,河井二十九郎正攔著一位相熟的攝影師,語速飛快:「佐藤桑,看到武藏監督了嗎?」

  對方茫然搖頭:「沒看見啊,河井桑,今天導演組這邊靜悄悄的。」

  青木一郎則闖入了與他格格不入的演員休息區,在一片探究和好奇的目光中逡巡,試圖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最終一無所獲,在幾聲輕笑中尷尬退場。

  最年輕的山口空太,將年輕人的衝動發揮到極致,他一路狂奔,沖回公司的集體宿舍區,用力拍打著武藏海那間小屋的房門。

  「監督!武藏監督!你在裡面嗎?」

  回應他的只有空洞的迴響。隔壁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探出一張睡眼惺忪、不耐煩的臉:「吵什麼吵!武藏監督早就搬出去住了!」

  四人再次在走廊匯合時,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掩飾的恐慌。汗水浸濕了土方鈴音的劉海,河井二十九郎的工裝後背深了一塊,青木一郎的眼鏡滑到了鼻尖,山口空太更是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怎麼辦...到處都找不到!」土方鈴音的聲音帶著哭腔,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社長的接見,錯過就意味著失去一切。

  「社長接見...錯過就全完了...」河井二十九郎搓著手,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中年男人,額頭上全是冰冷的汗珠,仿佛看到養家餬口的希望正在眼前碎裂。

  「他到底去哪了?!」山口空太急得雙眼發紅,幾乎要跺穿腳下的水泥地。

  就在這絕望的氣氛即將達到頂點時,一個慢條斯理,帶著毫不掩飾譏諷的聲音,如同毒蛇般鑽入了他們的耳膜:「喲,這麼熱鬧?是在找你們那位了不起的武藏監督嗎?」


  田邊勇一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他悠閒地靠在刷著綠漆的冰冷牆壁上,雙手抱胸,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令人厭惡的戲謔笑容。

  四人猛地轉頭,如同溺水者看到了。

  舉著魚叉的漁夫。

  「田邊製片!」河井二十九郎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也顧不得對方是敵是友,急忙上前幾步,語氣近乎哀求,「您知道我們監督在哪嗎?求您告訴我們!」

  「知道,我當然知道。」田邊勇一拖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滴滾燙的油,煎熬著四人的心。他享受著這種掌控他人命運的快感,目光逐一掃過他們焦急,惶恐的臉。「不過,我勸你們別白費力氣了。他啊,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的。」

  「你什麼意思?!」山口空太年輕氣盛,立刻吼道,拳頭已然攥緊。

  「意思就是,」田邊勇一直起身,微微前傾,用一種宣布勝利的姿態,一字一頓地揭開殘酷的真相,「久保部長體恤他,關心他的切身權益,一大早就親自安排他去辦理《活埋》的署名變更手續了。地點嘛,在東京另一頭的品川區公證處。算算路上的時間,現在恐怕才剛剛排上隊吧。」

  他嗤笑一聲,充滿了輕蔑:「這就是不懂規矩,異想天開的下場。真以為拍出一部賣座的片子,就能一步登天了?職場,可不是那麼天真的地方。」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四人瞬間透心涼,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粉碎。

  「混蛋!是你們搞的鬼!」山口空太血氣上涌,所有的焦急和恐懼在這一刻化為暴怒,他怒吼著,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猛地衝上去就要揪田邊勇一的衣領。

  「空太!」河井二十九郎臉色煞白,急忙從後面死死抱住他的腰,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和哀告,「別動手!不能在這裡動手!求你了!打了他就全完了!」

  一旁,青木一郎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冰冷得嚇人,他上前一步,攥緊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死死盯著田邊,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們,太過分了!」他的憤怒,帶著技術人員的克制,卻更顯壓抑。

  而土方鈴音,眼淚瞬間如同斷線的珍珠般「奪眶而出」。她像是被這最後的噩耗徹底擊垮了心理防線,如同一個失去一切的小女孩,崩潰地沖向走廊牆壁上掛著的內部電話,手忙腳亂地抓起聽筒,用顫抖的手指飛快地撥通了武藏海公寓的號碼。

  電話接通,轉入了答錄模式。

  「監督!你在哪裡!你快回來啊!」她對著話筒哭喊,聲音淒楚無助,充滿了絕望的顫音,「我們怎麼辦,社長馬上就要見你了,他們...他們欺負我們...你快回來啊!」

  她的表演情真意切,涕淚交加,將一個陷入絕境的少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連深知內情的田邊勇一,看著這一幕,心頭都湧起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哼,哭也沒用,等著看好戲吧。」田邊勇一丟下最後一句嘲諷,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志得意滿地轉身離開,去向他的主子報告這個「好消息」。

  …

  田邊勇一輕輕推開久保誠矢辦公室的門,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

  「部長,一切順利。武藏海確定無法返回,他的團隊已經徹底亂了陣腳,土方鈴音甚至哭著在打電話求救,看來是真沒辦法了。」

  久保誠矢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的雪茄升起裊裊青煙。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而滿意的弧度。他輕輕撣了撣菸灰,仿佛彈走的是一隻礙眼的飛蟲。

  「下去吧。」他淡淡地說,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欣賞一幅早已勾勒好的藍圖,「好好欣賞,他是怎麼失去這最後的機會的。」

  …

  社長辦公室外的走廊,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秘書拿著名單,看著上面「武藏海」的名字,又抬眼看了看空曠的走廊盡頭。會見已接近尾聲,名單上剩下的人不多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隨即拿起筆,準備在這個名字上劃下一條代表「缺席」和「棄權」的橫線。

  一直如同陰影般安靜站在一旁的久保誠矢,適時地向前半步,語氣帶著一種虛偽的關切:「秘書小姐,武藏監督一早就外出辦理重要的法律手續了,路途遙遠,溝通也需要時間。看來,他今天是趕不回來了。」

  他微微頷首,表現得如同一位為公司效率著想的上司:「不能讓社長久等,為了不耽誤接下來的議程,還是直接請下一位吧。」

  秘書理解地點了點頭,在這種場合,社長時間寶貴,不可能無限期等待一個缺席者。她的筆尖,緩緩落向紙張。

  那尖銳的筆尖,在四人眼中,仿佛被無限放大,帶著冰冷的寒光,即將宣判他們夢想的死刑。

  就在那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剎那。

  一個沉穩,清晰,仿佛帶著窗外陽光溫度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秘書小姐,請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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